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的自己,只想讓陽和煦死;就像當初,想要榮天瑞死一樣的堅決;陽和煦是叼著金鑰匙出生,一直被夏王與夏王後捧在手心里寵愛,與他這個遼國的敬妃所出之子不同,盡管是第一個兒子,可他這些年來,並沒有受到一丁點的重視,反而夏王後怕他日後勢力太大,處處打壓。他辛辛苦苦的活了近二十年,怎麼可能因為一個朱雪槿而輕易改變自己的心思?
陽寒麝使勁的搖搖頭,殺陽和煦的想法越來越清晰。他努力的回想著這些年所受的壓迫,敬妃對他說過的話,他信誓旦旦曾經答應敬妃的話,王。是的,他不要做造王者,他要稱王!
這一日陽光很好,陽寒麝抬起頭,正面太陽,背後投下一具魁梧的身影。忽地,他的耳朵動了動,後嘴角似是微微上揚一下,開口間卻依舊難听出什麼抑揚頓挫,「高品軒,出來。」
此言方落,一個青色人影便打一側的牆壁陰影之中走了出來;他身形高大挺拔,著了鴉青色杭綢素面夾袍,一頭黑發簡單利落的束起,置于垂纓冠中;面龐堅毅,稜角分明,雙目光滑瑩潤,似是能透出一股攝人心魄的光芒,比這太陽還要耀眼。他開口,聲音干脆利落,「大皇子,臣剛剛得到消息,北京城的事件中,四皇子與八皇子安然無恙,倒是朱烈之女朱雪槿,為保護八皇子受了重傷。」
陽寒麝臉色一沉,後冷哼一聲,搖頭道,「只是虧了母親的一番心思。那陽和煦也是個廢物,身為男兒身竟要女子來保護,這樣的人怎配為王。」
「大皇子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動乾坤,文韜武略,八皇子豈及您半分。」高品軒說著,雙目之中驀地多了些狂熱,「臣願一生追隨大皇子,無論旦夕禍福,臣甘為大皇子驅使,無怨無悔。」
「行了,你的心思我懂,」陽寒麝輕拍了下高品軒的手臂,後自行負手走在前面,與高品軒擦肩之時,低低道了句,「陪我走走。」
「是,大皇子。」高品軒恭敬打禮,後一如從前一般,靜靜的跟在陽寒麝身後,與他之間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陽寒麝很討厭與人距離太近,就連同他的母親敬妃都不例外。
一主一僕就這樣一前一後的沿著皇子所一路向外,出景和門轉而向北,再過坤寧門,眼前,便是御花園了。初冬的御花園顯得尤其肅殺,放眼望去,鮮有顏色,一派衰敗的景象。也正因此,這個時節是沒人喜歡來此處,誰願看這漫天的黃土;但陽寒麝正是因此,才願至此落得清淨。
「高品軒,你我相識多久了?」陽寒麝驀地開口,冷冷淡淡的,依舊听不出什麼語氣。
高品軒認真想了想,後開口恭敬道,「臣八歲時便得敬妃娘娘之令,入宮陪伴大皇子左右,至今也有十余年了。」
「這天下,」陽寒麝停住腳步,轉身間冷眸一轉,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眼神清冽的盯著高品軒,開口間,語氣中是從未有過的痴狂,「無論付出何種代價,我都一定要得到。」
「臣誓死追隨!」高品軒單膝跪地,語氣高亢,雙手打禮之時,發出清脆的「啪」聲。
陽寒麝稍搭了高品軒的手臂,示意他起身,後接著道,「在這世上,我可信之人,唯母親與你。」
陽寒麝的這一句話,登時讓高品軒的眼圈都微微紅了;他頷首,後堅定道,「臣能有今日,都虧得敬妃娘娘與大皇子。臣這條命,便是大皇子的,臣隨時做好為大皇子犧牲的準備。」
「母親當初既救了你,又將你送至我身邊,而非培養成死士,便是對你的重視。日後不要張口閉口犧牲犧牲了,听著讓人不舒服。」
高品軒站的筆直,看著陽寒麝因他的話而略略蹙起的眉頭,他微微一笑,後低頭,靦腆的道了句,「既是大皇子這般說了,臣唯有從命。」
「嗯,」陽寒麝並未留意高品軒的微小神態,而是繼續負手走在前方;高品軒方才跟上,便听到陽寒麝的話再度傳了過來,「剛听你講,是朱烈的女兒救了陽和煦?」
「不錯,」高品軒正色道,「朱烈的女兒,名雪槿,據傳聞其弓術遼國第一,打小便與其父出征,練就一身本領,其謀略與勇敢絕不差于男子分毫,正是巾幗不讓須眉。」
