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蘅最近很不順。
自從薛嬤嬤找了她過去,敲打了幾句過後,平日里圍著她奉承的那些小娘子們就都不見了人。
她氣得咬牙。
這倒不算什麼,令人難受的是薛嬤嬤像盯上了她一眼,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似乎都能引起薛嬤嬤的注意。
她才剛說要吃個河鮮,轉頭薛嬤嬤就客客氣氣地跟她道︰「河魚多刺,萬一傷著娘子就不好了,這麼著,叫人煮個魚湯娘子喝著,魚就免了吧。」
周蘅只得道好,回了房捶著枕頭恨恨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貨色!我難道一定比江意水差嗎!她倒逍遙,輪到我,吃什麼都只能由人,半點由不了己!」
她從小跟在身邊的丫鬟水碧勸她消氣,「女郎何苦跟他們計較。叫我說,他們這幅樣子,指不定就是那個什麼薛郎君搞的鬼。您想啊,您和江大娘子不和,江大娘子如今和那薛郎君勾搭在一起,能不說您壞話嗎?偏他又是天使,這一船的人都歸他管,他一句話吩咐下來,底下人還不得盡心盡力去替他辦?」她話鋒一轉,「咱們不跟他爭眼前這一點小事。等進了宮,最大的可不是他薛郎君,而是皇上了,主子到時候也在跟前說上那麼一兩句,憑那個傻子的性子,還不是任憑主子拿捏?」
周蘅被她這麼一勸,胸口那股亂竄的氣總算是安穩下來。
她服了顆薄荷丸,目光掃向窗子,幽幽道︰「可她們顧慮得也有道理,你瞧瞧這外面江家的船。皇帝起了用江家的心思,怎麼可能不寵江意水,再看看我。」想起自己家人那幅嘴臉,周蘅忍不住哭道︰「我就是給他們爭利去的,半點兒不是為了自己。」
周家對江家恨之入骨,那是江家搶了他的名頭。
可兩個小姑娘之間,那是肯定談不上恨之入骨四個字的,頂多就是周蘅看不慣江意水那副千嬌萬寵的樣子,可非要致她于死地這樣的心思,她是萬萬沒有的。
只是小女孩都愛攀比,這麼一比較,她江意水樣樣都比自己好,這叫周蘅怎麼看的下去。
如今她有家人撐腰,而自己,卻被家人拿來爭權奪利,想一想,都忍不住悲從中來。
水碧雖比周蘅年長一兩歲,可畢竟也是女兒家。女兒家情思重,離鄉背井這四個字听起來普通,背後的辛酸,沒有經歷過的人,是很難感同身受的。
眼見著周蘅垂淚,水碧也不由濕了眼眶,「女郎寬心些,女兒家是嬌客,總是要離家的,不過是離近離遠的區別罷了。」即使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到了午膳的時辰,水碧紅腫著眼去拿飯菜,叫其他丫鬟看見了,躲在一旁幾個人說話,沖著她指指點點的,絲毫不減往日的熱絡。
水碧有些發惱,瞪了她們一眼,端著食盒走了。
「都這樣了,還擺什麼譜。」藍衫兒丫鬟對著她的背影嗤道,「還沒進宮呢,就先把自己主子當娘娘了?能入選再說吧!」
一旁的人道︰「罷了罷了,你就少說幾句吧。難保人家真當了娘娘呢。」
雖是勸說,可話里的奚落隔老遠都能聞到。
蘭瑩從樓上下來,和水碧擦身而過,進了膳房。
見蘭瑩進來,幾個小丫頭忙收了嘴臉,一個個甜笑道︰「蘭瑩姐姐來了,可是江主子有什麼要吃的?」
這盛情。
蘭瑩忙擺手道︰「不用招待我,我自個兒拿就行,不是什麼大東西。昨兒吩咐你們煮著的醒酒湯可還溫著呢嗎?」
「那可不!」藍衫兒丫鬟殷勤地把湯盅提過來,「一直找人看著呢,干了又重煮了一會,保準兒不差。」
蘭瑩拿個錦盤托了,笑眯眯道︰「那成,我先走了,主子還等著用呢,改明兒有空再和你們一道玩。」
「哎,蘭瑩姐姐慢走。」
親親熱熱地寒暄完,蘭瑩才端著醒酒湯回屋。
江意水沒精打采地趴在榻上,動都不想動,腦子里像有人一直在敲一樣,疼得不得了。
沉寒心疼她,一面給她按著頭,一面問︰「女郎這下知道厲害了吧?下次還喝不喝了?」
她委委屈屈地道︰「不喝了,再也不喝了。我怎麼知道這酒這麼疼呀。」
蘭瑩剛好進來,听見這句話抿嘴一笑,「就是,不嘗一嘗,怎麼知道到底會不會疼呢,女郎知道了就可以了嘛。」
江意水點頭如蒜。
沉寒笑罵了蘭瑩一句,「你就慣著她吧。」又扶住江意水,「行了,別點頭了,越點頭越疼。來,把醒酒湯喝了。」
她苦著臉不樂意,「我都醒了,還喝什麼醒酒湯呀。要不,不喝了吧」她眨巴著眼看沉寒。
沉寒無情地拒絕了她,「不成。必須得喝。這個和那個不一樣。」
醒酒湯分兩種,一種是給醉酒的人喝的,那是催吐的,把東西都吐出來,人自然就舒服了。另一種,則是酒後喝的,提神醒腦,省得頭疼。
不過兩種都有一個特性,那就是——苦。
沉寒倒了滿滿一碗,江意水硬著頭皮喝了半碗就再也不肯喝了,模著小肚子說︰「不行了,沉寒,喝不下去了,再喝就要吐了。」
眼楮可真誠可無辜了。
沉寒只得暫且信她,把碗擱在一旁,眼角瞥到桌上的一個小瓶子才想起來,「今兒一大早,薛郎君就讓人送了瓶藥來,說是活血化瘀的。」她忙問,「女郎昨日可是撞到哪里了,要不奴婢給您看看?」
江意水連道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她鎮定地道︰「你和蘭瑩先下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沉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依言退下了。
江意水手握著那瓶子,臉上又開始發燙。
啊啊啊啊啊!昨晚真是太丟人了!
