當香兒送林伊人出了宮牆,一輛華麗的馬車已經在外面等候。待林伊人坐入馬車,馬車便朝王府轔轔駛去。
王府距離皇宮大約半個多時辰的路程,因著天寒地凍,又下著大雪,沿途中除了幾個匆忙的行人,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馬蹄踏踏,轉過幾條長街,遠遠已可見鉛灰色天空下王府那巍峨高聳的碧瓦朱檐。
「停車。」林伊人忽然道。
兩匹駿馬噴著熱氣,在寬闊的長街上緩緩停下。
沉雄古逸的赤金牌匾,高闊厚重的朱漆大門,冰冷堅硬的白玉石階,鐵塔般的黑色石獅,一切都和往日別無二致,只是如今在石獅旁邊,多了一道熟悉的單薄身影。
「小扇!」林伊人跳下馬車,快步上前。
谷小扇披著大氅靜靜站在雪地里,鼻尖凍得發紅,大氅內依舊是離開桐兮殿時的破損衣衫,祁境撐著傘站著谷小扇身後,傘面上的積雪已經有兩指多高。
「小扇受不得寒,你怎麼讓她在外面待著?」林伊人拉起谷小扇的手,只覺指尖傳來徹骨的寒意。
「早先屬下順口說,等谷姑娘到府里,王爺也就回來了,沒想到谷姑娘認了死理,硬要在門外等王爺回府,還好王爺這就回來了,否則屬下還真是一籌莫展。」祁境愧疚道。
小扇要等他回來嗎?林伊人唇角微勾,拉著谷小扇走上石階。這座金碧輝煌聲威顯赫的府邸,從未如此刻這般,讓林伊人覺得帶著家的溫度。
「小扇,沈哥哥明日教你撫琴可好?」林伊人隨口說著,自掌心輸出一股暖暖真氣。
「好。」身側輕輕的回應,令林伊人身形猛地一震。
「小扇?」林伊人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板住谷小扇瘦削的肩,「你說話了?剛才沈哥哥說要教你撫琴,你說好?」
谷小扇靜靜看著林伊人,彎彎的眼睫上沾著細碎晶瑩的雪花。
「小扇,」林伊人用指月復小心為谷小扇拭去雪花,「告訴沈哥哥,你能說話了是不是?你願意和沈哥哥學琴,對不對?」
谷小扇的視線從眼前俊美男子的面容緩緩下滑,直到停留在林伊人修長的手上。
這雙手,一直牽著她,源源不斷給她溫暖,無論前方是冰刀霜劍,還是雪虐風饕,永遠竭盡全力為她擋住一切風雨,在那一個個黑暗的日子里,成為她心底唯一的一束光。
「沈哥哥,」谷小扇輕喃,「我餓……」
「小扇,」林伊人喉頭頓時哽咽,「沈哥哥帶你去吃東西,今後沈哥哥再也不會讓你餓著了。」
看著林伊人和谷小扇朝後院走去,祁境悄然擦拭眼角。
次日,風雪依舊,林伊人無法帶谷小扇上街,索性讓祁境將蕉葉琴搬到了瑯風閣中。
玄音幽幽,珠落玉盤,寬袖廣袍,墨發如瀑,林伊人神態悠閑輕撫古琴,不時眉眼柔和看著一旁支頤听琴的谷小扇身上。
「小扇,最初的古琴只有五根弦,象征君、臣、民、事、物,暗合金、木、水、火、土,對應宮、商、角、徵、羽,後來,樂人才將其增至了七弦。」
「古琴的面板呈弧形,象征天,地板為平,象征地;琴身有十三個徽位,象征一年十二個月和閏月;琴下有兩個出音孔,分別被稱為龍池和鳳沼,象征著日和月。」
林伊人指尖如蜻蜓點水,一連串空靈之聲回蕩在瑯風閣中。
「琴棋書畫,琴居首位,不僅是因為古琴音色中正平和、淡遠清幽,意趣極為高遠,更是因其可以攝心魄、悅情思、靜神慮、絕塵俗,故而為歷代高人隱士所鐘愛。」
谷小扇唇角微微彎出一個弧度,小心伸手觸踫琴弦。
「這架蕉葉琴是我父親特意為我母親所定制,」林伊人握住谷小扇的手,讓她感受琴弦的震顫,「古琴指法繁多,各種指法間的變化極其細微,今日沈哥哥只教你抹、挑、勾、剔、打、摘、擘、托這八種基本指法,所謂熟能生巧,待你掌握要領,便會一通百通,再無茫然阻塞之感。」
少頃,瑯風閣內琴聲再起,這一回卻是零零落落,曲不成調。然而,與那漫天飛雪的蕭瑟不同,王府里難得傳來了林伊人的笑聲。
「裘致,你听。」東院一間簡單拙樸的屋子里,萱娘輕輕推開了窗,「每回王爺彈琴,府中上下便愁雲慘霧,這麼些年,你可曾听到過王爺的笑聲?」
「你就是要保那丫頭的命。」裘致半靠在床榻上,劇烈咳嗽了幾聲,萱娘趕緊關上了窗。
「我只是心疼王爺,」萱娘轉身給裘致斟了盞茶,「他什麼事都自個兒擔著,其實心里頭苦著呢。」
「你呢?」裘致接過茶盞,飲了口茶,「因為我,這些年也受苦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萱娘嘆了口氣,「十三年了,你若不是覺著孑然一身方便為太子報仇,恐怕也不會這樣待我。」
「萱娘,」裘致頓了頓,「你說……當年喬信寧的事……」
「听王爺說,喬家父子已被罷官,不管喬信寧之前為何救你,如今一切還是靜觀其變的好。」萱娘道。
「你還記得,怡清什麼時候死的嗎?」裘致道。
「怡清?」萱娘靜默片刻,「怎會不記得,當年怡清、靜荷和我在府里可是無話不談的姐妹。」
「太子過世後兩日,怡清便死在井中……」裘致放下茶盞,示意萱娘扶自己下床。
「慢點。」萱娘給裘致披上厚襖,扶著他在炭爐旁坐下,「喬信寧親手將有毒的湯藥端給太子,怡清大概是無法面對夫君背叛太子的真相,才會選擇了這條路。」
「喬信寧似乎有難言之隱,怡清的死會不會與太子的事有關?」裘致道。
「裘致,都這麼些年了……」萱娘拿著火鉗撥了撥炭火,沒有再說下去。
是啊,轉眼已經十三年了,裘致蹙眉看著通紅的炭火……喬信寧從籍籍無名的暗衛,成為了守護曄帝的羽林軍統領,如今喬家父子雖然被罷官,可喬府多年來的確榮寵萬千,事實俱在,他還為喬信寧辯駁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