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兄和霍綰君都非常開心,一個要去赴朋友的宴會,一個能夠有機會見到母親。
二師兄沒一點興趣,壓根不想去皇宮湊熱鬧。
一想到要和家人見面,霍綰君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知道母親和弟弟變成什麼樣子。
臘日的辰時,大師兄就帶著他們出發了,出于照顧小師妹的原因,這次還是用的一輛金光閃閃的駟馬長車。
二師兄覺得特別俗氣,又給駟馬長車的車蓋上弄上了白色的羽毛,還好車內不是黃繒裱糊。不然,都趕得上皇家的派頭了。
霍綰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這輛車,實在不懂,道士們為何聚集在皇帝身邊,皇帝能夠給予的東西,道士們都可以用法術變化出來。
要什麼有什麼。
誰能知道這車的真身就是一根白羽加一把稻草呢。
馬車御風而行,辰時一刻,他們已經到了建章宮,拜見皇帝,進獻上李真人燒制的金銀器皿。
劉徹听說真人煉丹,服藥之後正在閉關,心中大喜,羨慕得不得了,對這些弟子們更加的敬重。
李少君被人稱作活神仙已經很久了。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看上去總是精神滿滿,自稱是七十多歲,可是說的那些事情又往往超出了百年。
李少君若是真的化仙而去,劉徹還指望著他門下的弟子繼續為他效力,也指望李神仙會念及舊情,送他一顆長生不老藥呢。
見到霍綰君的時候,劉徹愣了愣,「這是代朕修行的霍娘子嗎?」
這個小娘子幾個月沒有見,又變化了不少,都快要認不出來了,劉徹覺得他做了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
「稟陛下,是,」霍綰君恭敬地道。
「終南山果然是仙山,霍娘子的變化很大,瞧著靈慧了不少,」中常侍在一旁湊熱鬧。
劉徹點點頭,「今日驅疫鬼後,宮中要擺宴,不如眾位方士留下來如何?」
小師兄的小虎牙露了出來,「好啊,皇孫還說要款待我呢。」
大師兄瞧瞧一臉期待的小師弟和小師妹,就應承了下來。
臘日是全家團聚,共同祭祀各方神明和祖先的日子。
臘日前五天要殺豬,前三天要殺羊,前兩天要把家中的食物、器具都要準備齊全,又要將房屋、庭院全都打掃一遍。
臘日當日要祭祀先祖和五方神明,後三日的家宴和祭祀活動不斷,忙完了又要接著到親朋好友、老師,長輩家中拜訪,自家也要大宴賓客。
宮中的臘日是要先舉行「大儺」,專門驅逐疫鬼,之後再將驅疫鬼所用的葦戟和桃杖賜給三公九卿、將軍和王侯。
每年宮中的「大儺」耗時極長,也很是重視。
自打李少君獲得了皇帝的信任之後,只要他在長安城,每年的「大儺」和祭祀灶神這些事都是由他來做。
今年李少君閉關,只能派門下弟子前來。
中常侍選了一百二十個十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小黃門,帶著紅色的幘巾,皂色的衣裳,帶著面具裝作倀子——倀子是被惡鬼或者猛獸咬死,變成帶著惡鬼來害人的鬼。
又選了一百二名中黃門披著獸皮,扮成專管驅鬼的方相氏、十二獸,喊著驅鬼的咒語,追逐這些小黃門裝成的倀子(惡鬼)在宮中前後左右三遍。
等到將各個宮殿轉完了,中黃門便手持火把,將小黃門裝成的疫鬼驅除出端門。端門外專門等候的騎兵將火把傳出宮門,由五營騎士再傳遞著火把扔到灞河里。
這一套儀式才算完成了。
驅鬼儀式非常熱鬧,又有趣,宮里的小孩子們都會忍不住出來看熱鬧。
