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錢德隆」能承諾兩成利,確實不能算少了。
畢竟穎娘大概知道茶食號點心鋪的毛利大概就在五成左右,不過「錢德隆」怕是特例,畢竟家大業大,既有醬園又有南北貨鋪,在原材料方面的開支必然會遠遠低于他們這樣的普通商家,不過正因著家大業大的緣故,在人工方面的投入,或許不容小覷。
所以穎娘猜測,兩相抵消,錢誠如提出的兩成利,或許是同她對半分成的結果。
不得不說,確實很誘人,就拿這回秦家老祖宗的壽宴做例好了,暫定秦家需要一千份「四喜如意」,每份定價五十文,那就是一百兩銀子。
這已經相當于他們「五味和」不年不節時一個月的純利了。
當然,穎娘所說的五十個銅子兒的定價只是打個比方罷了,對于像秦家這樣的老客,「錢德隆」給出的折扣必是相當可觀的。
只她還是不能應,只正欲福身說話,就听果娘倏地嘟囔出兩個字兒︰「哥哥?」
穎娘還未反應過來,義十八已是撫掌大笑了起來。
而且還跑過來蹲子,同瞪圓了眼楮望著錢誠如的果娘以大伙兒都能听見的聲音咬耳朵︰「果兒,你瞧著他不像哥哥對不對?」
穎娘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抱歉地看了錢東家一眼,又模了模果娘的發心。
小女孩兒眼見大伙兒都面露笑意地朝她望過來,有些害羞地往穎娘身後藏了藏,又探頭探腦地看了錢東家一眼,縮了回去,朝義十八搖了搖頭。
義十八看著小女孩兒小臉上的心虛,笑得差點一**坐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她︰「這位大哥哥是十八哥哥的哥哥,所以咱們果兒就勉為其難地叫他一聲哥哥好不好?」
果娘被義十八哥哥長哥哥短的鬧得都有些迷糊了,眉頭微微皺起,不過最後一個「哥哥」她還是听懂了,想了想,就朝他點了點頭。
秦十九爺同錢誠如都有些哭笑不得,不過秦家本就房頭多,子孫興旺,大佷子小叔父的例子多而且多。錢誠如還叫過秦家不過十多歲的小姑娘好听的,被兩個小了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叫哥哥可不是甚的稀奇事兒。
笑了起來,主動提出互相之間以兄妹相稱︰「相逢即是有緣,何況咱們還是同行,若是兩位姑娘兩位小郎不介意的話兒,只管稱呼我一聲‘兄長’就是。」
即是錢誠如這麼說了,秦十九爺同義十八自然順水推舟,讓他們認下錢誠如這個「大哥」,果娘還罷了,穎娘同阿芒丫頭不免有些忐忑。
可不管怎樣說,這麼一鬧,堂屋里的氣氛確實比之方才輕松了不少。
穎娘不免更加忐忑,她卻是要出來掃興了,繼續之前的話題,福身抱歉道︰「怕是要辜負十九叔同錢大哥的好意了,我並不準備賣掉‘四喜如意’,不過既然決定將它送給錢大哥,那就絕不會再拿‘四喜如意’來賺錢。」
還是那句話,手藝不比旁的,能送,不能賣。
這是她的堅持。
秦十九爺就有些傻眼,他沒想到穎娘不是不好意思,她是真的不想賣。
錢誠如雖也愣怔,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反而覺得事情似乎就該如此。
作為買賣人,為目的不擇手段似乎不稀奇,可作為手藝人來說,確實不會有人願意隨隨便便賣掉自己的手藝。
當然,秦白芹秦家不算在內,而且秦家雖有純粹的手藝,可他們的傳承並不純粹為了手藝。
何況他雖不大看得懂這籃子「四喜如意」,卻大概能知道這里頭的手藝還不只一項兩項。
略一思量,便應了下來︰「那好,既是大姑娘主意已定,我就借坡下驢了,在此多謝大姑娘的慷慨了。明兒我給大姑娘送枚印章過來,往後過來‘錢德隆’采買,不管大姑娘買甚的買多少,都會讓你四成利!」
……
按下手印,穎娘根本沒想到這件事兒會以這樣的方式了結。
心里自然感慨,但有錢東家在一天,「錢德隆」行業執牛耳者的地位或許再不會動搖。
其實不單是她,也不單單阿芒丫頭,就是秦十九爺同義十八,也萬萬沒有想到錢誠如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償還穎娘的人情。
不過不得不說,這樣一來,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兩人之間的聯結等閑再不會斷了。
算是皆大歡喜吧!
秦十九爺長松了一口氣,這樁買賣說到底是他促成的,能夠圓圓滿滿,自是再好不過。
錢誠如亦是長松了一口氣,竟然仿佛體會到了當年祖父堅持同秦家合作時的決心同魄力……
怔了一記,收好由秦十九爺親自起草、一式兩份、又有他同穎娘雙方以及作為中人的秦十九爺按下手心的合同,起身朝穎娘作揖︰「接下來還要勞煩大姑娘費心,明兒一早,我親自過來接大姑娘。」
這是說的穎娘答應將全套「四喜如意」的技藝傳授給「錢德隆」司務一事兒,其實穎娘有些不明白,錢誠如怎的會這樣看重這件事兒,畢竟除了配比,其實並沒有甚的需要大動乾坤的技藝在里頭。不過既是錢誠如不放心,那她去一趟,也不算甚的。
又將用剩下的兩個空竹籃拿了出來︰「錢大哥,這是我們制作的包裝,有些粗糙,您若看得上,盡管拿去用就是。」
錢誠如倒是沒有推辭︰「我瞧著不錯,造型古樸,而且正好能夠凸顯出茶食的細節來,那我就不客氣了。」
穎娘點了點頭,不過到底抿了抿唇,鼓氣勇氣多說了一句︰「這籃子是我們自己編的,不過竹篾卻是在戒欺巷中一間竹器店的大叔送給我們的……」把這些竹篾的來歷告訴了錢誠如知道。
錢誠如是甚的人,少說也有一萬個心眼子,一听這話,哪有不明白的。當即點頭應下︰「我記下了,明兒就去那家竹器店定做這籃子。」
穎娘有些不好意思,可到底還是長松了一口氣。
錢誠如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笑了起來,一直不曾說話的錢大掌櫃亦是點了點頭,秦十九爺同義十八神情愉悅。
秦十九爺更是揚了揚手里的幾匣子「葭草吐綠頭」道︰「穎娘,過兩天待你得空了,還要麻煩你多做幾份,我家老爺子肯定還要借花獻佛。」
他已經听說了這味茶食的意境,也大概其知道了個中用料。先不說意境,畢竟難說,只能意會,就說說這其中用料好了。
老姜的松針,老而彌辣,這就是松針的格局;芋泥的土地,濕潤又扎實,軟中帶硬,這是土地的寬容;山藥卷的蒲鞋,軟綿油潤,那是應該久違的溫暖;赤豆糯米的鍋子,盛著甜口的芝麻餡湯圓、咸口的胡蘿卜南瓜餡餃子,這就冬至節的味道;紅薯味的烤紅薯,這是冬天的滋味,也是他們童年……
穎娘笑著應是,送了他們出門。只阿芒疾走兩步正欲開門,踫巧一門之隔外有叩門聲響起,趕忙打開一看,竟是舒司堂,還陪著一位坐三望四年紀的婦道人家。
兩撥人迎面而對,不免面面相覷︰「你們,怎的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