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長寧挑眉。
當初宋宜晟也是一聲沒了,人頭都捧到她面前,結果不還是「死而復生」,還打著失憶的旗號跟著她走了一路。
長寧走下車架,輕聲問︰「尸體呢?」
小太監趕忙沖身後使眼色,幾個方才進去尋找的的人將尸體抬了出來,那假發頭套都跌落在地,露出宋宜錦灰蒙蒙剛生出細碎絨發的頭皮,像剛出生的短毛動物。
長寧眯起眼,親自上前。
宮女們虛抬胳膊攔了一下︰「殿下,不吉利啊。」
長寧冷笑︰「我親手殺過的人有多少,還怕她這一個。」
宮女們讓開,小太監也識相地將尸體抬近了送上前,長寧這一次蹲切切實實地親手檢查了尸體。
宋宜錦雙眼怒睜,面上發青已經沒了血色,下巴微張。
她嘴唇和下巴都沾著烏黑的血,黑色毒血還沾到她的衣襟,顯然是毒發時吐出來的。
長寧伸出手,模到宋宜錦的鼻梁骨,又捏了冰涼僵硬的臉皮,眉廓,臉色漸漸凝重。
宮女們皺眉錯開臉不敢看。
最終,長寧站起來,用帕子擦拭手指,臉上能陰出水來。
真的是宋宜錦。
長寧低頭看了那具尸體,宋宜錦側著臉,表情猙獰痛苦。
死的時候,她一定很恐懼。
長寧反復擦拭手掌,心中翻涌過種種情緒。
宋宜錦死了。
前世的勝利者,代替她死後成為開國長公主成為長樂宮主人的女子,今生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死在冷宮之中。
不知中了什麼毒,不知是誰殺的,就這麼沒了。
賊星,沒了。
太蹊蹺了。
長寧也想讓宋宜錦死,但是要讓她死在自己手里,死得明明白白。
可現在,宋宜錦這樣死了,只會讓她懷疑是有人在殺人滅口。
誰會殺宋宜錦呢。
誰能殺宋宜錦?
父皇寧肯將宋宜錦打入冷宮,都不肯殺她,結果宋宜錦卻在冷宮中被人毒死了。
長寧眯起眼。
就在她覺得局面已經開闊清晰的時候,宋宜錦的死又給未來蒙上了一層濃霧,讓她覺得撥不開也看不清。
到底是誰。
「你們,這到底怎麼回事?」長寧喝問。
她臉色難看,顯然是動了真火兒。
「奴才們也不清楚啊,這……這蔣答應怕是,畏罪自殺了吧。」太監們都是滑頭,專挑輕的罪過說。
「自殺?」長寧冷笑,「她若要自殺,用得著費心在冷宮自殺,用得著死不瞑目?」
長寧怒不可遏,長袖一拂︰「給我打!」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長寧毫不理會,大步進入冷宮,查看宋宜錦尸體被發現的地方。
一間很小的偏殿,用具簡陋得可以,連件衣裳都沒有。
宋宜錦是作答應的時候被貶過來的,身邊本就只有一個宮女,這個宮女還被抓去審問,所以此處根本沒有人伺候,也沒有人能說出她都見過誰,又如何服毒的。
長寧仔細檢查地面,地磚上還有宋宜錦一灘吐出的毒血。
她大概可以判斷出宋宜錦當時應該是跪坐在這里,被人硬灌了毒藥,才會匍匐在地磚上死亡。
長寧看到地上有幾滴干涸的藥液結痂,但對方做的很干淨,什麼旁的東西都沒有留下。
「陛下有旨!」宣旨公公匆匆忙忙趕過來,「大殿下,陛下急著見您呢!」
長寧將四下掃了眼,命他們封宮保管好尸體才大步趕往乾祥宮。
「長寧!」皇帝聲音嚴厲︰「你就這麼等不及嗎?朕已經把她關到冷宮,等查出事情真相,她必定要獲罪,你至于如此著急要她的命嗎?!」
「我要她的命?」
長寧挑眉︰「人是父皇丟到冷宮去的,把守的人也是父皇親自挑選的,整個宮中父皇的眼線遍布,她是怎麼死的,父皇真的不清楚?」
「你什麼意思?」皇帝蹙眉。
長寧的勢力如今已經遍布前朝後宮,他雖然身為皇帝,但畢竟不能面面俱到,所以宋宜錦死了,他第一時間就認定是長寧做的。
可看長寧的意思,卻是不認。
不但不認,長寧甚至懷疑是父皇這邊出了問題。
皇帝冷哼︰「長寧,你不要仗著朕的恩寵,就肆意妄為。」
長寧也笑。
「父皇英明神武,兒臣哪里敢耍什麼花招,如果真的肆意妄為,我豈會讓宋宜錦死得這麼輕松。」長寧目光陰狠。
她要殺宋宜錦。
而且已經想好了該怎麼殺。
可惜現在,宋宜錦已經死了,她安排的一切都晚了一步。
皇帝眯起眼︰「那好,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長寧忽而一笑︰「父皇是要封鎖消息吧。」
皇帝面色沉靜。
「宋宜晟到底在為父皇辦什麼事?宋宜錦這個時候死了,只怕您要的東西也不能得手,不如您告訴女兒,讓女兒替父皇分憂。」長寧坦言。
她已經不想再跟皇帝玩什麼陰謀陽謀。
如今父女二人都知道墨子行會的事,又何必遮遮掩掩。
果然,皇帝非但不驚訝還十分欣慰。
他選定的人果然不錯,從條條線索中捋順清楚,知道宋家是在為他辦事,知道他保護宋宜晟兄妹是另有目的。
「這件事你不需插手,朕已經派人去處理知道事情的宮人,你只要記住,宋宜錦還活在冷宮就好。」
長寧微微眨眼,仰頭看向玉階上的皇帝。
皇帝轉身背對著她。
大殿的燭火泛著橙黃光芒,在皇帝身形勾出一道朦朧的輪廓,像背對眾生的佛像,須彌縹緲。
長寧轉身退出大殿。
皇帝輕咳兩聲,御前九龍屏風後走出一道身影。
仙風道骨的灰色道袍,拂塵一揚,道衍沖皇帝微微一禮︰「陛下。」
「仙長,」皇帝咳得臉色潮紅,面露愁容︰「仙長,此事何解?」
「天道之局已亂,如今,已非人力所能更改,陛下還是放寬心情得好。」道衍眉毛一垂,親身示範了一次長吁。
皇帝跟著長吁一聲︰「盡人事,听天命。」
道衍欣慰一笑︰「陛下能如此想,實乃天下人之幸。」
皇帝搖頭苦笑,咳聲又一次急了起來,甚至無法停下。
他若真能放下,今天也不會如此狼狽。
冷宮外,血腥一片,所有相關奴才全部被杖殺,染紅冷宮地磚。
對外的原因,卻是從前打入冷宮的姜嬪乃被鄭貴妃冤枉,但已在冷宮自盡數日卻無人收斂,因此觸怒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