「聞你話意,似是對她贊賞有加。」陽寒麝以余光瞟著高品軒,卻見高品軒絲毫沒有退縮的正面答道,「臣本是遼國人,尤其欣賞與敬妃娘娘一般有勇有謀的女子;夏國男子向來好顏色、好文雅,和臣或許會有些不同。」
「我倒是想會一會這個朱雪槿了。」陽寒麝說著,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
「可是,」高品軒話題一轉,微微壓低了聲音,又對陽寒麝道,「暗殺部隊接到的命令,除了兩位皇子的性命之外,還有朱烈與朱雪槿的兩條命。大皇子,似乎敬妃娘娘與朱氏一門淵源頗深。」
「哦?」陽寒麝眉頭一挑,此時面兒上的表情倒是真真兒的顯示出了興味盎然的樣子,「那我便更要會一會這個朱雪槿了。」
*陽寒麝一如既往的冷臉雕像一般立于永福宮大堂之中,其一側的高品軒將一切娓娓道來之時,但見敬妃的臉色幾經變化,後她略蹙了眉頭,靜靜的坐下,幾經平緩的呼吸之後,方才開口,道,「或許你父王也希望你能夠歷練一番,既然他已經答允,那便去吧。」
「母親,」陽寒麝稍微向前,卻依舊與敬妃之間保持了三四步的距離,後語氣平平不帶絲毫感情的拱手道,「孩兒此番前往,不止為歷練,還為一事。」
「哦?」敬妃微微抬眼,望著陽寒麝,此時倒是想听听他的心思;畢竟一直以來,陽寒麝都甚少與她溝通,她唯獨知道陽寒麝的一個心思,便是夏王的王冠。
「母親所養死士,割舌、服毒、香誘,皆是以遼國之法;那朱烈謹慎心細,想來一定已經發現端倪。」陽寒麝這般說著的時候,稍微低了聲音;這宮中的隔牆有眼與隔牆有耳,他是極清楚的,說話間必須謹慎仔細著才是。
「不錯,這的確是破綻,卻也是我故意暴露給朱烈的破綻,」敬妃說著,輕輕轉著右手中指上赤金瓖翡翠如意的戒指,嘴角斜斜的一揚,冷哼一聲,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
「我明著讓他知道,此事是我所為;如此,他便只能吃這個啞巴虧。難不成他要告訴大王,此事為母國遼國的敬妃所為?我從前的身份畢竟是遼國的公主,大婚之日、夏遼兩國舉國同慶,那是何等盛大的陣仗。他若當真說與大王,無異于挑起兩國的矛盾。我太了解朱烈了,他一心為遼國,定不會這般做的。」
「母親的話在理,朱烈為遼國,不會這麼莽撞;但那行人中可不止朱烈一人,尚有榮天瑞和……」提到下一個名字的時候,陽寒麝忽的眉頭鎖了一下,似是有所顧忌,「陽玄聖在。萬一被他們發現任何端倪,都有可能把懷疑的對象指向我們,甚至,矛頭都會對準永福宮;但若我同去的話,他們這般的思慮就會減少一分,而我們的隱蔽性才會增加一分。」
「唉,如今無論我是否想你前往,大王的命令已下,你都不得不去,」敬妃嘆息著搖頭,努力說服自己後,深深吸了口氣,起身走到陽寒麝身邊,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雙目定定且不舍的望著他道,「不過這樣也好,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自請與大將軍一道出征,如今寒麝你也長大了,是該出去鍛煉鍛煉。不然,日後承不住身上的擔子。」
「這天下必將收歸我手,我收的下,便擔得住。」陽寒麝說著,面兒上忽的冷冽起來,又對敬妃道,「母親,尚有一事;您且讓手下的一部分部隊前往夏遼邊境去煽動那些賊人,我要讓我的第一仗,便打得漂亮。」
「可我擔心……」敬妃伸出手,想撫一撫陽寒麝的臉龐,一如他小時候那般;可見陽寒麝眉間蹙起的川字,敬妃的手微微在半空停了一下,後改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受了傷,我可怎麼辦。」
「戰場殺敵,受傷在所難免,母親不必多慮。況且我受的每一處傷,流的每一滴血,都絕不會白費。」陽寒麝雙眼迸發出一股光芒,在敬妃看來,那光芒比太陽還要耀眼她似乎在陽寒麝的身上看到了年輕時候壯志滿滿的自己,她忽然開始有些懷念的思緒。
「遼國嚴寒,我找你加急為你縫制冬衣,望你一路順利。」敬妃笑笑,眼眶有了忍不住的濕潤之意。
「如此,便勞煩母親,孩兒告辭。」
