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豐走出御書房,馬上就被一個人給攔住了。
他低了頭,想避開,卻是避不開。
他抬起頭,鄭卓信一雙眼楮黑黝黝地盯著他︰「你去告他了?」
周長豐不語。
「你準備怎麼告?」
周長豐依舊不語,忽然一把就撩開他,跑走了。
鄭卓信呆呆地站在那里,袖子一甩,也往家里去了。
隔日,蘇暖正在家里,忽然就有一頂小轎在門前停下,又有兩個內侍模樣的人,傳召蘇暖進宮。
小鄭氏驚慌不已,就要撲上前來,被周母攔住了。
蘇暖只得忐忑不安地上了轎子,跟著走了。
轎子晃晃悠悠,她心里也七上八下,心里不住猜測。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自己這時候進宮?她幾番掀了簾子向外看去,見來傳召的兩個內侍和氣得很,但是也嘴巴緊得很,並不多話。
她只得不再想,又想到周母定會知會周長豐,心里又落定不少。
進了宮,直接向皇上的明華殿走去,她愈加驚惶,卻是見左右兩個宮人跟得緊,一步不落。
進了明華宮的偏殿,門外廊下有侍衛正守著,那兩個領路宮人停住腳步,示意她自己進去。
她只得提了裙子,自己低頭上了高高的石階,一個小內侍上前一步替她開了門。
她一進里頭,門又重新關上,這才發現里頭有許多人。
當頭寶座上坐著一身黃袍的的一個人。
她惶急地頭便拜,︰「皇上聖安!」
良久不見聲音,她不敢動。
又過了一會,頭頂傳出︰「下跪之人可是蘇家之女,喚作蘇暖的?」
蘇暖忙答是。
「抬起頭來!」
她緩緩抬起了頭。
梁弘的眼楮一眯,眼楮里閃過詫異︰好標志的女子。
再看看站在那里笑嘻嘻的安慶,心下一默,已經是三分相信︰猛一看,兩人眉眼間還真有四五分的相似。
「起來吧!」
他不由溫聲。
蘇暖起身,退到一邊。這才敢稍稍抬了頭,一眼望見對面的周長豐。
她一喜,周大哥。
心里忽然就有了定心丸。她望了過去,卻見周長豐眼楮望著前方,並不曾看她,她也就收回了目光。
又發現有輕輕的呢喃聲發出,原來五步遠站著安慶公主,還有周駙馬。
「好了,開始吧!」
梁弘威嚴地。
一個內侍端了一個盤子過來,里頭有半白瓷碗的水,清亮亮地,輕輕放在中間的幾子上。
「皇姐先來吧?」
梁弘說。
又有人端了一個盤子,向安慶走去,上面有一把小小的匕首。
安慶驚跳,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周凌天懷里鑽。
周凌天摟著她,在梁弘的注視下,捏緊了安慶的手,輕輕地拿匕首在安慶的指間上劃了一下,安慶身子一抖,望了望眾人,竟然沒有吭聲。
一大滴鮮紅的血珠被擠了出來,滴入那碗水里。
隨即,蘇暖的手也被一個內侍抓起,依法炮制,滴了血珠下去。
很快兩滴血就融在了一起。
四周寂靜。
蘇暖整個人都蒙住了。
她的腦子一團漿糊,似乎明白了什麼,似乎又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呆呆地握著手,僵在了那里。
腦子里瞬間閃過數個念頭,又都否定掉。
「皇上,請為臣做主,為臣枉死的父親還有那53名蜂農,做主!」
周長豐大聲,「 」地一聲跪在了當地。
蘇暖的頭也「轟」的一聲,清醒了。
她目光移向地上的周長豐,見他筆直跪在那里,眼楮直直看著上首的皇帝梁弘。
她輕輕叫了一聲︰「周大哥?」
他沒有動。
她不再叫,轉身又望向一旁的周凌天與安慶,見周凌天一臉憤恨地望著自己,那目光,恨不得殺了自己。
皇帝沒有說話,看看周長豐,忽然一聲斷喝︰「周凌天,你可知罪?」
周凌天一臉灰敗,卻是從容走出,筆直跪下,對著皇帝一抱拳︰「皇上!」
周長豐重重地叩了一個頭,大聲︰「周凌天為了一己私憤,牽連無辜人員,罔顧王法與綱紀,請皇上為那些枉死的人做主,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梁弘听罷,威嚴地轉向周凌天,︰「你有何話說?」
周凌天抬頭,面對周長豐,︰」你所說的,我認。只是,你父親難道真的是無辜麼?他身為豐台縣令,卻是任由天家公主在鄉野受苦,隱匿不報,以至于造成如此嚴重後果,你說,不該懲罰麼?」
周長豐一愣,紅了眼楮,一把揪住他衣領,被一旁內侍攔下。
周凌天卻是說得興起,干脆直了身子,說了個徹底,歷數他的尋妻之路,聲淚俱下,末了,指著周長豐說︰「焉知不是周年慶伙同蘇成君一起,拐走了公主?」
蘇暖在旁,靠著一根粗大的朱紅色柱子。
她感覺頭有些發暈,看著場子中爭吵不休的兩人,以及一直沉默不語的梁弘,忽然覺得很不真實。
她下意識地用手模了模頭,確認了一點,知道自己再不會有危險,也就一口氣松了下來,干脆依著柱子緩緩地坐了下來。
忽有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頭,是安慶。
她正提著裙子,小心地,向自己走過來。
安慶听懂了,蘇暖從她的眼神當中,知道,她听懂了方才他們說的話。
此刻,她正疑惑地向自己走來,很是安靜,彎著腰,到了面前,蹲下來,漂亮的眼楮看著自己,一眨不眨地。
蘇暖看著她披散的長發,離得如此近,額上有一個大大的漩,掩在大朵的珠花下面,鬢邊是微微發黃的細細的絨發。
她眼楮眨一眨,又發現安慶的嘴巴,也是與自己的很像,同樣是紅菱小嘴。只是安慶的上嘴唇有一顆肉肉的唇珠,看著很是嬌憨,而她沒有。
她睜著眼楮,細細地端詳,全然不理殿上的聲音。
她只是貪婪地看著,漸漸地,她的眼楮里有了澀澀的東西,是這具身子骨血里與生俱來的東西。
安慶也靜靜地看著她,兩人就這樣蹲著,相互看著。
像兩個大女圭女圭!
周凌天與周長豐正各執一詞。
忽然一聲驚天動地的哭聲響起來,打斷了周凌天兩人的爭執,大家看了過去。
原來那邊安慶正抱了蘇暖嚎啕大哭起來。
安慶抱著蘇暖,就像抱一個嬰兒,又拍又抱的,仰了臉張了嘴哭著。
「囡囡!我的囡囡。你到哪里去了?啊?娘尋不到你,他們說你丟了,嗚嗚,騙人,我沒有,嗚嗚,我的囡囡啊。」
安慶哭得稀里嘩啦,鼻涕眼淚一把,哭了一會,忽起身,直接拉了蘇暖︰「囡囡,咱們回家,走,跟娘回家!」
眾人愕然?
安慶此刻哪里會痴傻?
周凌天也是愣住,原來安慶一直記著這件事麼?怎麼會?她不是忘了?可眼前的情景,明顯是安慶對于這個女兒竟然是一直都記著的。
他有些懊惱地垂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