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安安坐在車里,無聊地捏橘子。等捏夠了,她就兩手互相拋著玩。一不小心拋重了,橘子撞到車頂,掉下來,正好砸安安腦袋上。很痛,安安卻還是忍不住樂。一邊揉腦袋,她一邊湊到窗邊,打量外面。車外陰雲密布,大雨滂沱,陸昂還沒有回來。
安安收起橘子,將手機sim卡插回去,開機。
一瞬間嘀嘀嘀跳進來好幾條短信,都是計超發的。
第一條︰「安安,住院押金替你交了。」
第二條︰「你媽說想你了,但你爸還在到處找你,讓你別去醫院。」
第三條︰「安安,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
安安笑了笑,回他︰「知道,嗦。」
又問他︰「住院費還差多少?」
這已經成了她的心病。
計超很快回過來︰「不差了,正好。」
這小子從小就沒有騙人的能力,安安直接給他打過去。
計超接得更快︰「安安!」他聲音滿是欣喜。
安安問他︰「到底還差多少?」
計超堅持︰「不差了。」
「計超,你到底墊了多少?」安安正了正嗓音,又拿老招數嚇他,「你不說,我就告訴你爺爺。」
「哎,安安!」計超退讓了,他訥訥地說︰「墊了三千。——醫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氣︰「你傻呀,給我墊這麼多!」
挨安安罵了,計超悶頭,默默扣著手機屏幕,不說話。
「我不是怪你,」知道他腦袋軸,人憨,安安連忙解釋,「計超,我是覺得過意不去。你家也要用錢,我實在……」後面的話,安安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們倆……就別客氣了。」計超小聲嗡嗡。
「等我回來就還你錢。」安安鄭重承諾。
電話里頭計超還在小聲說著什麼,忽然,車外有人敲車窗。
咚咚咚。
隱約透著不耐煩。
以為是陸昂回來了,安安不再多說。她關機,然後轉過去——
這一眼,安安嚇得差點叫出聲!
只見有一張陌生的臉貼到窗邊,正努力往里面看。
外面天色正暗,車內僅亮了一盞燈,這張臉突如其來,放大在窗前……安安下意識往後一縮。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手忙腳亂過去鎖車門,卻已經晚了,車門直接被那人拉開。
長相很凶。
他問安安︰「你怎麼會在這個車里?」又轉頭說︰「羅哥,車里是個女的。」
那個叫「羅哥」的人過來,他撐著傘,打量車里的安安。
他問安安︰「胖子來了?」
安安搖頭。
「那這車怎麼在這兒?」他還是問。
听了這話,安安便反應過來,她忙解釋︰「我是和陸昂一起來的。」
「陸昂?」那人念了一遍名字,明顯意外,「昂哥來了?」
安安點頭︰「他說來吊唁,已經進寨子了。」
那人聞言,示意安安︰「走吧。」
「陸昂讓我在這里等他。」安安坐在車里,抱著自己的包,滿心戒備。
那人只覺得安安這樣很好笑,他說︰「我就是昂哥要找的人。」
對于這話,安安半信半疑。她膽子是大,可在這種深山老林的地方,除了陸昂,她誰都不信。
最先敲窗戶的那位已經開始不耐煩,厲聲催促安安︰「快點!別廢話!」
安安自然還是不動,她堅持︰「我等陸昂下來。」
「日哦!羅哥跟你說話呢……」敲窗戶的那人凶她,那位羅哥沒再說什麼,只是垂眸打量安安。這種目光不太舒服,安安瞪過去。忽然,涼涼的雨里,就傳來了陸昂的聲音。
「坤子。」他在後面喊。
安安視線往後,只見高高的石階上,陸昂已經去而復返。
羅坤亦轉頭——
「昂哥!」
他驚喜喊了一聲,走過去。
安安這才發現,這人一手撐傘,一手拄拐杖,走路有些跛。
「昂哥,你怎麼會來?!」他迎過去,又說,「你才從里面出來,我還想你好好休息幾天,你這樣……我……哎,早點告訴我,我也好下山去接你。」因為激動,羅坤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陸昂走下台階。看著面前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抿了抿唇,陸昂淡笑︰「既然到了你這里,我肯定要來祭拜羅叔。」
羅坤還是感慨︰「昂哥,你能來,我真是高興!我們兄弟倆好久沒見了!」說著,他一把抱住陸昂。
羅坤又問︰「去過上面了?」
「去過了。」陸昂往上看了看,「他們說你出去了,不讓我進去,我就下來了。晚上還要趕去五叔那邊泡溫泉。」他這樣說。
「管那個老頭子干嘛?真是給他長臉!」羅坤滿不在乎,「晚上就在我這兒泡。」他指指山那邊︰「我新修的酒店,你去試試。」
