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萊納特來說,來奧蘭多堡的這次工作是十分愉快的。他原本以為這是一次危險的旅程。冬天的長牆之外人跡罕至,因為會有鋪天蓋地的怪物填滿每一寸土地,用他們鮮活或者死去,完整或殘缺的身軀改變那里的土質。
萊納特覺得自己或許會死在這次任務上,就像某些人希望的那樣。
但一切順利。獸潮一直沒來,並且仿佛永遠不會到來一般。邊境城鎮的人工費用也低的嚇人,每天管飯就有人跟著走。最重要的是,奧蘭多堡的領主在佛羅倫蒂諾。領主不在,錢怎麼花,人怎麼用,賬怎麼做……誰說了算?
萊納特被安排來做這份工作,不是沒有原因的——但凡能在總部和安全的分站干的,誰願意跑到這種地方來?而且還不是跑商,是駐扎,駐扎在長牆之外的一座有被屠戮前科的粗制木堡。如果不是因為手腳不干淨……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萊納特現在感覺十分逍遙。
直到那個維克多騎士回來之後。
賭場,賭場,賭場。那麼賺錢的賭場,他非得逼著自己改成說不定還得賠錢的酒館!
「他有什麼資格來破壞我的成果?」萊納特在私下里痛斥那個據說出身獵戶的騎士,「他有什麼資格!」
當時傾听他抱怨的是一個眼窩深陷,面相如同穆赫拉人的中年男人,臉龐光溜溜的,一根胡子也沒有。
「我的人永遠听從您的吩咐,哈夫斯塔老板。」他說,「您請放心,如果他們來硬的,我隨時能夠再拉到五十個人。您要是舍得出錢,還能雇上游蕩的佣兵。奧蘭多堡能有現在的繁榮都是您的功勞,誰也搶不走!」
「哦,弗萊迪,當初我選擇你果然是沒有選錯!」萊納特親切地說,「來,喝酒!要是那些家伙要找麻煩的話,我還得仰仗你們啊!」
兩人各干一杯,相談甚歡。
萊納特知道那位傻乎乎的男爵向佛羅倫蒂諾派了信使,也可以猜到那封信上寫了什麼,但他並不在乎。即使是奧斯塔夫伯爵親自發話,沒有商會的命令,他也還是奧蘭多堡的主管。這是簽了合同的,受神聖的佛倫斯王國法律與商業之神的保護的。除非雙方都同意終止合約,不然誰來也沒用。
但是那名信使帶著怒氣回來之後,事情有些不對。
那是信使帶著怒氣回到城堡的第二天,萊納特正悠哉悠哉地在屬于自己的屋子里對接下來的開銷與做帳進行著規劃。突然,一名衛兵急匆匆地闖進來,一臉驚恐,在萊納特耳邊低語了
「什麼?!」萊納特瞪圓了眼楮,霍然起身,「他們怎麼敢!!」
「現在賭場的客人都被趕走了,有兩個侍從,就是男爵的那兩個侍從跟那個拿弓的騎士守在里面,說是奉男爵大人的命令接管那間屋子的經營。」
「他們是怎麼出去的?」萊納特一把揪住那衛兵的脖領子,唾沫都噴到了對方的臉上,「我不是讓你們看好大門,看好地道的嗎?我不是讓你們隨時向我通報他們的動向嗎?我怎麼不知道這三個人離開城堡?啊?」
「我,我也不知道。」那衛兵原本就不是又高又壯的類型,即使腰里挎著武器,也只是個不入流的貧民窟混混而已。若是平時,他對萊納特只是雇員對老板的感覺,但今天被這麼一吼,頓時就有些慌了,說話也有些結巴︰「他們,他們,他們早上沒有,沒有出來,我們以為,以為……」
「以為他們只是醒地遲了?!」萊納特怒吼道,「以為他們在屋子里睡懶覺?就像你們這群懶鬼一樣?!」
「可,可是,我們也不能去查房啊……」那衛兵有點委屈,「而且城牆上的弟兄也沒發現有情況……」
萊納特喘著粗氣,慢慢松開了手。這些衛兵雖然素質低劣,但這點小事應該還是能做的不錯的。而且此時也不是與他們撕破臉的時候。
賭場完了!