他一定覺得自己很輕浮!說不定……
她難過地垂下腦袋,說不定他都有點討厭她了,不然的話,他怎麼不自己給她送藥,要讓蕭言送呢。
越想越真,她懊惱地把腦袋埋到臂彎里,要是能重來就好了,她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腦袋里一片紛亂,滿腦子都是薛崇冷著臉讓她離自己遠點的場景。
一想到這可能成為現實,她的心都開始痛起來。
「原來,心痛如絞是真的。」她模著胸口,喃喃道。
怎麼辦呢。
要怎麼樣,薛崇才會不討厭她呢……
要不,找人商量一下?
她小腦袋里立馬浮現出江意雨的名字。
就找三妹妹好了!
三妹妹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的!
她把藥瓶放到懷里,打開門,沉寒走兩步迎上來,喊了聲女郎。
「我去找三妹妹聊聊天。」她干咳一聲,「你們就留下收拾一下吧。」
本來房間昨天都能收拾完了,誰教她睡著了,沉寒她們都不能動,現在收拾倒也不差。
只是讓江意水一個人去那,沉寒又有點不放心,她道︰「奴婢一個人留下來收拾就行了,讓蘭瑩陪著您去吧。」
江意水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江意雨正在練字,出來迎她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墨香。
「閑來無事,便寫幾篇字。」她笑著解釋,「反正也無聊。」
江意水道︰「無聊你就來找我玩,咱們下下棋,玩玩雙陸,可有意思了。」
江意雨笑了笑,沒有接話,問她,「姐姐怎麼突然過來了?」
見江意水被她問得一頓,江意雨立刻會意,吩咐茵茵道︰「去沏壺茶來。」
蘭瑩識趣地道︰「我去幫幫茵茵姐姐。」
兩人一起退下。
江意水這才開口,先把前一段喝酒的事情說了,越往後聲音越小,說到進房之後,那更是直接沒了聲音。
江意雨也不急,等她自己想好怎麼開口。
她扭捏了一會,還是把事情說了,末了問江意雨,「你說她是不是討厭我了。」
江意雨听得目瞪口呆。
萬萬沒想到江意水要和她說得居然是這事。
她紅著臉問,「那姐姐昨日那樣,他生氣了嗎?」
江意水偏頭想了一會,不確定地道︰「沒有……吧。」
「若是昨日沒有生氣,今日又怎麼會生氣?」江意雨給她分析,「再說了,這種事本來就是男得佔便宜,他得了甜頭,哪有不樂意反倒生氣的道理?何況」她笑,「薛郎君看姐姐的眼神兒都令人臉紅,哪里舍得因為這種事情生你的氣。」
他看她的眼神有什麼不同嗎?她怎麼沒看出來?
她湊到江意雨身邊,「那他看我的眼神是什麼樣子的?」
什麼樣子?
江意雨仔細想了想,反問她,「姐姐知道飛蛾撲火嗎?」見江意水點頭,她接著道︰「薛郎君看你的眼神,就好像那樣。」帶著不顧一切。
可其實又有不同。
飛蛾撲火是莽撞的,可從他的眼神里,江意雨看到的——
是像蛇覓食時透出的那股不疾不徐,步步為營。
他肯定是早有預謀。
可如果是,他從何處認識姐姐呢?
南遷之後,姐姐極少出門,便是出去,身旁也一定有她在場。
如果是之前,那麼,當時這位薛郎君,又是以何種身份出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