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在甘露殿等了許久,終于只能失望地乘著馬蔫蔫出了宮去。
這時候,天後卻已經帶著顧明珠在太極殿里的垂簾後默然坐著,听著聖人怒氣沖天地拍著案幾,狠狠罵著殿中跪著的幾位大臣。
「……如此糊涂,連帝陵的巡查都如此不上心,竟然讓奸逆做下那等禍害社稷的事都不曾發現,若不是那一場大雪壓塌了大樹,只怕這會子已經被這群亂臣賊子篡了江山了!」
殿中跪著的是帝陵守將和守陵大監,他們都戰戰兢兢拜伏在地上,听著聖人的責罵,不敢發一言,只能不停地磕頭求饒。
而在他們後面跪著的韓彥等人才真正是汗出如漿,面如金紙,半點動彈不得,連頭也不敢抬,他們知道眼下只怕就是大難臨頭了。
待到守將與大監領了罪退到一旁,聖人看著跪在跟前的韓彥與一眾朋黨,更是怒不可遏,他臉皮微微抽動著,陰森森地盯著這一群人。
當初他那麼信任韓彥,重用他,不但將韓氏晉為貴妃,還要將東南的兵權都交給他,要讓韓家得到前所未有的富貴,然而他卻要謀朝篡位!
還有陳留王……
他想起了之前從韓家下人身上查抄出來的密信,是韓彥寫與陳留王李念的,他們勾結甚深,韓彥竟然請陳留王為韓氏一族設法開月兌,並承諾若是能夠保住韓氏,日後韓家將忠心不二視陳留王為主。
那麼他們置自己這個君王于何地!他竟然在身邊留了這樣一**佞!
他咬牙吩咐劉安︰「宣詔!」
出了甘露殿,天後抬頭望著太極殿上從烏沉沉的雲中探出頭來的日頭,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走吧,隨我去延嘉殿。」
從親迎大禮上她出現在兩儀殿後,一直不曾出手,一直留在甘露殿,對宮里的事依舊不聞不問,卻已經讓宮中與前朝掀起了軒然大波,所有人的目光都留在甘露殿,都在等待著她的下一個舉動。
現在,她終于開始動手了。
是時候結束這一場博弈了。
顧明珠望著恢復了威嚴與容光的天後,隱約看到了之後垂簾听政處理朝政的尊貴無比的身影,原來不管改變了多少,這命運的車輪還是朝著同一個方向駛去。
延嘉殿的宮門緊閉著,守門的宮婢僕從不知去了哪里,尚宮局司闈女官帶著司刑司的嬤嬤們拍了許久的門,才有人打開門出來,怯怯地望了一眼,看見了司刑司的那幾位凶神惡煞的嬤嬤便腿軟了,噗通跪了下去。
天後扶著徐司言的手下了馬車,顧明珠也跟在一旁,向著延嘉殿大殿而去。
得了消息的韓貴妃面如金紙,扶著婢女的手坐直了身子,直直望著已經被打開來的殿門,看著平日里在她身邊小心恭謹的宮婢們此時都已經是慌亂不堪,都忙忙蒼白著臉出了殿去,拜倒在殿外,等候天後的發落。
于嬤嬤滿是擔心的看著韓貴妃,低聲道︰「娘娘,還是出殿去迎一迎天後娘娘吧。」
韓貴妃絕望地苦笑著︰「都到了這時候了,就算我做小伏低,她又能饒了我?」
她在榻席上挺直了身子,靜靜等著天後進來。
殿中很快就熱鬧了起來,尚宮局司闈司與司刑司的女官大步進來,將殿中伺候的人盡數帶了出去,連于嬤嬤也沒有留下,也被拖出了殿外等候發落。
韓貴妃眼看著于嬤嬤被拖走了,臉色更是蒼白,微微顫抖著手按在案幾上,抬眼望著一步步走進殿來的天後︰「娘娘終于來了。」
從和親大禮到這一日,這段時間對于韓貴妃是嚴酷的折磨,眼睜睜看著自己謀劃好的一切盡數崩塌,知道自己會死卻要等死,這樣才是最悲哀的。
天後微微笑著看著她︰「貴妃看來已經等我很久了。」
她仔仔細細看著韓貴妃好一會,才輕嘆口氣︰「看來貴妃這些時日很是費心了,憔悴了許多。」
話語很是平和,就如同往常與韓貴妃敘話一般,沒有半點起伏。
韓貴妃卻是咬著牙,擠出一句來︰「娘娘真是用心良苦,竟然早已安排了這個局,只可惜我大意了,忘了娘娘的心思素來不是常人能夠揣度的。」
她高高昂起頭,想要維持住最後的尊嚴︰「成王敗寇,既然已經是這樣了,娘娘又何必再耽擱時候,只管處置了我就是了!」
只是說到這里,她終究是不甘心,望著天後那副平和恍若無事的樣子,滿是怨毒地說了下去︰「只是娘娘以為真的就贏了嗎?聖人對娘娘早已忌諱在心,一心要扶持陳留王殿下登上儲位,太子殿下已經病重,這才是廢後廢太子的好時候,否則又怎麼會有我與韓家,雖然如今聖人被奸人蒙蔽,錯信了讒言誣陷,但早晚還會再動這個心思。」
「到那時候,我的今日也不過是娘娘的明日罷了!」
她那癲狂的笑聲在殿中響起,讓一旁的尚宮局女官與嬤嬤們都慌不迭低下頭去,唯恐因為听到了這些悖逆的話引來禍事。
天後臉上的神色漸冷,卻還很是平靜,攔住了要打斷她的徐司言,听她說完了才輕輕笑著︰「你說的不錯,只是你卻忘了一件事。」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留了你這麼些時日嗎?原本那日在二郎大婚之時我便可以出手,將你與韓家鏟除干淨,可我還留了你這麼久,你就不想想這是為什麼嗎?」
韓貴妃臉上癲狂的笑容滿滿褪去,死死盯著天後不發一言。
天後卻是笑著起身來,撢了撢身上的衣裙,從容地道︰「鷹揚衛前一日從韓家家僕身上搜出了要送去陳留王府的密信,嚴審韓家眾人之後才知道是貴妃命人從宮中送出的消息,要韓都尉送與陳留王的,如今那封信就在聖人的御案上。」
她輕輕笑著,攏了攏狐皮袖籠︰「這可真是件復雜的公案,竟然還牽扯到了陳留王,聖人只怕對韓家與你更是恨之入骨了,你們毀了他的一番心思呀。」
韓貴妃的臉色從鐵青轉為蒼白,半點血色也沒有了,像一朵萎黃干枯了的花一般,軟軟伏在了案幾上︰「你,你竟然……」
最後的希望也化作了泡影,原來她從來就不是天後的對手,天後要的不是她與韓家,而是陳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