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魯斯蘭的陷落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了。雖然在德拉王國和威尼斯聯邦的方向都受到了挫折——或者被斬殺了前方主帥,或者被燒毀了攻城高塔——但當佛倫斯人從已經被燒毀的城門涌進城池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索蘭特沒有參加之後的巷戰,他在接受了奧斯塔夫伯爵的慰問之後被送到了軍營中休息。維克多作為他的侍從也被安排了過去。伯爵另外還安排了兩名僕從軍的士兵听候維克多的吩咐,端茶送水之類的雜務都可以交給他們去做。
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給這位英雄敷上燙傷的膏藥。雖然沒有被當場燒死,但索蘭特胸前手上連串的紅斑與水泡依然觸目驚心。
「你……」維克多看著兩名士兵細心地涂著藥膏,一時有些語塞,「太魯莽了。」
如果索蘭特死了,那維克多想要提升自己的地位就只能熬時間了,或者干脆去做個佣兵——而且還是最窮苦的那種,除非他願意賣身加入強大的佣兵團。
「我相信神會庇護著我的。」索蘭特勉強笑了笑,然後倒抽一口涼氣,「小心點!」
手腳過重的士兵連忙道歉,然後將動作又放柔和了些。
「的確,你活了下來。」維克多點頭,「不得不說,你當時要是不站出來,可能我們的軍隊就要崩潰了。」
「現在說這種話就沒意思了。」索蘭特搖搖頭,「重要的是我勝利了。」
「是啊……」維克多看了一眼戰場的方向,「我們勝利了。」
杰魯斯蘭城內升起了濃濃的黑煙,喊殺的聲音開始減弱。
帳篷里則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兩名士兵上完了藥便起身告辭,帳篷里只留下維克多與索蘭特相對而坐。陽光透過並不如何結實的布料照進來,讓這場景少了幾分陰暗。
「這一次,你應該能得到很豐厚的獎賞吧?」維克多打破了沉默,「為什麼看你的表情好像還有些擔憂?」
「戰爭結束了,至少最困難的部分結束了,但我們的麻煩還沒過去呢。」索蘭特的眉毛依然皺著,「奧斯塔夫伯爵那里要怎麼答復?雖然我對王國的貴族有些信心,但說我傷重不治並不是什麼有難度的謊言。」
「那你能帶著名譽離去。」維克多笑笑,「不過我真的不太明白,為什麼你情願做國王的直屬騎士也不要做奧斯塔夫伯爵的附庸?你對于國王……」
「噓。」索蘭特打斷了維克多的話,然後解釋道,「王國的騎士忠于王室,這和我家族的價值觀相符。但效忠一名伯爵……」
他將腦袋轉向一邊,沒有說下去,但表情明顯是「丟不起那個人」的意思。
「奇怪的堅持。」維克多搖頭,「不過無所謂了。放心吧,我覺得不會有事的。迪爾一路護佑我們到此,不會在這種時候將我們拋棄的。」
索蘭特愣了一愣,突然笑了︰「你現在真是比一個祭司還要虔誠啊。」
「拋開別的不談,我今天射中那個怪物的一箭,除了迪爾的庇佑,沒有別的解釋了。」維克多掃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長弓,「我從來沒有射地那麼準過——在那麼遠的距離上。」
「好吧。」索蘭特知道還有種解釋叫做「巧合」,但他還是選擇了維克多的說法,「願迪爾與我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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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杰魯斯蘭的無差別屠殺進行了三天三夜。近百年積攢的財富被從每個角落搜了出來,分散在每個士兵的口袋里,或者堆在城外的空地上,有專人看守。一堆預定了送給國王,一堆預定了獻給神廟。還有一堆被遮住的,那是貴族們的東西。
杰魯斯蘭城里血流成河。那是真正的河,順著明渠四處流淌的鮮血已經徹底掩蓋了原先充斥其中的污物。一些凹陷的路面積成了血泊,三天來從未干涸。
一些尸體被拋棄在他們死去的地方。屋子里,大街上,小巷中,或者某個被士兵們找到的地道里。他們的身上留不下任何值錢的東西,稍有姿色的穆赫拉女子身上留不下任何衣物。還有些果尸看不清面目,因為他們已經被徹底地毀容了——有怪癖的佣兵集中在這一座城市里,並且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們。
還有些尸體被懸掛起來,或者完整或者殘缺。他們被吊在城頭,被吊在屋外,被串在長竿子上,被擺成怪誕的圖案平攤在空地上。這些尸體理應是用來恐嚇活人的,但三天之後,已經沒有人能被恐嚇了。
殺紅了眼的士兵們自然不會準確地區分穆赫拉人和自己的同胞。每天都有十幾具非穆赫拉人的尸體被發現,有些是榮格帝國的商人,有些是威尼斯的商人。凶手無所追蹤,于是一切罪責都被推到了「垂死掙扎」的穆赫拉人頭上。一個諸神子民的死要用一百個穆赫拉人償命——這一條在最後一天已經失去了意義。