說完這話他停了一停,方指著安安,問︰「昂哥,這是……」
安安一直坐在車邊,探著腦袋觀望。如今听到這個羅哥突然問起自己,想到他先前打量過來的不舒服的目光,她下意識看向陸昂。
陸昂似乎這才注意到安安。淡淡掃過去一眼,沒有對視,陸昂只簡單說︰「導游。」
安安看了看他,沒吭聲。
*
因為做喪事,羅家祖宅外面扎滿了白幡,院子里則是用竹子和茅草搭起的棚子,棚子底下還有個小舞台,安安他們進來的時候,正有兩在上面耍雜技,你踩著我,我蹬著你。老人安詳去世便講究喜喪,羅坤自然也請了好幾個班子過來輪番表演,有玩雜耍的,還有唱歌的,要是表演的好,自然還有更多打賞。
走過這片熱鬧,靈堂就設在一樓正中央。
陸昂隨羅坤去了靈堂里面。他點了香,對著遺像認真拜了三拜,又隨羅坤走到後面。
後面擺著一口厚重的木棺,棺板沒有闔上,里面是沒有生機的老人。
羅坤說︰「老頭兒比以前瘦了吧?昂哥以前你帶著我在外面瘋,他追著我們打,都不帶喘氣的。」——羅坤雖然回南方久了,但還是能听出北方口音。
想到往事,陸昂笑了笑。注視著棺中之人,他模出煙盒,敬了一支煙,問︰「是羅叔自己要回來的?」
「嗯。」羅坤也點了根煙,鼻子里噴出白氣,「老頭兒一輩子那麼多錢,房子買了,車子買了,連墓地都買兩塊!可到最後,還是想回這破地方!」他無奈搖頭,又問陸昂︰「昂哥,這些年你怎麼樣,忙些什麼?」
陸昂扯扯嘴角,淡淡笑了笑,只說︰「瞎混了幾年。」
羅坤還要說什麼,有人便在外面喊他。喪事忙碌,不過抽支煙的功夫,不停有人過來問這問那。羅坤有些不耐煩,陸昂便示意他︰「你去忙,我自己走走。」
「行,晚上再敘舊。」拍了拍他的胳膊,羅坤一瘸一拐去處理其他的事。
陸昂視線從他的背影上移開,他走出靈堂。四下看了看,忽然,陸昂眉心慢慢蹙起。
只見進門那個喜喪表演的小舞台底下,圍著一圈人喝彩,而台上唱歌的,不是安安,還能是誰?
窄窄的露臍上衣,短裙,外套倒是沒月兌,但也是寬寬松松搭在肩上。平添一份魅惑。
陸昂沉著臉,走過去。
小舞台上,安安剛清唱完一首。底下的人便爭先恐後點歌,有說《山路十八彎》的,還有年輕的小伙子手攏成喇叭形狀,使勁嘶吼「唱個《甜蜜蜜》」。安安毫不害羞,也不露怯,面色坦然的說︰「點歌要花錢,一首……」想了想,安安豎起三根手指。
「三塊。」
要價不高,簡直價廉物美,底下的人越發踴躍。
陸昂站在人群最後,雙手插在兜里,他抿著唇,沒有說話。
安安似乎也看到了他。二人視線遠遠交錯,她沖陸昂俏皮眨了眨眼。
這個小舞台非常簡陋,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舞台中間吊了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可就算如此,也掩蓋不住她的艷麗與青春。那種艷麗就涂抹在她的唇邊,鮮紅。隨著她每一次的張口,都猶如荼蘼綻放。
底下又有人點了歌,安安收好錢,然後大大方方唱了起來。
她唱得是什麼歌,陸昂從來沒有听過。
又是風鈴又是貝殼的,已經月兌離了他的年代。
可听在耳中,只覺得曲調無比輕快,仿佛雨滴落在耳畔,伴隨著她的聲音,在輕輕訴說著夏天清爽的氣息。
陸昂沉默站著。
這首歌還沒有結束,他便轉身走了。
迎面,羅坤過來。見到舞台上的安安,他不由疑惑︰「這個導游還兼職唱歌?」
陸昂笑了笑,只說︰「她缺錢。」
*
到吃晚飯的時候,安安一共唱了十來首歌,賺了小五十。將錢收進包里,她走下舞台。陸昂坐在主桌,作為他的「導游」,安安自然被請到他旁邊落座。
是農村常見的那種長條凳,陸昂已經坐了一半,安安坐另一半。
因為靠得近,男人氣息縈繞過來,有汗,卻不難聞。
安安望著前面。
菜色是山里最常見的,抓了河魚,宰了豬,還有炒臘肉,聞著很香。安安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看眾人,喝了口茶,只等開飯。
這一頓飯,安安幾乎沒怎麼說話。
夾一塊臘肉,吃一口飯,再夾一塊魚肉,再喝一口茶。
她吃得極為專注。
羅坤和陸昂一直在敘舊。他們在聊過去的事。至于聊了什麼,安安沒仔細听,都是些雞飛狗跳的事。只在一個時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安安抬頭。
對面,羅坤在問陸昂︰「小靜她現在怎麼樣了?」
小靜……
安安認真思考,這像女孩的名字。
她又仔細听,陸昂竟然沒答,安安蹭的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