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角度上看來,這個通道是非常安全的。一人通行剛好,兩人並排就得側過身子。
「不怕大的,就怕小的。」安娜從維克多身側擠到最後,說著自己的判斷,「能進來的魔化野獸,最大也就是腐狼那種體型的,再大的話,進來也沒法進攻。就怕那些小的……」
「毒蛇?」索蘭特皺起了眉頭,「如果是那樣的話就麻煩了。」
萬馬奔騰一般的聲音更加近了,震得眾人心中煩悶,仿佛置身于一面鼓中,外邊有人正在不知趣地敲著。
「還好北邊不鬧蟲災,不然我們今天就得死在這里了。」安娜苦笑著,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維克多和莫爾斯跟我來,安瑞克和索蘭特騎士守住這一邊。就這樣吧,讓我們向諸神祈禱吧!」
于是索蘭特在前,安瑞克在後,兩人在通道一側站定,將火把插在安瑞克用短矛鑿出來的深坑中,嚴陣以待。安娜也並未走遠,帶著莫爾斯往回走了十幾步便停了下來,安排維克多在兩方中間站著,隨時準備射擊支援。
「這種時候,也只能先信任他們了。」安娜低著頭,暗暗想道,「如果這個時候動手,誰也活不下去。」
當那隆隆的聲音最終降臨到眾人頭頂的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的敵人究竟有多凶殘,而自己的處境有多麼的凶險。
「剛才那個是利爪熊的臉吧?」索蘭特雖然全副武裝,甲冑近乎于無懈可擊,此時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還有那兩顆牙齒……」
「還好它們進不來。」安瑞克臉色很差,「但我們肯定是出不去了。該死,竟然被堵在這種地方!」
利爪熊的官方名稱是魔化棕熊,身子比奧托人聯盟領地上那些脾氣暴躁身材高大的正常同類還要大上一圈,一張臉就能堵上整個通道的出口。即使是士氣高漲的王國騎士團,也不會從正面迎上這種怪物——背後也不行。在過去的幾十年里,無論是邊境城鎮還是王國的軍隊,想要殺死一頭利爪熊的唯一方法,就是架起守城的巨弩,用八個壯漢轉動絞盤,然後放上一根如同長矛一樣的弩箭,找最熟練的弩手操縱射擊。最最關鍵的,就是用重金募集敢戰的勇士,操著兩人多長的長矛圍住落單的利爪熊,為巨弩贏得瞄準的機會。
即使索蘭特身披祖傳的神賜重甲,也沒有勇氣去迎接利爪熊的巨掌。
「誰說進不來的……」索蘭特往後退了一步,「小心!」
劇烈的震顫,伴隨著出口處崩塌的瓦礫。一下,又一下。灰土倒灌進了通道,嗆得眾人一陣咳嗽。
「退回去!退到最深的地方!」索蘭特扭頭喊道,手上已經開始推著身後的安瑞克,「有一只利爪熊!」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話,眾人腳下猛地抖動了一下,一支趕上一整個通道粗細的毛茸茸的爪子探進了通道的入口,胡亂模索了幾下,粗暴地收了回去,帶起一陣塵土。
沒有疑問,沒有反駁,甚至都不需要命令。從安娜開始,五個人撒腿就往來的方向跑去。他們越過依據又一具食尸鬼的尸體,片刻也不敢停留,直到跑回了那個充斥著尸臭與血腥味的房間,這才停下了腳步。
「安全了。」維克多舉著弓箭在拐角處等待了一會兒,如釋重負地走進房間,「它們沒有追過來。」
「那只笨熊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索蘭特長出一口濁氣,「如果它沒有第一時間動手拆坑道的話,後面那些小個子就該涌進來了。現在應該沒事了,它們不知道這個房間的位置,就算硬要往下挖,也只能把通道挖塌而已。」
安娜將手上的火把插進邊上的腐尸堆里,哼了一聲,當頭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安全?別想好事了,騎士先生。就算這些怪物就此放棄,不再關照我們,你知道獸潮一般要多久才會被清理干淨嗎?我們只帶了三天的食物,接下來幾天你打算吃鬼肉麼?而且沒有足夠的木材,就算要吃也是吃生的。」
「糟糕。」莫爾斯臉色一變,「剛才我們下來的時候,把入口的蓋板關上了沒有?」
「沒有,因為我們不想被悶死。」安娜深深地看了莫爾斯一眼,又掃過維克多凝重的臉龐,「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怪物為什麼會突然朝我們的方向跑過來?我們只有五個人,不應該能吸引那麼多雜碎。」
「食尸鬼……」維克多咬著牙說道。
安娜眯了眯眼楮,用眼瞼遮擋住了自己目光中的懷疑與敵意,聲音柔和,透著逼真的驚喜︰「你很讓我吃驚,侍從。」
