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書生說完還氣喘吁吁的,一副十分想要上去和江陵打一架的架勢,並沒有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
江陵一笑,這個岑先生他倒也知曉些,久試不第,年過半百在城南開了個私塾,經常會收些貧寒子弟,頗有幾分名聲。
既有了眉目,他對刺激這些弱雞書生們也就不甚感興趣了。只可惜為了不被發現是臥底,得在這牢里住上一日。
今日十分刺激,先是仙人跳,後是二進宮。
「就這個人,提出來,我要親自審問。」沈舟立在門外,指指里頭坐得最舒坦的江陵,手里捧著碗不知道什麼吃食,香得附近幾間牢房的都在咽口水。
眾人都幸災樂禍地在心中道江陵活該,待得看清下令的人,眼楮幾乎都要黏在沈舟臉上。
梅鑫延同學還激動地「哇」了一聲,「這位小公子生得真好看。」
江陵道,「沒瞎都能看出來。」
沈舟等得有些不耐煩,看江陵還坐那兒沒動,怒道,「你出不出來!預備過年是怎麼著?」
「好凶。」梅鑫延吶吶地張著嘴,「長得這樣好看怎麼能這麼凶呢?」
江陵冷笑道,「呵呵,關你屁事。」
隨即起身拍干淨自己身上黏著的稻草,大步走了出去,「在吃什麼?這麼香?」
沈舟斜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往外走,衙役似模似樣地跟在江陵身後,就好像真的是在押著他走,演技杠杠的。
待得出了大牢,不等江陵說話,沈舟就把碗塞給江陵了,「端好,手酸。」
江陵低頭一看,也忒大一個碗,比沈舟臉還大,滿滿當當都是炸排骨,大約還撒著椒鹽和辣椒。
沈舟自己又模了塊帕子出來,從江陵那兒拿一塊啃干淨了,骨頭都丟在帕子上。
「大晚上的,殿下怎麼吃得這麼油膩。」江陵看他一會兒工夫就啃了四五塊。
「不油,炸的很酥。」沈舟咬著排骨,「吶,賞你吃一塊,就一塊。」
江陵笑道,「殿下太小氣了吧,這樣大一碗就給一塊?」
「愛要不要。」沈舟站得有些累,四處看了看,最後在大牢門口的台階上坐了,把衙役嚇個半死,忙要去搬凳子。
沈舟道,「不用那個,你們回去吧,我就坐這兒吃。」
衙役弓著身子賠笑道,「殿下可要用些茶水?」
「不用。」沈舟道,看衙役退下了,這才舌忝了舌忝自己手上的辣椒粉,江陵坐到他邊上,把碗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沈舟皺眉,重新把碗塞到他懷里,「抱好了,仔細倒了。」
「好好好。」江陵看他吃得香,也有些饞,捏了塊排骨啃,誰知那辣椒粉瞧著少,卻是辣得很,只覺得整個舌頭都要爆炸,「嘶……好辣。」
「你吃不得辣?」沈舟眨眨眼,「這碗都賞給你了。」
江陵眼淚都出來了,燈下一雙桃花眼水光粼粼,「殿下莫鬧,饒了我這遭。」
他從前也是能吃辣的,後來胃不太好就戒了,口味清淡了許久忽然這樣辣,太過刺激了。
「出息!」沈舟慢慢啃著排骨,這塊大約有軟骨,他鼓著腮幫子咬得很認真,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他忽然問江陵道,「你既然不吃辣,怎麼能喝酒?」
在七殿下的認知里,酒喝在嘴里也是辣辣的。
江陵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沈舟又道,「你還是倒過來吧,吃得辣了最多喝些水,喝酒誤事。今日那些老頭子灌酒,別說你說不過他們。」
江陵自然是說得過的,只是氣氛還不錯,大家都喝HIGH了,他笑了下,「殿下說得是,以後不喝了。」
沈舟看著他,眼底晶晶亮亮的,犯壞道,「今日還好是個小娘子將你拖回去,要是裘總督瞧上你,你那樣不省人事,這會兒可就是清白不保了。生得好要注意保護自己呀,江解元。」
想到裘總督那張老臉,以及自己失去神志,任人宰割的狀態,江陵臉一白,胃上翻騰不止,將碗一擱,幾步走到牆根處吐了起來。
沈舟往另一個方向側了側,避開不雅的場景,繼續啃他的炸排骨。
江陵將下午吃的點心吐干淨了,胃還是一個勁兒的痙攣,最後吐出來的都是苦水。待得心理建設重建,他腿都有些晃,進去問衙役討了杯熱茶漱口,這才重新坐回沈舟邊上。
沈舟一碗排骨盡數吃完,「你沒……嗝……事了?」
「殿下晚上少吃些,吃多了不利于養生,再者,吃撐了夜里睡得也不好。」江陵聲音都飄了,「今日多謝殿下提醒。」
往後誰請吃飯都不去了。
硬生生把「不要慫就是干」的江解元變成了一個被害妄想癥。
