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王李念回到王府已經是丑時了,王府里的喜宴全都散了,在夜里顯得格外冷清,只有門前的兩盞高高挑起的紅燈籠帶著點喜氣。
他臉色疲憊地回了王府里,卻是徑直去了書房。
「去請崔家兩位郎君過來。」
他不願意讓世家過多支配自己,可是卻又苦于眼下的情形,羽翼尚未豐滿,又無擅長謀劃之人為他出謀劃策,只能倚靠世家了。
崔臨與崔奕並未出府,在喜宴上他們就已經接到宮中送出來的消息,知道聖人病倒,便留在了陳留王府了。
「殿下大意了!」崔臨听完李念的話,皺緊了眉頭搖頭道︰「當時您該跟著一道去甘露殿的。」
他心里沉了下去,只怕此時一切已經成了定局了,他們被動了。
李念原本就不安的心更是懸了起來,連忙道︰「那是親迎大禮,連太子都被留在了殿中,諸皇子誰也不曾去……」
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沒有底氣︰「若是我太過急切,只怕會引來朝中眾人的猜疑。」
崔臨搖頭︰「殿下可曾想過,即便是朝中眾人猜測又如何,殿下所依仗的只有聖人!」
「若是殿下當時執意要同去甘露殿,便是有人說起,殿下也不過是擔心聖人的病情,孝字而已,誰又能說什麼!」
「若是殿下去了甘露殿,太師與右僕射必然會維護殿下,為殿下爭取,將聖人送回太極殿去。」
李念愣了一下︰「你是說,天後要將聖人留在甘露殿?」
崔臨凝重地點點頭︰「聖人病重,不知何時才能大好起來,只是頭風之癥一旦重了,便會臥榻不起,完全不能打理朝政,先帝便是如此。」
「天後既然已經把聖人強送到了甘露殿,就不會再輕易讓聖人離開,只有將人留在甘露殿,朝中之事才能全然落入她的掌控,她敢如此做,只怕早有準備。」
李念大驚失色︰「難道是她……」
崔臨嘆了口氣︰「袁氏心機深沉,不會留下把柄,未必會是她親手所做,卻一定有推波助瀾。」
李念木木地坐在榻席上,許久都沒能說話︰「袁氏竟然敢……那郭太師他們怎麼會答應讓聖人留在甘露殿,那豈不是要任由她將朝政玩弄于鼓掌之中?!」
崔臨淡淡道︰「聖人病重未醒,誰又敢違逆她?郭晟年歲已高,又怎麼會甘願冒著風險去與她作對。」
何況郭晟本就是心思奸猾擅長投機之人,否則當年也就不會有那一段變故了。
崔奕急了︰「如此我們豈不是毫無勝算了,就由著她牝雞司晨,敗壞朝綱?」
崔臨卻是並不回答,望向李念。
崔奕不明白,也望向李念。
書房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李念臉上露出苦笑,他明白崔臨的意思,崔臨不相信他。
上一次他與韓家結盟,就是為了擺月兌世家的掌控,避開崔臨與崔奕,甚至對他的警告置之不理,沒想到最後將自己置于岌岌可危的境地,還是要依仗世家的力量來挽回局面。
自那一次之後,他與世家之間的結盟便是有些微妙了,從前他在世家面前做出的謙和的態度已經盡數崩潰了,而崔臨及世家對他的信任也都分崩離析。
眼下崔臨要的是他的態度。
他正色向崔臨道︰「還請五郎助我一臂之力,月兌此困境。」
崔臨不是看不到他眼中那抹不甘,暗暗無奈地嘆息,當年高祖皇帝借關隴世家之力蕩平中原,開國立朝,與世家有極深的淵源,卻還是對世家諸多忌諱,眼下李念雖然還未登位,卻已經對世家生出了戒備之心,既要借助世家之力,又處處提防,這樣的結盟又能維持多久。
可他不能不讓李念表明態度,因為接下來的情形不比先前,已經是崎嶇難行,若是不能精誠合作,彼此毫無保留,只怕是無法突破困境,與袁氏相抗衡。
岑芸穿著吉服在房中坐著,從宮中回來,她一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水。
婢女與嬤嬤們一路勸解著,雖然也知道從未有過親迎大禮被獨自送回去的新婦,卻還是拿著聖人病重的事勸解著岑芸。
岑芸終究是貴府娘子出身,雖然滿心委屈,卻也知道眼下的局勢對李念十分不利,心里慢慢也轉過念頭來,跟著嬤嬤們回了王府,在齊王妃的主持下照著規矩一樣一樣地行了禮,獨自入了新房等著李念回來。
只是這一等就是大半夜,外邊更漏已經是子時過了,李念卻還不見回房來,岑芸的身子都坐得僵直了。
婢女要上前替她寬衣,卻被她攔住了,她低聲道︰「不急,殿下還不曾回府來,再等一等。」
她心里還是有期盼的,也曾听人說過,若是洞房花燭之夜不能夫婦同寢,日後的夫妻情意終究是不長久的。
她不想應這話。
只是這一日的折騰,實在是教人疲倦不已,她就算強撐著,也終究是抵擋不住困意,迷迷糊糊伏在榻上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過來,岑芸最先看見的是自己身旁那空蕩蕩平整的枕榻,分明不曾有人睡過。
「秋雁。」她腦子里嗡地一聲,呆呆坐起了身來,昨夜他不曾回來?
貼身婢女秋雁忙帶著婢女進來伺候,看著已經是王妃的岑芸臉色煞白,輕聲道︰「昨夜殿下從宮中回來得遲,怕擾了王妃歇息,就睡在了書房。」
她卻不敢說李念回府是丑時,那時候岑芸還在苦苦撐著等著他,他卻並不曾過來看過,也不曾打發人來問,只是一早才讓人來說了一聲,又說一會過來陪王妃一道進宮謝恩,對于前一夜的事好似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岑芸笑了笑,笑容輕飄飄好似沒有落處,不及眼底,一邊讓婢女替她換了衣裳,解了發髻,一邊輕聲道︰「殿下可起身了?」
秋雁點點頭︰「听說一早又請了崔家兩位郎君在書房議事,讓人送了話過來,一會陪王妃入宮向天後娘娘謝恩。」
岑芸原本提著的心又放下來些,臉上的笑容也鮮活許多,抿嘴笑著道︰「快讓人備了早飯,殿下必然是要過來用早飯的。」
素來得了賜婚入宮謝恩都是各自進宮的,他卻是體貼她,肯陪著她一道入宮,這讓她原本失望難過的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甚至有一絲甜蜜。
或許她與李念這一對夫妻就是要慢慢相處才能恩愛契合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