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伊人站在暗道的盡頭,輕輕拽動牆邊的細繩,移開的牆壁後,站著梟鷹隊的首領宗櫟。
「王爺,這位姑娘是……」宗櫟見到林伊人懷中的谷小扇,顯然有些詫異。
「在宜樊受了重傷,今後會住在王府里。」林伊人言簡意賅,徑直朝門外走去。
「是。」宗櫟跟上林伊人,「兩個時辰前,喬修岩將辛州送入了王府,裘總管得知祁境有救,立刻派了幾個人趕去了宜樊,說是江諾身邊多些人手也好有個照應。」
林伊人輕嗯一聲,「辛州的傷勢怎樣了?」
宗櫟腳步微微一滯,「還好。」
「太子的人打傷他的筋骨了?」林伊人面色沉郁。
「裘總管已經派人送辛州回去休息……半年。」宗櫟的聲音越來越小。
半年?林伊人身形一頓。
傷筋動骨不過一百天,況且習武之人比常人的體魄要強健許多……嗒,嗒,嗒,花圃中,白發駝背的老翁一鏟鏟松著泥土,仿佛對周圍一切漠不關心。
「回頭去看辛州的時候,記得帶幾株花草,他對家里那個妹子可是寶貝得緊。」林伊人道。
「是。」宗櫟應道。
林伊人抱著谷小扇走向院外……辛梨,那個自幼痴傻的女孩兒,辛州常常說她愛笑……他懷中的女孩兒,原本也很愛笑,頑皮,嬌俏,燦爛得宛若清晨跳出地平線的太陽。
走出外表與周圍宅院並無二致的院子,林伊人登上了馬車。
車馬轔轔,緩緩駛在熱鬧繁華的大街上,林伊人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鱗次櫛比的房舍,一眼望不到頭的茶坊、酒樓、當鋪、作坊、醫館,琳瑯滿目的珠寶、香料、綾羅、綢緞、刀剪、雜貨、糖人、面偶,恍然覺得這些日子猶如做了一場夢。
農歷九月,天高雲闊,葉舞秋風,他假借游玩之名,乘著樓船前往竇烏探查無涯居分舵遇襲之事,在長樂坊內,他巧遇了給南宮冀設局的谷小扇。
後來,在焦堡島、在水灕灣、在宜樊城,他與谷小扇幾次三番面臨生死的考驗……他原以為,他和她是有緣的,即便此生只有短暫的相處,他也覺得萬分的慶幸,因為他曾擁有,原以為一生都不會有的心動。
他那麼喜歡靜靜看著她,那麼渴望她幸福的笑,他竭盡全力守護著她,就好像守護著那個多年前獨自立于廊檐一角,卻發不出一星半點聲音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身邊這個女孩兒,他只知道,在她那美麗的笑容背後,是人世間最深的孤寂和悲涼。
她和他是那麼像,那麼像,只有在無人處,才會舌忝舐自己的傷口,只讓人看到唇角的笑,卻從不流露心底的苦,但現在,她已經遍體鱗傷,再無力讓傷口愈合,她的笑容……林伊人用指月復拭了拭谷小扇的額頭……他要幫她找回來。
「停車。」林伊人忽道。
「王爺有何吩咐?」宗櫟拉住韁繩。
「叫那個捏泥人的過來一下。」林伊人道。
「是。」宗櫟跳下馬車,走到街角,把正在吆喝賣泥人的匠人叫了過來。
林伊人撩起車簾,對匠人道,「你來瞧瞧這姑娘,照她的樣子捏一個泥人。」
匠人看了看林伊人,又看了看昏睡一旁的谷小扇,「大爺是要這姑娘睜眼的模樣,還是眼下閉眼的模樣?」
林伊人想了想,「倒是想捏個睜眼的,不過也實在難為你。」
「大爺這說得哪里話,咱們捏泥人的手藝人,講究的就是個活靈活現,您只管說這姑娘的眼楮長什麼模樣,丹鳳眼、杏眼、桃花眼,您說一種,我若捏得沒個七八分像,絕不收您一文銀錢。」匠人爽利道。
林伊人見他底氣十足,便也多了些興致,「眼楮……烏溜溜的,干淨,清澈,很有靈氣,笑起來有點彎,像月牙一般,像是透著亮。」
「得 。」匠人把汗巾朝肩頭一搭,「十分面相,七分看眼,這姑娘真是個美人胚子,大爺您稍候片刻,一會兒我就把泥人給您送過來。」
「好。」林伊人放下車簾,唇角輕輕揚起。
小扇,听到了嗎,有人夸你是個美人胚子,你高興嗎?
「讓這街面上所有店家,把最招女子喜歡的物件都送到王府去。」林伊人道。
宗櫟微微一愣,「王爺,這最招女子喜歡的物件,您是指衣裙,還是珠寶?」
「所有,最好的。」馬車內傳來溫潤之聲,「包括彩石、連環鎖、珠花、糖果、彈弓、風車……和貝殼,粉紅色的貝殼。」
谷小扇的包袱,早已在宜樊的比武大會中遺失,林伊人曾見過那個鵝黃色的包袱,除了此前他所說的東西,包袱里還有一個小小的塤。
塤……林伊人耳畔仿佛回響起芩楓苑中那幽咽淒清的塤曲。
蒼茫夜空,迢迢星河,她仰首看向他,「沈東籬,你會吹塤嗎?」
他教了她一首落花,她說,「落花……好美的名字。」
流水,落花,春去,如今已是暮秋。這一切,是否早在春寒料峭、草長鶯飛之際便已注定?就如同他和言緒都是她的殺母仇人之子,在二十年前便早已注定。
捏泥人的匠人手藝的確扎實,當林伊人欣喜接過泥人,立刻讓宗櫟多賞了匠人些銀錢。
烏溜溜的眼,秀氣挺翹的鼻,微微噘起的唇,身形縴細,神態嬌憨,雖說遠沒有谷小扇清新爛漫的可愛勁,但眉眼間已有七八分神似。
「小扇,」林伊人把泥人湊到谷小扇面前,「你睜開眼看看,這個泥人像不像你?」
無聲無息,谷小扇依舊在昏睡……他沒有忘記,在宜樊時,她曾對言緒說,想要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泥人……
兩個月後,當筱安城飄起午元十四年的第一場雪,江諾一行人帶著祁境返回了王府。
祁境的死里逃生在林伊人看來已萬分慶幸,但于祁境本身而言,失去全身功力後,肩挑手抬甚至不如一個常人,自然打擊極大。
聶陵孤隔三差五就會來到王府,不是為祁境扎針,就是給谷小扇調藥,與祁境的心如死灰不同,谷小扇的氣色明顯漸漸好了起來。只是,她再未說過話,哪怕一個字都不曾再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