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的刺客,要麼能夠全身而退,要麼敢于拼死一搏;一個好的僕從,要麼能夠體察主人的心思,要麼樂于盡心盡力地完成主人的安排。
維克多要全身而退,他也要體察迪爾的心思。
他需要一些與穆赫拉人有關系的東西,而且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穆赫拉人留下的東西。塔利斯伯爵必須是穆赫拉人殺死的,否則懷疑的視線很容易就會投向這些天有些反常的自己。即使沒有人關注一個小人物,塔利斯伯爵是在佛倫斯人的營地里遇刺的,凶手不明。那不用回國,在聖城下面就可以射出兩國重啟戰端的第一支弩箭了。
維克多正好有這種東西。那是他從一個死掉的穆赫拉部落騎兵的腦袋上拽下來的一頂纏好的頭巾,料子很好。維克多原本是打算拿它做個紀念的,反正也不是劫掠所得。此時正好用上。
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塔利斯伯爵駕到。
而且還得是晚上駕到。
傍晚時分,當維克多幾乎要為那似乎很快就要漏完的沙漏抓狂之際,他听見營地外有一陣小小的喧嘩。這喧嘩很快就被幾聲威嚴的呵斥給鎮壓了下去,但低聲的議論總還是有的。索蘭特出帳去看,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德拉人來談判了。
「帶了十個雙手巨劍的戰士,個個都穿得像騎士團的騎士一樣,也不知道他們在戰場上能跑多遠。」看完熱鬧回來的索蘭特對德拉人的儀仗兵很是不屑,「塔利斯伯爵果然親自來了,看來他們也拖不起。」
維克多的反應並沒有他自己想象中的激烈。索蘭特只見自己這位眉頭一直緊皺、不知為何事煩憂的侍從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邁步便往外邊走去︰「我去看看熱鬧。」
「你又不能進伯爵的帳篷!」索蘭特喚了一聲,卻沒能叫住,「算了,隨便了。」
話說回來,自己的侍從不會是喜歡上塔利斯伯爵了吧?索蘭特這麼想著,先是打了個冷戰,然後嘴角浮現一抹奇怪的笑容,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
維克多可沒時間去關心索蘭特的想法。他此時依舊是一身僕從軍的外袍,走在軍營中並不起眼。維克多向著聖城的相反方向前行,一路上盡可能地躲避著士兵們的目光,腳步放地很慢,就好象是一個吃過了晚餐正在溜達消食的普通士兵。
他斜挎著自己的長弓,箭囊挎在腰間。這兩天來他一直保持這麼個姿勢,對索蘭特的解釋是隨時防備有人偷襲。索蘭特自己就是甲冑不離身,也就相信了維克多的說法。僕從軍里也有幾個弓弩手的百人隊,用的也是長弓。此時天色昏暗,並沒有人看出維克多身後長弓與別人的區別。
維克多的想法是這樣的。他先要從聖城的反方向離開軍營的範圍,月兌離篝火的照耀。那個方向里駐扎的是一支佣兵團,與僕從軍一樣,對靠著自己人的這邊疏于防範,也懶得關注。此時他們正在哈哈大笑著飲酒吃肉,偶爾有對聖戰軍統帥的不滿之辭,不外乎一心求戰,卻不得戰。維克多低著頭穿行在僕從軍與這佣兵團之間的一條黑暗的過道之中,利用雙方的隔閡與昏黑的天色為自己作掩護。
烈日騎士團的僕從軍的制服是灰黑色的,有些丑陋陰暗,卻讓維克多忍不住在心中感謝迪爾。
緊挨著僕從軍軍營的是騎士團的本營,林立著三百零一頂帳篷,每個帳篷里住著一位騎士與兩個侍從。三百頂帳篷將奧賽塔夫伯爵的主帥大帳環繞在中間,守護著自己的領袖。主帥的帳篷遠離聖城方向的臨時寨牆,防止萬一有事時被人首先干掉指揮官導致軍心不穩。
對穆赫拉人來說這是個麻煩,但對維克多來說……
他小心地前進,利用帳篷遮擋自己的身形。這很困難,稍有些意外就會被人發現。若是在僕從軍的營地里,士兵們甚至可以從帳篷里看到維克多的身影——白色亞麻布織成的帳篷透光性十分良好。
但這是騎士們住的地方。維克多在未來的幾年里每次回想起這一次的經歷,都覺得這是偉大的太陽神在邊上幫助他,護佑他,保護著他。
關于佛倫斯王國的騎士團有很多傳說,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個別現象。騎士老爺們很注重享受——這是真的。他們的帳篷用的是上好的布料,緊密而結實,遠可防流矢,近可擋陽光。力氣不夠大的話,尋常刀劍想要捅破也是需要一定技術的。只要維克多沒把身子完全貼上帳篷,里面的騎士是不會發現外邊有人的。
而相比其他的騎士團,烈日騎士團素來以虔誠守時外加嚴謹的作風聞名于佛羅倫蒂諾。這使得此時的營地里除了警戒聖城方向的兵力之外,只有不到十名騎士或者侍從在營地里巡視。德拉王國的十名重甲雙手劍士則被安排在主帥營帳之外,靠近營地寨牆的位置。
誰能想到會出內鬼呢?
