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榮腦中各種念頭紛紜,她寧願和雲嵐姑姑一樣,在宮里吃齋念佛,也不願意去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不,應該說,除了許振,她誰也不想嫁。
那小宮女給她拿來白絹襪,扶她在榻上坐下,半跪在地上,伺候她穿著襪子,見她木木怔怔,眼中含著淚,可憐兮兮的模樣,忍不住勸道︰「奴婢說句廢話,您要不愛听就不用搭理。這身子可是自己的,若壞了,再沒有重來的時候,您就算要違抗……娘娘,也犯不著傷自個兒的身子啊,再說了,還有皇上疼您呢。」
景榮木頭人似的呆坐半晌,听她最後一句話,眼楮眨了眨,皇上?
對,還有父皇,她可以去求父皇啊!
她猛地俯拽起那小宮女衣襟,嚇得那小宮女一哆嗦。
景榮看著她的眼楮,低聲道︰「你跟我換衣裳!」
夜色已深沉,皇宮里四下靜悄悄,只有夏夜小蟲的鳴唱格外熱鬧。
景榮趁著夜色,混在一隊換班的宮女身後,順利出了景陽宮,和其他宮女分道揚鑣之後,穿過御花園東南角的石徑小路,埋著頭一路小跑。
她不敢走坤寧宮旁的甬道,直接從偏殿外宮牆折往南,只要能順利越過坤寧宮,前頭就是宣德帝起居所在的乾清宮。
但願她運氣夠好,父皇今晚沒去其他嬪妃寢殿中。
景榮這般想著,踏上偏殿外宮牆青石大道,邁開腿深吸一口氣,假裝成過路的宮女低頭匆匆走起來。
眼看要越過坤寧宮,忽斜里一道院門,出來幾個挑著燈籠的內侍,景榮一眼掃去,心猛地一跳,立時收住腳,裝作害怕的模樣垂頭縮在路邊。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是太子哥哥!
宋正悶頭走路呢,一抬眼,見一個宮女瑟縮著站在一旁,夜色里燈光昏暗,他也看不清臉,剛剛與景榮擦肩而過,忽然站住了腳。
他扭頭看去,這宮女的衣裳服制,像是景榮宮里的。
沒想到景榮以為他走開了,也剛剛好悄悄抬起眼往前掃去,二人目光在空中對上,均是愕然一愣。
「景榮!」宋首先反應過來,回轉身跨幾大步沖過去擋在她跟前,「你怎麼這副模樣,要干嘛去?」
景榮見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只好把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宋身上,抓著他手,急切道︰「太子哥哥,我要去見父皇,他在乾清宮嗎?」
宋眼神閃爍,景榮這些日子的強力反抗,母後都與他說過,見景榮這般模樣,哪還不知道她想什麼。
他只好哄勸道︰「好像不在,你先回宮去吧,見父皇嘛,回頭再派人去說一聲好了。」
一面說,一面示意身後的內侍都圍過來。
景榮見他言語間敷衍,心一橫,大聲道︰「你是不是和母後想的一樣,也讓我嫁到郭家?」
宋怕她說漏嘴,傳到宣德帝耳朵里,若被他知道他們算計郭家,怕也會有什麼應對之策,忙慌亂道︰「你先回宮,穿成這個樣子到處跑,成何體統?」
景榮見勢不妙,知道宋絕對是和皇後一條心的,猛地拔腿就朝前頭跑去,將一個提著燈籠的內侍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宋忙指揮人追上︰「快,給我攔住她!」
另幾人趕忙追去。
景榮眼見著他們追上來,一路尖叫,「救命!有刺客,有……」
話音未落,已是落到那幾個內侍手里,一人不待宋吩咐,就忙先捂住她嘴。
宋趕上來,氣喘吁吁點著景榮,恨恨道︰「你這丫頭,跟周娟娟那傻子一樣盡幫著外人!把她給我抬回景陽宮去,再把皇後娘娘請過去!「
最後一句是對著幾個內侍說的。
其中一人領命而去,另幾人把景榮捂的捂嘴,抽出腰帶來捆上手腳,像扛粽子一樣把景榮五花大綁往後頭送去。
景榮氣得七竅生煙,渾身的血都往上涌,絕望、屈辱,像一柄柄利劍扎上胸口,這就是他的親哥哥啊!同父同母最最血親的哥哥啊!為了他們的計劃,竟然不惜讓這些下賤的閹人這麼對她!
她閉上眼,捏緊了拳頭,什麼親情,什麼母女情,在太子的利益面前,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一行人扛著景榮從御花園東南角小徑處原路返回,送到景陽宮。
御花園內假山上那座涼亭里一個身影正好看見這一幕,輕輕「咦」了一聲。
「長公主殿下,可有何事?」立在一旁的嬤嬤立即問道。
涼亭內的人正是雲嵐,身邊沒有掌燈,正趁著夜色賞星,卻見到那極怪異的一幕,「你找人打听打听,景陽宮里,出了何事?」
「是。」那嬤嬤領命而去。
皇後氣沖沖趕到景陽宮,二話不說先給了景榮一個巴掌。
「啪。」景榮早料到會惹皇後暴怒,不避不躲,生生挨了一下,就那麼木木然坐著。
「那賤人呢?」皇後猶自不解氣,一轉身抬頭找那個和景榮換衣裳的宮女。
景榮倏然抬起頭來,似看陌生人一般看著皇後︰「翎兒,你們要將她怎樣?」
皇後咬著牙道︰「怎麼樣?膽敢蠱惑你換了衣裳跑出去,她還想活命不成?」
「回娘娘,已經拖出去了。」楊嬤嬤跪在地︰「是奴婢失職,竟沒發現公主離開,請娘娘將罪!」
景榮眼中的淚迅速滾了出來,神色淒然跪在皇後面前︰「母後,翎兒跟我那麼久,求你放了她,這次是我要跑出去的,不關她的事!她就算有錯,可罪不至死!求母後開恩!」
她還記得在宮里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听皇後話的時候,只有一個翎兒還記掛著她的身子。
皇後揚著下巴,冷冷道︰「你終于會害怕了?我告訴你,這是給你身邊人一個教訓,若此後還有人幫著你搞這些小動作,也得想想下場!你趁早死了別的心思,我告訴你,不管你是死是活願不願意,就算給你下藥抬也要抬到郭家去!」
「這是我們周家如今唯一的希望,你到底懂不懂?」
「若被宋琰那小子得了直隸,你大哥的位置可就危險了!」
皇後繼續說得口沫橫飛,景榮眼中的光卻一點一點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