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見到顧流螢,元汀荑便從林豈檀的眼神中看到了男人的**。那輕雲蔽月、流風回雪的身影,仿佛帶著某種神秘的蠱惑之力,深深吸引著林豈檀的目光,也令所有女子心生嫉妒。
她們都沒有顧流螢美,任何女子站在顧流螢身旁,皆猶如螢火與星月爭輝,頑石與美玉較澤,野菊與牡丹斗艷,無非是自取其辱之舉。
更讓人無法釋懷的是,無論對林以然還是林豈檀,顧流螢都顯得淡淡的,這讓元汀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落敗心理。當所有人爭搶的男人,為另一個女子傾倒,而這個女子卻對此毫不在意,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譏諷。
從羨慕,到嫉妒,不過一線之隔,元汀荑自此對顧流螢有了心結。這心結,在她看見那風華絕代的女子牽著美如璞玉的稚兒,穿上了白色的麻衣,迅速轉化為一種同情中夾雜著幸災樂禍的心態。
紅顏禍水,果然和她姐姐顧芍筠一樣,都沒有什麼好結果。
沒有了太子妃的身份,顧流螢終于不再高高凌駕于元汀荑之上,可是,林豈檀蠢蠢欲動的心思,卻瞞不過元汀荑的眼楮。
讓顧流螢進宮是紀婉瑤給林豈檀出的主意,那是在午元初年,林以然暴亡一年之後的事。元汀荑曾多次後悔,當初沒有想到用這一招來討林豈檀的歡心,每個人都看得出林豈檀對顧流螢的佔有之心,然而,她卻讓那個紀婉瑤佔得了先機。
林豈檀不止想得到顧流螢的身,還想得到她的心,這在旁人看來有些匪夷所思,但元汀荑卻知道,那是林豈檀認為勝過林以然的又一個方式。
多年來,林豈檀一直暗中與林以然較勁,直到林以然死後,他依然會不時拿自己和兄長做比較。在戰勝林以然的方式中,沒有什麼會比得到顧流螢的身和心,更讓林豈檀有成就感,他征服了世間最美的女子,這女子曾是林以然愛若至寶的太子妃。
有時候,元汀荑會覺得,林豈檀之所以留下林伊人的性命,除了顧及顧流螢的感受之外,還有另一層深意……林豈檀想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勝過林以然的兒子,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夠證明他最終戰勝了林以然。
然而這一點,似乎所有人都錯了。林伊人站在林子衍身後,成為了五皇子不可或缺的勢力,而五皇子林子衍,漸漸成為了所有皇子中最為林豈檀所喜愛的兒子。
元汀荑一直想不明白顧流螢和紀婉瑤的關系,按說前者因後者促成了入宮之事,顧流螢應該對紀婉瑤感恩戴德才對。可這些年二人之間的走動並不多,對于有著紀婉瑤母家背景的羽林軍統領喬信寧,顧流螢更是從未有過好臉色。
听聞因為顧流螢的舉薦,紀婉瑤的遠房親戚紀澤生被提拔為了宜樊郡守,元汀荑心中極為窩火。宜樊富庶繁華,距離筱安又近,那郡守的位置不知多少人巴望著坐,不料卻莫名被紀澤生得了去。
若說此事只關乎朝政也就罷了,偏偏又牽扯上顧流螢和紀婉瑤,這二人真要暗中聯手,元汀荑這個皇後今後的日子,恐怕便不是那麼順遂了。
紀婉瑤為林豈檀誕育過林靖鐸和林安禹兩子,彼時在霖王府中的地位,自是略高于其他側妃。紀婉瑤風頭正勁時,曾多次在元汀荑面前炫耀自己的兩個兒子,而林豈檀對林靖鐸的喜愛,也遠遠超過對林澗之的關注。
元汀荑可以不在乎林豈檀寵幸哪一個女子,卻容不得其他女子來打壓她的兒子,所以……林靖鐸在五歲時的一個寒冬,不小心墜入了冰窟中。
之後,紀婉瑤曾瘋狂過一陣,每個深夜,淒切的哀嚎盤桓在霖王府的上空,令元汀荑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林豈檀把失去林靖鐸的憤怒,盡數遷怒到下人身上,那個冬日,霖王府的空氣中似乎充滿了血腥味。