沈舟擦干淨手,「現在又不睡,我要去審裘雙更了。」
江陵胃又開始鬧騰,他听到這個名字已經有條件反射了,心理生理上都很厭惡。
「誒,我讓人送你回去。」沈舟發了善心,「方才開玩笑的,裘總督不好男風。不過少喝是真的,任何時候都要保持清醒,既知道是鴻門宴,還這樣松懈。」
江陵揉揉他的發頂,笑道,「因為看到有殿下在,就忘了小心。」
他動作很快,揉了一把就把手收回來了,生怕遲了被沈舟撓。
沈舟睜大了眼,模模自己頭頂,怒道,「你,你……亂模什麼,爪子剁下來!」
剛走到大牢門口的揚州將軍梅庚新覺得心很累,但是已經到面前了,只好若無其事地行禮道,「見過七殿下。」
江陵避到一邊,「學生見過梅將軍。」
古代這個見禮實在煩死人,動不動【自謙】見過【最高那個抬頭】。
沈舟還在怒視江陵,一指梅庚新,「你來的正好,把這個人抓起來大刑伺候。」
梅庚新搓搓手,「這小江解元也沒犯法啥的,殿下就別和他計較了。」
「哼。」
「行!臣這就把他抓到軍營里去吊著抽,三十下夠不?哦,對了,咱們在揚州府大牢呢,臣去問他們借副板子,親自打他,殿下看可好?」梅庚新一本正經道。
沈舟又哼了一聲。
梅庚新便拱手道,「殿下慈悲,小江解元,還不給殿下請罪。」
「是我不好,再有下次讓梅將軍打我板子,好不好?」江陵忍笑認錯,這位揚州將軍著實是個妙人。
「管好你的爪子,別到了會試只能用腳答題。」沈舟涼颼颼地道,「梅將軍,這麼晚了來揚州府所為何事?」
梅庚新尷尬地笑笑,幾乎要一揖到底,「殿下恕罪,犬子亦在今日被抓的學子之中。」
「令郎是不是叫梅鑫延?」江陵問道。
「正是,小江解元遇到了?」
江陵道,「和我剛剛在一間。令郎真是……人如其名。」
「誰說不是!」梅庚新遇到這麼個缺心眼兒子真的是心力交瘁,他處理完總督府鬧事的人之後,親兵來報說抓的書生里面有個特別像小少爺,他命人回家一探,這小兔崽子果然不在,也不敢告訴家里老太太和太太,只說留在他身邊了。
沈舟也沒讓梅庚新進去,自己故技重施領了那沒心眼出來,梅鑫延怕得很,跟在他身後小聲道,「您這個案子不會讓揚州將軍知道吧?」
梅庚新等在門口正听見這句,怒氣沖沖道,「你老子我已經知道了!長能耐了!這十幾年不缺你吃不缺你穿的,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缺心眼的玩意兒!」
梅鑫延大驚,扭頭就要往牢里沖,被兩個衙役大哥攔住了,好生生夾著隔壁送到親爹面前。
「爹爹爹爹爹……爹……我錯了!!!」梅鑫延和機關炮似的,得喊了能有二十幾遍爹,要不是在場有旁人在,就要跪下抱著梅庚新大腿求饒了。
沈舟有些遺憾,剛剛應該留些零食看戲時候吃的。
「你個小畜生,當你中了舉人知道長進了,誰知道還是成天和這些不知所謂的酸書生混。你是缺兄弟手足了還是缺爹娘疼愛了,非上趕著討好他們?」
「岑……岑先生說我文章多有不如他們,叫我好好向他們請教。而且……他們都覺得我是買來的舉人,我不是想洗月兌自己的嫌疑嘛。」
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一回,結果還蒙塵了,梅鑫延比誰都希望這科趕緊真相大白。
梅庚新嗓門能喊到天上去,「放他娘的屁,你不如他們?那怎麼你中了,他們沒中?老子打小給你延請名師,有他姓岑的什麼事兒?老太太說你成日拘著念書可憐,讓你去私塾松散松散。要不然能去這姓岑的地兒?」
梅鑫延愣住了,「難道不是因為我朽木不可雕,所以方先生才回鄉的?」
「放你娘……放屁,方先生說你鄉試十拿九穩,再練練膽量就成,我想你久居深閨,出去和人結交練膽也無不可,不然我能給他放了一年的探親假?王八羔子,氣死我了。」梅庚新抬腳要踹,又不舍得,到了半路剎車,把腳收回來了。
方才怒極,先是誤傷妻子,又誤傷自己,索性也不說話了,只瞪著這傻兒子喘粗氣。
「那……那我也不知道方先生這樣說過我,他老板著臉挑刺。」梅鑫延嘟囔道,「爹,真的不是你給我買的舉人?」
看了半天戲的江陵忙上前拽住又抬腳的梅庚新,「將軍消消氣,梅公子說得也不無道理,從來沒有人給過他肯定,又受些旁人挑唆打壓,他如何能曉得自己是真有才。梅公子雖出身好,卻全無那些紈褲毛病,為人更是單純質樸,待得此次之後,心性必然更上一層樓。」
一個「我兒子不行我要打死他」,一個「你兒子挺好你別打死他」,二人來來往往了數回。
沈舟打了個哈欠,沉下小臉道,「梅將軍,你就是喜歡听江陵夸你兒子,也適可而止,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