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個是怎麼了?」季正弘自己掛好衣裳,在管瞳身旁坐下。
燈火幽幽,他們相伴已有十多載,可是現在看來,他的管瞳雖然已經有了年紀,但是卻比那些青澀少女,多了一些不一樣的韻味。
季正弘看的心下一動,就想去握那雙放在桌上的手掌,可是卻被管瞳不動聲色的拒絕了。
「今日我去了暖香樓,」管瞳看著桌上的燭火,悅耳的聲音讓季正弘打了一個激靈。
他最近確實去哪里去了勤了些,只不過,這只是因為他在哪里遇見了懂他的紅顏知己而已。
「你去那里做什麼?」
季正弘緊緊的看著眼前的管瞳,她不是因此誤會自己,要與他吵鬧一番吧。
「你別听外人胡言,我對情柔沒什麼的。」
「原來是叫情柔,」管瞳看著那燭火,覺得季正弘此刻拼命解釋的樣子有些好笑,他難不成還以為自己是以前那個她。
哭哭啼啼,吵吵鬧鬧的,她自己都覺得厭煩。
「你不用解釋什麼,」管瞳道,「我只是听聞你十分鐘意那里的一個清倌人,所以就自己做主過去看了看,是叫情柔的吧,溫婉大方,知書達禮,听說是因為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如此的。」
悲慘女子的遭遇總是出奇的相似,她沒有功夫去同情別人的生平,因為,在別人看來她也同樣可憐。
「听聞你之前就想為她贖身,現在你打算將她怎麼辦?」
管瞳的聲音很平淡,可也正是這種平淡,讓季正弘心里越發模不到底。
「瞳兒,我知道外面的風言風語讓你很不好受,但是你要相信,不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夫人。」
是啊,夫人,這真是她這一輩子最討厭的一個稱號。
「不用擔心,人我是見過了,也比較鐘意,所以我為她贖了身,現在她就安置在你書房旁邊的偏院,等會子你可以去看看,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就跟底下的人說,我給底下打了招呼,他們不敢怠慢的。」
原來是納進府里來了,想到情柔知情識味的模樣,季正弘在心里舒了一口氣。
這些年,管瞳陸陸續續的為他納了不少人入府,在這一方面,她確實是個合格的當家主母。
可是管瞳接下來的話,卻是讓他迎頭澆了一盆涼水。
「正弘,你覺得我們和離如何?」
管瞳看著面前點起的燭火,她今日去了暖香樓,卻也在街上踫見了昔日的院判夫人。
對方買了很多東西,出于好心她讓下人幫忙拎回府,卻正巧遇見了準備告老還鄉的院判。
「我與夫人把下脈吧,」院判當時是這樣說的,能讓國手把脈,管瞳自然應允。
客氣院判卻在模完那脈後,沉吟了許久。
「季夫人,恕老夫直言,你……再活不過一月。」
「瞳兒,你不是在于我說笑吧。」季正弘還以為自己听錯了。
難道是因為情柔的事,她面上大度,心中卻有火氣?
管瞳也希望自己當初是听錯了,可是在得知自己只能活上短短一月時間時,她最擔憂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出于本能的思考,她死了,她的風兒怎麼辦?
季正弘覺得管瞳在說氣話,「情柔我可以不要,但你是我的夫人,這種話你怎麼能夠說出……」
「我是認真的。」管瞳抬眼看著錯愕的季正弘。
他們少年相識,又相伴多年,可是她在得知自己快死之時,她對他沒有丁點留戀,不僅如此,她最想做的,反而是離開他。
離開季府,離開這段絲毫不讓人繼續盼望下的生活……在她僅余的一月壽命里,她想肆意的,痛快的,為自己而活。
而不是頂著一個季夫人的假殼子,強顏歡笑,衣著光鮮的走在路上,告訴所有人,她過的很好。
她的生活那里是不好,簡直就糟糕到了一定的境界。
「管瞳……」
季正弘還想再說,卻被管瞳出聲喝止。
「就說到這里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直到走出管瞳門外,季正弘才恍然察覺,剛剛的管瞳在哄趕他離開。
可是他的心里提不起半點憤怒,相反,他覺得有些茫然。
管瞳為什麼要與他和離?
因為情柔?
可情柔不是她做主帶回來的嗎?
「瞳兒,我知道你是累了一時說的氣話,我這幾日有些忙,等過幾日等我休沐時,我們帶上風兒,雲揚一起出去踏青……」
這本是管瞳曾經最期待的,可是如今听來,她的心里掀不起半點波瀾。
管瞳沒有出聲,她只是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燈火暗下,季正弘在門外轉了幾轉,終是離開了。
那天管瞳在桌前枯坐了一夜,天邊日光漸白時,她披上斗篷出了府。
柳衛曾暗暗想過,管瞳會來找自己,可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你來了。」
晨霧涼薄,柳衛穿著一件單衣,冒著滿天寒氣如約而至。
管瞳沒有說話,只垂頭看著對方手上的綠松石大戒。
這個被她隨手賞出的東西,每一次見他,都能發現端端正正的戴在他的手指上。
「你上次發現了吧。」管瞳絞著手指,她以為自己不會說的,可是事到臨頭,她又不的不說出來。
柳衛心有所感,果然,一切都如青司預料。
「你指的是什麼?」柳衛面上不顯,只疑惑的看著管瞳。
這種事,實在是讓人難以啟齒,這後宅看似簡單,但是里面的污糟事,恐怕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季正弘即使能管的了一日,也管不了歲歲年年,若是她死了,沒有母親可以依偎的季風,可想而知會迎來怎樣的下場。
管瞳將散亂的發絲抿到耳後,她垂著眼不敢看眼前這人,她張了張嘴,卻又一次次將掩在唇舌的言語咽下。
這樣的管瞳,看的柳衛有些心疼,她本可以不用這樣的,可是,他想讓她和他在一起。
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的在一起,所以……以後的以後,他會加倍補償,但是眼下,他只能硬下心腸。
「近日朝中正在改革軍制,若是無事,我要準備回去上朝了。」
「等等!」管瞳一把拉住柳衛的衣袖,卻在柳衛停下時,觸電似的松開。
「我……你……」管瞳糾結的攥著衣袖,她眼楮一閉,終于將那話完整的說了出來。
「季風……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