半年後,紀婉瑤漸漸好轉,卻再沒了往日的精神頭。林豈檀也在次年春日的上元節,看中了呂府的小姐呂韞韻。
呂韞韻的霓妃之稱,是在林豈檀登基後追加的封號,除了溫婉秀雅的輪廓,元汀荑甚至有些記不清呂韞韻的模樣。林子衍似乎吸取了林豈檀和呂韞韻的優點,劍眉星目,英英玉立,比起紀婉瑤那個肥頭大耳、鈍口拙腮的兒子林安禹,不知要強上多少倍。
只是,林子衍原本卻是元汀荑最忽略的一個孩子。呂韞韻生下林子衍沒幾日便撒手人寰,霖王府很快又迎來了新人夏浣棲。林豈檀無暇顧及稚兒,索性將林子衍丟給元汀荑撫養,面對這毫無背景可任由她處置的嬰兒,元汀荑不願再多花心思。
留下林子衍,恐怕是元汀荑此生所犯的最大錯誤。當顧流螢從嬤嬤手中牽走那個瘦弱的孩子,元汀荑並未預料到,幾年後他竟會成為兒子林澗之最強的對手。
一陣馬蹄聲打斷了元汀荑的思緒,羽林軍統領喬信寧沉穩之聲從珠簾外傳來,「皇後娘娘,前面便是述思亭,皇上說歇息半個時辰再上路。」
「知道了。」元汀荑看向前方明黃色的龍輦。
那被吳奐聲扶著走下馬車的身影雍容華貴、神明爽俊,卻已不如年輕時那般英挺瀟灑。他是她的丈夫,她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倘若這便是母儀天下的必經之路,那麼每一個站在帝王身側鳳冠霞帔的女子,一生要度過多少個煢煢孑立的夜晚。
述思亭高闊寬敞,是林豈檀命人修建的露天石亭,專為皇家一行前往九玄峰途中歇腳所設,亭下有石壁若干,迂回折轉,便于女眷避人小憩。
看著林豈檀、諸位皇子和一眾嬪妃陸續轉入亭內,林伊人默默轉身,走向不遠處結著薄冰的溪流。
「伊哥哥!」林音音站在林居曜身旁,沖林伊人直招手。
林伊人唇角微勾,輕輕拂了拂衣袖,示意林音音不必管自己。這種時候,他的存在仿佛是那麼不合時宜,就如同他的母親,似乎永遠不該出現在祭拜皇爺爺的行列中。
林居曜見狀,不知對林音音說了些什麼,林音音這才噘著嘴,不甘不願走入了述思亭。
「王爺,」裘致在林伊人身後送上銀鼠大氅,「天涼了,您進出得留意添加些衣物。」
「裘總管怎麼如萱娘一般絮叨了。」林伊人笑著披起大氅。
「這不是……照搬萱娘的話嘛。」裘致面色微微一紅。
「萱娘這麼多年在府里忙進忙出,自亡夫病逝後,也沒再找個伴,裘總管可清楚其中情形?」林伊人負手前行。
「大約是耽擱了。」裘致跟在身後道。
林伊人微微頷首,「听說,是因著府里的什麼人耽擱了。」
「王爺,」裘致腳步一滯,「王爺切莫相信那些嚼舌根子的話。」
「也是,」林伊人在溪流之畔停下腳步,「蘭息園里的趙仙草硬說萱娘屋里有做給男人的鞋墊,江諾還誓言要將這男人找出來,好好問一問他為何會辜負了萱娘這麼些年。」
「王爺……」裘致語塞。
「裘總管,」林伊人看著遠方枯黃飄飛的草葉,「論年紀,你是長輩,但事關萱娘,我就不得不問一句,你早年喪妻,與萱娘也算同病相憐,若是對萱娘無情,何苦讓她等了這麼些年,而若是對萱娘有情,又為何不早早娶她過門?」
「王爺,辜負萱娘的確是裘致理虧在先,還請王爺不要再追究過往之事了。」裘致垂首道。
「既知虧欠,便當早日彌補,」林伊人嘆了口氣,「如今你二人分明有情,卻鰥寡孤獨,形影相吊,我看在眼中怎能安心?」
「裘致此生守護王爺足矣,其余別無所求。」
「你……」林伊人抿了抿唇,「你娶了萱娘,也可守護王府,二者並存有何不可?」
「請王爺贖屬下不敬之罪。」裘致堅持道。
「真是頑固不化!」林伊人悶得直搖頭,一時卻也無可奈何。
「末將知道,裘致不娶萱娘的原因。」一個沉穩之聲從林伊人身後傳來。
林伊人驀然回首,眉尖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