唯一得到安全保障的是穆赫拉人的光明神殿,百年前的聖山萬福會聖堂所在。三百多年前,就是在這里,聖者特維爾完成了萬福會的教義,並籍由諸神的手段傳遍了整個環地中海世界,奠定了聖山諸神的信仰基礎,平息了人間以神之名挑起的所有戰爭,將日趨混亂的人類世界重歸秩序,並因此防止了獸潮與蟲群爆發帶來的毀滅性的損失。
參加聖戰的諸國的將領與他們的衛隊拉倒了薩拉森的塑像,由月之女神的祭司親自從塑像的底座中拾起了一方木盒。那胡須花白的祭司老淚縱橫,將那木盒高高舉起,面朝著在場眾人。
「聖者安息!」不分爵位高低,所有人都單膝跪下,高聲吟唱,「您的遺志將得到永遠的傳承!」
用穆赫拉文書寫的「光明神殿」的匾額被扔在地上,這座宏偉的建築從今以後擁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聖殿。
這一切,索蘭特和維克多就只能事後听人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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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奧斯塔夫伯爵親自來到面前講述聖城中發生的那些事情的時候,維克多心中感慨萬千。
「屠殺啊……」維克多心中默默嘆氣,「這樣就能贖清他們的罪了嗎?」
而且這樣子的聖城,即便是諸神也會不喜吧。
「伯爵大人,請問……」索蘭特猶豫了一下,「接下來,我們要往哪里打?」
「戰爭已經結束了,小伙子們。」奧斯塔夫伯爵呵呵笑著,「圍城一個月,穆赫拉人沒有一支援軍。這樣的敵人已經沒有追殺的必要了。兩天後啟程回國,你們做好準備。」
索蘭特點點頭,等了一會兒,見伯爵好像是真的說完了,忍不住問道︰「那後續的安排呢?」
「安排?哦,呵呵,放心,你與你的侍從在攻城戰中立了大功,王國是不會忘記你們的。」奧斯塔夫伯爵輕輕拍一拍索蘭特的肩膀,「你是個勇敢強大的戰士,你的勇氣讓我敬佩。但是王國的封賞卻如此的古板。我想你或許只能得到一個采邑騎士的爵位,作為國王直屬的騎士,在戰爭爆發的時候需要帶上至少四個侍從相應征召。」
采邑騎士嗎?似乎還不錯……索蘭特和維克多都暗暗松了口氣。
「但是這樣的賞賜實在是不足以嘉獎你為攻下聖城所作出的貢獻啊!」奧斯塔夫伯爵感嘆道,「如果你願意向我效忠,我可以給你一個男爵的位置,封地就在奧斯蘭堡,包括它周圍的三個村莊和一片森林。你知道那個地方吧?那可是片富庶的土地,每年光是收成就能有幾十個第納爾。」
幾十個第納爾!光是收成!也就是說,只要沒有匪徒出沒,每天什麼事都不做就能有幾十個第納爾的收入了!維克多不知道貴族們的平均收入水平,但幾十個第納爾……他自己可是連幾十個利弗爾都沒有見過!
不過索蘭特並沒有動心。他原先是與伯爵相對而坐,此時卻站了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挺身道︰「多謝伯爵大人抬愛,但我的父親一生忠于王室成員,並且囑咐我也要為佛倫斯王室服務終生。請原諒我無法接受您的好意。」
「忠于王室成員?」奧斯塔夫伯爵似笑非笑,品味著這句話,最後哈哈一笑,「好,既然是你父親的意思,我也不能強求。建設領地的時候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來佛羅倫蒂諾找我,能幫的忙我一定會幫你的。哈哈,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有時間組織起弩手,更不可能穩住那些混亂的步兵!」
索蘭特一低頭,算是還了一禮。
「好了,好好養傷吧。」奧斯塔夫伯爵站起身,「你的前途很美好。記住你的話,忠于王室成員,千萬不要忘記。」
「那是一定的,伯爵大人。」索蘭特欠一欠身,「您慢走,伯爵大人。」
待伯爵走後,維克多才從啞巴的狀態中解月兌出來,問道︰「就這樣結束了?我就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是啊,是啊。」索蘭特這麼說著,眉頭卻皺了起來,「但他最後讓我記住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哪句話?」維克多回憶了一下,「哦,忠于王室成員嗎?或許是擔心你背叛國王吧,畢竟……」
「好了,這些話我們回去再說。」索蘭特打斷了維克多,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笑道,「你應該也會獲得許多賞錢吧?說真的,你應該去買一套好一些的鎧甲了。鎖甲怎麼樣?正好我要回一次北邊,我可以帶你去家不錯的店。你的力氣不小,穿身鎖甲應該沒有關系。」
「再說吧。」維克多在心里反復查詢著自己的神恩,為自己五百的欠款默默嘆氣,「我們有很多時間。」
「哈哈,是啊,很多時間。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迪爾與我們同在!」索蘭特拋下了心中的疑慮,笑了起來。
「迪爾與我們同在。」維克多跟著說了一句,撫模著自己的左手手腕,撫模著自己模不到的那只奇異的圓環。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