維克多在距離帥帳四十多步的地方站定,輕輕摘下長弓,靜靜地等待著。他能听見帳篷里傳來的隱約的爭吵聲,全都屬于奧斯塔夫伯爵。
耐心是一個獵人最基本的素質。維克多矮形,放緩呼吸,甚至放松了自己的精神,以免被什麼高人給感應到了殺氣——他始終認為高手是有這種能力的。
會談進行地很快,並且很不愉快。塔利斯伯爵走出帳篷的時候,身後竟然都沒有人相送。維克多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弓,盡量減少弓體變形產生的吱吱呀呀的聲音,讓它們與火堆的 啪聲與周圍零星的腳步混在一塊兒。
不去想時間,不去想後路,也不去想任何與射箭無關的事情。維克多將所有的精神都灌注在這最關鍵的一箭上,瞄準了正向自己屬下走去的塔利斯伯爵的左側後心,然後松開弓弦。
「蹦——」一聲巨響,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誰!」有警惕的巡邏騎士大喝一聲。這聲大喝隨即便被塔利斯伯爵屬下的那些重裝雙手劍士們的悲呼所打斷。
「伯爵大人!」他們眼睜睜看著一支箭簇從伯爵的胸前射出,「伯爵大人!!」
維克多並沒有看見箭矢入體的動靜。他剛一松弦,便閃身沒入一旁帳篷的陰影中,模出懷里的穆赫拉式頭巾,將長弓背在身後,拔腿飛奔。
「抓住他!」有人高喊,「快,那個人!」
維克多將那頭巾隨手拋下,拼盡全力地奔跑,向著自己來時的方向。他那一日強化了自己一倍的力量,不只是手臂,還包括腿上的力道。此時疾奔起來,又豈是這些身披重甲的騎士與侍從能追上的?
「備馬!」維克多听見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遠,「上馬追!」
上了馬的騎士終究沒能追上維克多。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維克多在那條黑暗地帶一個轉身便朝僕從軍營的方向而去。騎士團營地里的動靜已經驚醒了尚未熟睡的僕從軍士兵們。他們大多看向騎士團的方向,卻並沒有注意到一個身影沖進了自己的軍營,模了把腦袋上的汗水,鑽進自己的帳篷。
索蘭特不在,他出門看熱鬧去了。維克多將長弓與箭囊塞進自己的床鋪下面,喘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回想起自己之前得到的一句「任務完成,獲得神恩一千五百點」的信息,多少放松了些。
「太陽神保佑,太陽神保佑。」他喃喃祈禱了幾句,便走出了帳篷,擠在人群中向騎士營的方向移動。
剛剛接近圍觀的人群,便听見身後幾聲爆喝︰「你們在干什麼?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去!誰看見了什麼可疑的人進來嗎?!」
維克多回頭一看,正是幾名帶著侍從的騎士,一臉的氣急敗壞,全然沒有平日里的從容與鎮定。維克多又抬頭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正看見索蘭特的位置,便靠了上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不知道?」索蘭特一臉驚訝,「塔利斯伯爵遇刺身亡了!」
維克多這才想起自己出門的借口是去看塔利斯伯爵的熱鬧,情急生智,道︰「我是說,誰干的?那時候我就看見伯爵……」
維克多看向騎士營的方向,只看見幾個雙手大劍的戰士,卻望不見主帥的營帳,連忙改口︰「……的侍衛突然很激動,然後就听說伯爵出事了。」
說著,他嘆了口氣︰「可惜,連他的臉我都沒見到。」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倒是句實話。
「你們,別看了,快回自己的帳篷里去!」一名騎士策馬過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如果發現了什麼可疑的家伙一定要馬上匯報!」
此時索蘭特並沒有穿上自己那套引人注目的鎧甲,所以這騎士沒有認出他,只當他是一名普通的士兵。索蘭特對此表示無所謂,維克多則樂得如此。他們快步離開了圍觀的地點,往自己的帳篷而去。
索蘭特還在自言自語地分析著事情的緣由,維克多的臉色卻越來越差。
他突然發現,自己之前的行蹤十分可疑——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他在僕從軍的軍營之內。更為可怕的是,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本來就是攜帶著凶器出的帳篷,但現在弓箭卻為了躲避追查而被自己藏了起來……
「別的不說,他什麼時候會注意到這一點?」維克多看了一眼索蘭特,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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