萊納特對于索蘭特與維克多的動粗是有預案的。只要男爵和騎士出城,他就會在鎮上的賭場上進行些布置,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們阻止賭場的運營——除非那位齊柏林男爵大人想要在鎮上大鬧一場。那樣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誰都攔不住。
但現在……
「那今天早上出去的那個家伙呢?」萊納特決定先把這件事情放一放,「那個查賬的小子呢?」
蘭斯清晨出城的事情,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們的人看到他往鎮長的辦公室去了。」那衛兵說,「剛才的消息,他還沒出來。」
「看來是要硬來啊?」萊納特在屋子里來回走著,「佔著領主的位置,他想強行中止營業?哼哼……」
雖然冷笑了幾聲,但萊納特還真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如果賭場還在自己手上的話,自然是有轉圜的余地。實在不行,先收斂幾天,然後重新開始賭場生意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在上面多塞點錢。但現在賭場讓人家給搶到了手,自己說什麼也不好動手去搶回來。如果他們打定了主意不讓賭場繼續開業……
「栽了。」萊納特模著下巴,「那個騎士在場,賭場肯定是完了。另外兩家賭場的生意又太小。呵呵,不錯,不錯,不錯啊!」
萊納特突然覺得屋子里燥熱難堪,幾步走出屋子,站在尚有寒意的露天,腦袋清醒了許多。
「接下來他們想要干什麼?」萊納特吐了口氣,「哼,我看,都是太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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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郁結在胸中多日的一口氣終于散了。有著同樣感覺的還有迪奧和阿爾。他們現在或站或立,守在一片狼藉的托尼酒館里,回味著剛才那短暫的戰斗。維克多伸手入懷,模出一個小木瓶。那是克拉蘇交給他的,說是強力的麻醉劑,給普通人用了,就會讓對方昏迷過去,醒來之後也想不起發生過些什麼,只以為是自己犯困睡了一覺。
「威尼斯的藥方,也是禁止流通的藥方。」克拉蘇說起這個藥劑來歷的時候,面色平靜,「但在市面上還是有些簡化的版本流通的。這是大圖書館藥劑科的詳細版本。」
「我知道這種東西!」索蘭特突然面色古怪,「這是……那些歹徒……」
「對,最常見的用途就是婬邪方面的。」克拉蘇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但最開始,這是用來暗殺和潛入的。」
「暗殺潛入?」索蘭特有些不信,「這種迷藥生效的時間很短,而且會伴隨很嚴重的後遺癥,比如長時間的頭疼之類……暗哨就算了,潛入?」
「所以說那些都是簡化的版本。」克拉蘇上前幾步,將藥劑瓶交到維克多手上,「我這個,是完整的版本。」
于是大家這才知道,克拉蘇竟然還是個藥劑師。
「這下賺了。」索蘭特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藥劑果然好用。維克多潛行到一個本就昏昏欲睡的冒牌佣兵身後,拿沾了藥水的布巾放倒了對方,然後將他擺出一個靠著牆站立的姿勢,便帶著那兩人躍下了並不算太高的城牆,向遠方的艾諾鎮去了。
賭場里因為沒有男爵和他手下出城的警訊,看場子的只有六個要價便宜的冒險者,連武器都不曾佩戴。阿爾與迪奧一人一根木棍,橫掃全場。有個腦子機靈的家伙找出了一柄長刀,還沒來得及揮舞,就被維克多一箭射穿了胳膊。
「滾。」這一箭鎮住了混亂的場面,「都滾,不然一個都別想完整地離開。」
迪奧嘿嘿一笑,十分配合地扔下了木棍,從腰間抽出了長劍。
然後人們就蜂擁而出了。
「終于能打一場了,過癮!」迪奧在慶祝勝利,「可惜,對手太弱了。」
「這才不是什麼對手。」維克多熟門熟路地從吧台倒了杯酒出來,「我們的敵人在無盡森林里面。這些,只不過是……」
維克多想了一會兒︰「小丑,小丑而已。」
三個人喝了幾杯,很是愉悅。
「騎士大人。」迪奧突然問道,「您為什麼對這間酒館那麼關心?按我看,奪下來就是了,我們自己開賭場也是一樣的。」
「不行,這里只能做酒館,而且是干淨的酒館。」維克多輕輕搖頭,「賣酒,賣食物。」
「為什麼啊?」迪奧忍不住嚷了起來,「就算是為了男爵大人的名聲考慮,也不必做的那麼絕吧?大不了把店面租出去,讓別人幫忙開店。佛羅倫蒂諾的賭場,十家里至少有八家是這麼干的。」
「不是因為索蘭特的原因。」維克多少有地在侍從面前叫出了索蘭特的名字,「是因為……算了,你們只要知道我的底線就行。這里面的故事,讓你們的男爵大人說給你們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