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謙只听到自己的心口咯 一聲,胃也好像被一顆大石頭砸中,震得耳中嗡嗡作響。
丈夫。
她有丈夫。
方謙很清楚,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善雲、莫小姐、木生,不論是哪個身份,這是她承認的丈夫。
她是一個妻子。
另外一個男人的妻。
能娶到這樣威風凜凜的女孩為妻,他一定很幸福吧。
也很有本事。
方謙苦笑,看著牽馬走在前方的女孩,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為之渡上一層渺茫霧氣,漸行漸遠。
他終于能冷靜下來,回首自己這一天的瘋狂。
接連幾場戰斗打下來,他早就忘了自己還在懷疑善雲的身份。
就算她在國家大義面前選擇站在楚朝一方,但在柳家一案上呢?
事關重大,他憑什麼去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而她又太聰明,聰明得讓方謙不敢去想她反戈一擊的時候,會有多致命。
「是睢安候!是睢安候的部下!」周圍開始有人高呼,因為對面的部隊也自報家門,竟然是睢安候世子親自率兵前來。
方謙抿唇。
睢安候,事情果然牽扯到長安的大貴族了。
所以,是睢安候派她來的嗎,為了調查柳家冤情,還是另有謀算。
方謙神色凝重,牽馬過去。
前方有將士點燃火把,照亮了對面為首的男子。
白馬銀凱的少將軍手持神弓,腰挎金刀,威風凜凜。但細觀容貌並不稚女敕,他粗眉大眼,很有神采,下巴有些胡茬在火光下微微發青,甚至于因緊繃著臉顯得有些老氣。
「你們是慶安守軍?為何不在城中據守,卻來阻本將追截突厥賊寇。」少將軍開口,語氣威嚴,但聲線還是暴露了他並不大的年歲。
果然是年少有為。
方謙心中不是個滋味,牽馬站在一旁。
周統領等人面面相覷,下意識看向長寧。
「本將問話,為何不答?」少將軍揚眉,順著眾人目光看向長寧。
黑紗罩面的矮個子小甲士拿槍的姿勢倒是很標準漂亮,但他不明白在場四位統領,答話還需要看一個小甲士的臉色嗎。
「稟將軍,我們是奉命追擊至此。」長寧抱拳,低頭稟道。
在大楚,有些人要拼了命的廝殺半輩子,憑軍功和武功才能得到將軍這個稱呼,而有些人,卻天生就可以被稱為將軍。
睢安候家的世子爺,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生母是皇帝的親妹妹,平陽長公主,父親睢安候也是世襲罔替的武侯,他八歲那年就被封為從三品驃騎將軍。
這是他皇帝舅舅送給他的生辰禮物。
而睢安候世子曹,文成武就,器宇軒昂,在長安城也算是極負盛名的人物了。
能有這樣的丈夫,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幸事。
長寧沒有抬頭。
她是真的不敢抬頭。
因為,她無顏面對曹。
這個以表哥自居,溫柔寬厚的男人是長安城貴族里少見的有良善公子,成親多年,待她禮敬有加。
而她,卻私通宋宜晟,害得他家破人亡,連妾侍的孩子她都不肯為他留下。
只為那愚蠢至極的報復。
長寧眼底精光一閃而過。
前世她步入宋宜晟甕中,真的做了太多蠢事。
現在想來,那些不過是被宋宜晟粉飾了的假象。
因為當時的她站在宋宜晟的立場上看問題,所有的東西都是偏的,她卻堅定不移,自以為佔據大義而手段激烈。
「對對,奉命。」幾位統領跟著答話,聲音在長寧耳中嗡嗡回響,打斷了她的思考。
「你們慶安的守將倒是個人物,竟能和慕郎想到一塊。」睢安候隊伍里策馬走出一位俊秀的錦袍公子,調子懶懶散散。
他藏藍錦袍上用銀絲繡的祥雲紋在月光下反射著銀光,腰上的寶劍歪歪扭扭,整個人似風流公子般浪蕩不羈,又有幾分游俠的傲氣,總之,和戰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曹見他上前,微一蹙眉︰「不是說了,讓你穿我的鎧甲?」
「人人都穿,我就要穿?人人都做的事多了,我若都做,豈不得累死。」錦袍公子與曹並駕,漫不經心地回答。
長寧嘆了一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秦不離曹,曹不離秦。
這二人自幼熟識,私交甚好,一向共同進退,有些時候,秦無疆便是曹的智囊,今次曹領兵,秦無疆自然也要跟來。
「這……」幾位統領不好戳穿什麼,偷瞄了長寧一眼。
女孩面上沒有絲毫變化,更沒有表功的**。
「將軍過獎了。」有統領便替趙參將答道。
「一呢,我不是將軍,二,我也不是在夸他。」秦無疆屈著馬鞭在人前搖搖︰「他自作聰明,派你們來追截,現在好了,我們打這麼一通,突厥人早跑了。」
他話剛落,就有斥候來報。
「鷹眼關方向有三千突厥人破關,已經闖出去一部分了,老將軍派人來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哪里來得突厥兵。」
秦無疆攤手看向曹︰「看吧。」
曹卻沒有追究︰「好了,你們跟在我軍後面,引我們前來的突厥兵馬也為數不少,吃掉他們,一樣可以給突厥人一個教訓。」
眾統領面面相覷。
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他們就看向長寧。
女孩帶頭牽馬,避到一側,給曹大軍讓開道路。
曹再不看她,率隊離開。
「木生,」周統領望著離開的睢安候部,大嗓門喊道,被長寧狠瞪了一眼窒住。
「你叫木生,」是秦無疆回馬而來,特意上下打量她一番。
「卑職正是。」長寧硬著頭皮回稟。
縱然知道此時的秦無疆根本不認識她,但她還是忍不住愧疚。
前世她錯殺秦無疆,是她一生的遺憾。
「你把這幾位統領教得不錯嘛。」秦無疆笑笑,策馬離開。
長寧面色不動。
秦無疆,還是那麼愛捉弄人。
長寧遙望的目光幽邃深長。
前世的仇要報。
恩情呢。
「木生?我們跟上去嗎?」
「跟。」她眼神澄澈堅定,翻身上馬,率隊跟上。
孤……我會補償你們的。
大軍還在夜幕下奔襲,那若派出引誘兩方交戰的分隊足有兩千人,也不是好對付的,但秦曹不分家,這二人湊在一起,便是又一個慕郎。
經過一夜一日的血戰,終于全剿掉這支兩千人的突厥殘兵。
「清理戰場,回青山關。」曹傳令。
秦無疆卻擺手,回頭瞟了遠處小甲士一眼,噙笑︰「不,我們去慶安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