「我在老家打獵的時候就見過這樣的事情。那是剛剛開春的時候,我追著一只毛色漂亮的狐狸。」維克多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本來我快要追上它了,但它突然鑽進了一個山洞。那個山洞我認識,冬天的時候住著一頭黑熊。你們剛才說食尸鬼很聰明,我想,它們可能也是去找幫手了。」
合情合理的解釋。安娜思忖著,笑了笑︰「沒錯,一定是食尸鬼。但它們既然在出口那里沒能得手,或者說已經得手了,那在入口的地方有什麼理由不引來更多的怪物呢?」
說話間,從通道的盡頭傳來了一聲沙啞的「嗷嗚——」的嘶鳴。五個人臉色齊齊一變,知道推測成真了。
「果然是腐狼。」索蘭特仗劍頂到房間的入口,「迪爾與我同在!」
維克多左手握緊了長弓,右手輕輕握上了左手的手腕,記憶中迪爾賜予的手鐲入體的位置。
「迪爾與我同在。」他輕聲呢喃,目光清澈而堅定。
安娜看他表情逼真,又扭頭去看莫爾斯,但見其人無聲無息地模出武器,低著頭,好像也是在祈禱,卻不發出任何聲音。這正是一個巫師所具備的祈禱方法——向上古邪神祈禱。
當然,也可能是一個內向安靜的信徒。如果安娜沒有在之前察覺到神恩獎勵上的差別的話,或許也只會這麼認為。
「一個呼喚太陽神的神名,一個默默祈禱。」安娜與安瑞克一同贊頌著赫爾莫斯的神名,思緒轉了幾個彎,「看上去那個侍從偽裝的更好,經驗更加豐富。」
維克多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余光正好瞄到安娜看向自己。于是他扭過頭去,投去一個探尋的眼神。
一個眼神可以有很多意思,這不僅取決于眼神的主人,更取決于接受這個眼神的人。
「他打算現在動手?」安娜一驚,「還是……向我提議和平?」
迪爾在上,維克多只是想說「你看著我干嗎?」
「讓我們團結一致,擊退這些深淵的爪牙。」安娜自認為——或者試圖讓自己認為對方是提議和平,並且做出了自己的回應,「無論如何,先撐過這一次劫難再說!」
這話過于隱晦了,在場的四個人沒有一個能听懂她背後的意思。但一同度過難關的表面意思還是能明白的,于是紛紛點頭,交雜以略微疑惑的眼神。
五人自此再不說話,按照各自的實力與能力排好了陣型。索蘭特一身堅甲站在最前,堵進了通道拐角,雙手握劍,斜指腳下;安瑞克握著短矛站在索蘭特身後兩步,準備投擲身上所有的短矛;維克多則已經搭箭上弦,做好了射擊的準備。
安娜與莫爾斯站在所有人身後,以備前方有人受傷。他們站定了位置,便開始了等待。等待著,等待著,等待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越來越近,等待著魔化怪物們那能在黑夜中發光的眼楮出現在自己的眼前,等待著決戰。
注定漫長的決戰。
終于。
「來了!」維克多輕喝一聲,拉滿了長弓,瞄準了遠處黑暗中一抹亮光,果斷射擊。長箭瞬間沒入了黑暗,然後傳回一陣金鐵相擊的動靜。
「確實是腐狼。」索蘭特嘴角微微翹起,「那就好辦了。」
說話間,那用腦袋接下維克多一箭的腐狼哀鳴了幾聲,它身後的同類踩過了有些暈乎的它,朝著索蘭特撲來。索蘭特不慌不忙,雙手收住長劍,擺出一個刺擊的準備動作,待第一只腐狼留著腥臭的口水撲向他的時候,便一劍刺出,迅捷準確,一劍戳入了腐狼大張著的巨口。腐狼的頭骨堅固異常,但被一劍捅進嘴里也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它的喉嚨里擠出淒厲的慘叫,四肢瘋狂地扭動掙扎,想要從這根讓它無比痛苦的劍刃上下來。索蘭特也樂得為它解月兌痛苦,隨手一甩,這柄「斬殺者巴巴羅薩」,當年赫赫有名的凶器便如熱刀子切黃油一般劃開了腐狼的腦袋,帶著還沒灑落的穢物回到了暗道污濁的空氣中,迎向跟著撲到的一只腐狼的腦袋。
「維克多!」索蘭特簡單地估算了一下形勢,呼喚起自己的侍從,「射胸口!」
說著,也不回頭查看,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將斬殺者在半空劃了圓,帶著一股巨力抽打在下一只腐狼的下巴上,將它打地半人立起來。維克多適時地一劍射出,釘進了腐狼的胸口。如有神助一般,這箭正好刺透了腐狼的心髒,直接帶走了這頭怪物的生命。
「殺死怪物,獲得二十神恩。」
維克多的臉上浮起了微笑,然後這微笑就凝固在了臉上。
二十神恩?
維克多的記憶力很不錯,所以他清晰地記得殺死一只腐狼應該獲得多少神恩——二十。
但剛才難道不是一次合作嗎?
維克多愣住了。短暫的混亂後,維克多抬眼緊緊盯住正在一只接著一只斬殺腐狼的索蘭特,然後緩緩拉開了長弓。
「嗖——」「 !」
瞧準了索蘭特斬殺腐狼的一劍正在半路,維克多松開了弓弦,長箭剛好與索蘭特的長箭一同擊中了腐狼——劍斬在頭,箭射在肩。
「殺死怪物,獲得二十神恩。」
維克多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