能在這樣早的清晨便前來賀喜的,唯有一人,便是敬妃唯一的兒子,大皇子陽寒麝。陽寒麝年十八,身形似遼人一般健碩高大;今日著了件墨綠雲紋鶴氅,腰間配著甚少離身的寶劍;他的五官很端正,面部堅毅,劍眉星目,一派大將之風,見了敬妃,先恭敬的拱手打禮,開口間,語氣之中很難听出什麼情感,「孩兒給母親請安,恭祝母親身體康泰,如日之升,如月之恆,福壽連綿。」
「寒麝乖,快隨我來,」敬妃笑著在前方引路,向著永福宮正殿的方向,「難得今日你能來我這里,我遣人從舞樂署訓練的那批衛國舞姬,今日總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陽寒麝也不言語,便只是默默跟在敬妃身後;敬妃向前走著,忽的低頭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淹沒在陽寒麝的影子之中,心中又是一動,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
見敬妃停步,陽寒麝也停了下來,與敬妃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不過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的待著。半晌,敬妃回過身子,走到陽寒麝身邊,抬起頭望著他,一字一句認真開口道,「寒麝,你,想做造王者,還是王?」
陽寒麝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珠都未左右轉動,似乎想都沒想,只是嘴唇動了一下,冷冷的吐出一個字,「王。」
敬妃忽然笑了,笑的一臉燦爛,好像看到了當初那個自己;她用力的拍了拍陽寒麝的肩膀,道,「我一定會讓所有人知道,我們遼人,不止于戰場上英勇無敵,智慧與謀略也絕不輸給任何人。寒麝,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一定要將夏王的皇冠,戴在你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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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為了這個王位,他們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了,也牽扯了太多太多的人,不知道犧牲了多少的幸福,又遭了多少的罪。陽寒麝緊緊攥起拳頭,他十分敬愛敬妃,敬妃已經將自己的一切都貢獻給了他,或許敬妃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無私待他之人;如今,無論發生什麼事,就算自己的心境在不知不覺的被改變,可初衷,以及這些年受到的委屈,還有付出的那許多,都是決計不能被改變的!
這麼想著的工夫,陽寒麝的心便再度硬了起來;朱雪槿的身影逐漸在腦海之中消退,這一刻,在這空無人煙之處,他又變回了那個狠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陽寒麝。而如今,他也希望,在決斷的那一刻,他也是這般,不會因任何人、任何事情而改變。畢竟對于一個王者來講,感情是最多余的東西,也是最沒用的東西;甚至,有可能是會亡國的東西,這樣的東西,他絕對不需要。
陽寒麝深深吸了口氣,幾步走到了窗口,望著外頭藍藍的天空下,已經逐漸綠意漸濃的草地。這幅員遼闊的夏國,以及周邊的遼國、衛國、蜀國、閩國,日後都將是他囊中之物!只要做了夏國之主,他定要一統五國,決計不會像如今的夏王這般,小心翼翼的對待同樣富強的蜀國。在他陽寒麝眼中,其他四國,唯有臣服,決不可齊頭並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