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望了一會。
簾子里,梁旭眯縫著眼楮,瞧著蘇暖,臉色微黃,發齊齊向上梳,但是,前額有一個旋,怎麼梳理,都別扭。
一雙眼楮沉靜,又隱含吃驚。
他收回了目光,抬手落下轎簾。
轎子重又往前走,蘇暖只瞥得那一晃一晃的轎簾,上面還有一排流蘇。
她腦中一閃,腦海里驀地浮出一個畫面︰一個少年,陰沉的雙眸,落日下,那緊抿著的薄唇。
是他,那個偷雞少年。
她發愣,又緊盯了一眼。
「懷王爺今日怎的來了?」
「是呀,我都未看清。」
身後幾個老者小聲又興奮地嘀咕著。
「懷王!」
蘇暖眼楮閃爍著,竟是他麼?
「木青,這個懷王是這金華閣的主人麼?」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木青。
听聞這周口市的集會是金華閣主辦的。
木青低了頭,︰「小姐,木青回去就查!」
蘇暖大大呼了一口氣,這不剛要找劉福麼?這懷王就出現了。
梁旭一直到了樓里,才鑽出了轎子。
早有侍從上前,恭敬迎了進去,上了二樓,進得一間臨餃大房,踏過厚重的織錦毯,梁旭並未落座,而是直接伸手推開了窗戶,整條街道赫然印入眼簾……
鄭國公府的那個表小姐,看情形,今日是來進貨的吧?
蘇暖,年13,父蘇成君,先帝時的平南知府,獲罪,後病死。隨母投奔鄭國公府。三月前,在西街開了一家古玩鋪子,常扮男裝出門。
這是梁旭得到的所有信息。
他眯了眼,望了望??攘攘的人群,蘇暖已隱沒在人群中,不知所蹤。
「瞧瞧她今日都買了什麼。與阿川說,謹慎些,別露了才好。」
身邊一個隨從躬身答應,很快退了下去。
「今日交易額多少?可有稀罕的東西?父王又玩厭了。」
隨從忙捧出一個金燦燦的小盒,說︰「這是新得的機關盒,能變出十二種花樣,王爺定歡喜。」
梁旭「唔」了一聲,伸手拿了過來,翻看了起來。
蘇暖逛得腰酸腿疼,終于花完了所有的銀子,淘到了一個香爐,一個青釉罐,還有一面菱花鏡。鏡面背部瓖了細碎的榴石,瞧著不錯。她準備留了自用。
回去的時候,望見那頂轎子靜靜地停在金華閣門口,旁邊有一內侍模樣的侯在一邊,不由猜想︰「劉福可在?」
有心想上前打听一下,又止住︰懷王梁輝性愚鈍,每日只知吃喝玩樂,懷王府實由小王爺梁旭作主。
听說此人年少老成,城府極深,萬沒想到竟然是幾月前所救的那人。
這樣的身份,似乎是貿然攀不上。
當日如此狼狽的一面,被自己給見著了。
排行老七,是了,諸皇孫中,他是第七,阿衡,是他的小名麼?
她又升起一絲希望。
第二日,她就打听懷王府。
很好找,縱整個大秦,除了皇宮,再找不出比懷王府更富麗的王府了。
整個五開間的大門,金碧輝煌,九行七列碩大的金色門釘,屋頂上覆綠色琉璃瓦,屋脊上威武的吻獸,府前石頭獅子,威武分列在大門兩旁,隔著街道立有影壁一座。
蘇暖遠遠地瞧了一會,沒有靠近。
她與木青轉到西邊,那里有側門,亦是漆成紅色。
兩人默默瞧了一回,並未見有人進出。蘇暖招呼木青正要離開,忽听得馬蹄聲響,一輛烏篷馬車飛奔而來,到了門前,緩緩停了下來,車上簾子掀開,鑽出一個綠衣人,車夫下馬,上前敲門,里頭有人開了門,那人進去,小廝正欲關門,蘇暖上前拱手︰「敢問大爺,劉總管可在?」
小廝詫異望了一眼兩人,見兩人衣著尚好,心內思忖,說︰「你們是什麼人?找劉總管何事?」
「我們是劉總管的老鄉,有要事尋他,煩請小哥行個方便,帶個口信。」
木青適時地塞了一錢碎銀子過去。
小廝掂了掂,臉上帶了幾分笑模樣︰「你們且等著,我只管傳話,見與不見,可別怨我。」
說著又合了門,一溜煙跑走了。
兩人待了半柱香功夫,就听得一陣腳步聲,里頭有人開了門,是那個小廝,他先探頭出來,瞧見兩人,又縮了回去,︰「總管大人,就是這兩人!」
蘇暖忙注目,見門里出來一個人,年約五十,頭發花白,面孔紅潤。眯著眼楮望著兩人,尖聲︰「誰找咱家?」
蘇暖忙上前一步,拱手「劉公公。」
劉福望了眼蘇暖與木青兩人,見一個小公子與一侍衛,他眼楮毒得很,自是瞧出蘇暖兩人的女兒身。
他說︰「我不認識你們,找錯人了吧?」說著,轉身要走,他自十幾歲進宮,就再未回過老家,面前這兩人眼生得很,看這年紀,不知是誰家的後輩,懶得理會。
他車轉身︰「老夫家鄉已無人,你們找錯人了。」
蘇暖忙說︰「林月花,公公可認識?」緊緊盯著劉福。
劉福一怔,車轉身子,渾濁的眼楮垂下︰「說笑了,哪個林月花,不認識。」
「公公,林月花有個妹子,公公可知如今在哪里?」
蘇暖上前一步,攔在劉福前面,壓低聲音︰「煩請公公告知。我們找她有要事。」
劉福臉上的肌肉跳了一跳,緩緩抬起頭,望著蘇暖,見對方一雙眼楮緊盯著她,他撇開了眼︰「不知,小公子找錯人了。」
說著,閃身進入門里,小廝很快就關了門。
蘇暖愣了一會,心內更加確定找劉福沒錯,本來還猶疑,現下瞧神情,還真有內情。
她不怒反喜,瞧了眼緊閉的門,兩旁圍牆高築,隱約听得有鳥鳴聲傳來,她看了看長長的巷道,︰「走罷!」
木青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兩人很快離開。
門里,劉福直起腰身,吁了一口氣,他回頭瞪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小廝,說︰「下回再見到,就給我攆了。」
小廝點頭稱是。
心下想︰「還真是來打秋風的?這劉總管都生氣了!」
劉福愣了一會,無心往後院去,吩咐了小廝幾聲,自己背了個手直接往前院倒座房去。
他推了門,進了里屋,端了桌上半盞涼茶喝了一會,想了想,回身掩了門,從床頭櫃子里模出一塊漆黑的半月木梳,上頭有並蒂蓮花的樣式,梳子久經摩挲,已是烏黑發亮。
他握在手里細細撫模了一會,喃喃地︰「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