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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用計

王宮圓殿中,燕王朱棣氣呼呼地走進來,將鞭子擲在地上,胸膛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這孽障,就讓他跪到承運殿前,」朱棣道︰「不許醫官給他看傷!」

馬和只踟躕了一瞬,便低著頭小跑出去了。

「殿下,」燕山中護衛副千戶朱能忍不住道︰「二王子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您何至于如此動怒,打便打了,還罰跪在殿前」

朱能的父親朱亮跟從皇帝渡江,積功至燕山護衛副千戶。父子兩個來北平,在燕王朱棣麾下效力,曾隨朱棣北征,收降北元太尉乃兒不花。去年時候朱亮病退了,朱能就承襲父職,擔任副千戶。因為年紀輕輕又作戰英勇,很得朱棣喜歡,說話也直來直往,沒什麼顧忌。

朱能這麼一說,其他副將部曲也跟著附和,直到坐在燕王下首第一位的姚廣孝微微睜了眼楮,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

這一下殿里倒是都安靜,就听道衍道︰「二王子言語不肯相讓,沖突了使者,罰跪在殿前,是罪有應得。至于什麼時候才能起身,還要看使者是什麼心情。」

「大師,」這麼一說,朱能反而更不能理解了︰「那國子監的監生,算是什麼使者!以往朝廷派人來,要麼是行人司行人,要麼是內官,如今為何派來一個監生,大言不慚地在宮里宣講,一口一個亡國,一口一個殺身,這都說的什麼狗屁東西!還說是皇上說的,皇上會說這話!就算是皇上對秦王不滿意,對我們殿下,哪里能說出這樣誅心的話來!」

朱能說的是話糙理不糙,于是殿中又是一陣嘈雜,燕王右下首一人開口道︰「殿下,朱能倒是有一點沒說錯,朝廷這一回為何派來監生?這幫人雖然在朝廷受重用,但是作為使者行使四方,還是第一次。末將思來想去,莫不是當年沉痾要重新泛起,皇上對中山王」

此人身著甲冑,雖然頭發花白了,但是目光端正威嚴,氣度沉穩,是燕王手下排名第一的大將張玉。他早年曾出仕元朝,元亡後于洪武十八年歸附,在二十一年隨征塞北,參加捕魚兒海戰役,因功被授為濟南衛副千戶,後升任安慶衛指揮僉事。洪武二十四年調燕山左護衛,仍任指揮僉事,隸屬燕王朱棣麾下,此後跟隨朱棣出塞征戰,作戰驍勇,又足智多謀,很是受到朱棣的器重。

朱棣擺擺手,道︰「去往各地藩王那里報喪的,也都是監生。」

「那麼皇上,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諸將都糊涂了。

「不是皇上是什麼意思,」姚廣孝終于睜開了他的三角眼,巡視一圈桀桀笑起來︰「是太孫什麼意思。」

諸將面面相覷,朱能便道︰「這監生怎麼和太孫扯到一起去了?大師,您就明說了吧。」

「你們哪里知道,」姚廣孝道︰「這些個監生,是太孫提請皇上派遣去的,為的是觀察諸王有無桀驁不敬之心。而給太孫出這個主意的,是東宮屬臣黃子澄。」

據姚廣孝說,東宮屬臣黃子澄,看見如今藩王勢大,深以為患,又想要探查諸王虛實,由是建議太孫對皇帝言說,派遣國子監監生行使王府而這些派往各處王府的監生,都是黃子澄教過的學生,因為他曾經做編修時候,奉命去國子監當過老師,舉薦的這些監生就是他的學生。

「這個黃子澄,」朱能忍不住拍案而起︰「不就是那個進讒言陷害了宋國公的奸臣嗎!刀筆小吏,構陷忠良、妒忌不世殊勛,一言就戕害了功臣,如今一言又想要離間天家骨肉!國家蓄養這種人,當真是犬馬不如!」

宋國公馮勝被賜死,據說就是黃子澄對皇帝說︰「太子太師見東宮,其冠不整。」這樣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引得皇帝動了殺心。天下人聞之,誰不扼腕嘆息。

「皇帝慮功臣尾大不掉,東宮卻慮藩王權重難制。」姚廣孝又笑起來︰「皇帝听了黃子澄的話殺害功臣,又將這樣的人留給太孫,預備將來一個一個收拾掉藩王。」

「太孫左右都是這樣的人,」張玉憂心道︰「天天在太孫耳邊離間親親之誼,將來可怎生是好!皇上如此聖明,怎麼會看不出齊泰、黃子澄之流是什麼貨色,便是說他一介腐儒怕都不是,是滿口假仁假義的奸賊罷!」

「那就是說,這幾個監生回去,就要對黃子澄備說詳細了,」另一位燕山衛千戶丘福道︰「尤其是二王子還出言頂撞了他,更是成了罪狀,回去添油加醋一說,黃子澄記在心里,不就等于太孫記在了心里嗎,現在礙于皇上隱忍不發,將來太孫起來了,想起二王子來」

朱棣聞言就更是惱怒︰「就說這小畜生,幫不上什麼忙就罷了,只會與我添亂!我越發覺著打他十鞭是輕了,抽在他身上能抵什麼用,心里只怕是還不知錯,等明日那使者過來,看他模樣,豈不是更要來氣!」

「二王子就是不說這話,」張玉道︰「那使者回去也決計不會說咱們府上什麼好話的,何必讓二王子給他賠情道歉。反倒是咱們,既然知曉他的來意,必然不能讓他在府中刺探虛實」

「昨日他就說听聞北平兵馬雄壯,想要一觀,」朱棣皺眉道︰「被我阻了,說如今春耕農忙,都遣去軍屯去了,方才罷休。」

「這樣的人,留他作何,」朱能殺氣騰騰道︰「殿下若是放心我,便叫我帶了人,也不需用多,只給我七八個健卒,攔在他回京路上,神不知鬼不覺,一了百了地好!」

「糊涂,」張玉斥道︰「他是朝廷特使,是說殺就能殺的嗎,錦衣衛無孔不入,就是勘驗傷口,就能知道用什麼兵器、死在約模什麼時辰,你就是扮作盜匪流寇,或者將他焚尸滅跡,都不可能不留一絲痕跡,行此險招,一旦敗露,豈不是禍連王府!你死了也就罷了,讓殿下擔此干系,你就是粉身碎骨也報償不了!」

「好了,」姚廣孝道︰「不過幾個監生罷了,倒是讓諸君如臨大敵一般,對付他們,還不需亮出老虎的爪牙。」

等諸將都退下之後,燕王詢問道︰「大師,計將安出?」

姚廣孝移了椅子挨近燕王,道︰「殿下,府上有沒有一件事,是皇上知曉,旁人不知曉的?」

燕王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道︰「高熾從京師回來之時,曾經告訴我說世子妃張氏的玉圭在奉天殿前摔壞了,高熾把話圓了,父皇又給她賜了個新的下來,而且她的玉圭上還刻著‘奉天’兩個字,是其他任何人都沒有的。」

「大好,」姚廣孝道︰「五日後即是春祭,到時候王妃和世子妃穿禮服執玉圭,一定要讓那監生看到,等著他回去將這件僭越的事情上報上去,我們只需靜待好了。」

「大師,」朱棣想來想去,不由得笑道︰「還真是老奸巨猾。」

「阿彌陀佛,」姚廣孝倒是合十手掌閉上了眼楮︰「老衲倒是覺得,還欠著一點火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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