大師兄年紀大了,也不喜歡蹦蹦跳跳,只點了符紙,戳在桃木劍上,跟著二師兄裝扮的方相氏轉悠,嘴里念念有詞,時不時還喝上一口酒,噴灑出來。
小師兄喜歡熱鬧,早已經扮成虎獸人身的神獸橫梁跟在後面,到處攆那些小黃門扮的倀鬼。
霍綰君向皇上稟報了近來在終南山修行的情況,大師兄也夸獎她道心堅固,劉徹非常高興,獎賞了她一堆東西,便打發她出去了。
瞧著「嗚嗚」怪叫的倀鬼們,圍著各個宮殿亂跑,小師兄帶著虎頭帽,扮演著十二獸里的強梁,是個虎頭人身的神獸,笑嘻嘻地到處追,霍綰君也咧著糯米小牙,跟了上去。
二師兄隨手丟過來一個獸頭帽,讓她帶上,也跟著「嗨嗨喝喝」地喊了起來。
大長秋遠遠地過來,恭請他們專門去椒房殿轉轉,五皇子體弱多病,希望李真人的弟子能夠將疫鬼驅除,保證五皇子一年都不會得病。
小師兄听霍綰君說起過那個五皇子的事,便立即追逐著疫鬼去了椒房殿,霍綰君也趕忙跟上,她覺得師兄們都很有本事,若是真的能將疫鬼趕出椒房殿,讓劉髆身體康健,倒也真是好事。
進了椒房殿,霍綰君就瞧見劉進、霍嬗、劉髆圍坐在燻籠旁玩,她笑嘻嘻地湊了上去,用頭上的角踫了踫霍嬗,她扮的是窮奇,是能夠吃疫鬼種類最多的怪獸。
霍嬗愣了一愣,用手輕輕地拍了拍怪獸的角,一旁的家人子都捂著嘴笑,「冠軍侯真是好運氣,這是神獸在保佑您,今年一年都身體康健。」
霍綰君偷偷地笑,她的臉被擋在布兜下面,只露出來眼楮,看著霍嬗不知所措的應和,覺得非常有趣。
劉進的眼神就掃了過來,一臉的似笑非笑,剎那間,霍綰君覺得皇孫像是將自個認了出來一般。
她扭過頭去看了看一臉好奇的劉髆,也湊了過去,晃動著獸頭逗他。
劉髆笑著拍手,將小手緊緊地抓住了獸角,使勁地想將獸頭給拉下來。
霍綰君低著頭將他舉了起來,小家伙,好像沒怎麼長肉呢。
「胖姐姐……」劉髆大喜。
小師兄的虎頭也來了,兩個獸頭圍著劉髆打轉轉,劉髆嘻嘻地笑個不停。
霍嬗也想到了什麼,驚喜地站了起來,「妹妹。」
霍綰君卻不能應答,只是又跳到了霍嬗身邊,用頭蹭了蹭他。
劉進臉色微寒,面上依舊是似笑非笑,卻讓人覺得他有些陰沉。
幾個孩子玩了一會,小師兄很喜歡皇孫這個朋友,先湊了過來,圍著劉進轉了一圈,像是在跳一種特殊的舞步,霍綰君想,這也許是小師兄的謝禮吧。
二師兄在遠處召喚他們的獸名,讓他們去下一個宮殿驅疫鬼,宮里實在是太大了,要在吉時之前跑完每一處宮殿,不能耽擱的太久。
霍綰君點了點頭,也湊到了劉進身邊,劉進伸出一直插在袖筒里的手,揪住窮奇的獸角問︰「你是要祝我一年之內無疾病嗎?」
點了點沉重的獸頭,霍綰君知道劉進將自己認了出來,也指了指一直在表達善意的小師兄,劉進也模了模虎頭,兩個人無暇多說,就奔往下一個宮殿忙乎去了。
霍嬗激動地道︰「是妹妹。」
劉髆笑嘻嘻地道︰「一定是胖姐姐來為孤祈福了,」說罷,又有些遺憾,「胖姐姐都沒有和孤說話。」
劉進沒有說話,但是臉色好看了許多。
等到宮中的驅疫鬼完成,已經都過了輔食,晚間的宮宴開的比較晚,霍綰君和小師兄兩個人又累又餓,大師兄和二師兄去給皇上講引導術,讓他們老老實實在未央宮的偏殿處等候。
「霍娘子,」阿賢探頭探腦地叫,依舊是青色的外裳,腰上系著皂色的腰帶,看起來俊秀清雅。
「阿賢,」霍綰君跳了起來,「皇孫找我嗎?」
「是,皇孫讓阿賢帶你回家見見東閭娘子,宮宴要入夜才開,皇上開了宴席,只怕也想不起你們了。」
「太好了,皇孫真夠意思,」霍綰君笑嘻嘻地就朝殿外跑去。
「師妹,師妹,還有我呢,」小師兄驚惶地站了起來,他不能一個人在皇宮里呆太久。
霍綰君愣了一愣,拉著小師兄的手道︰「一起去吧,你不是好奇我弟弟長什麼樣嗎?」
阿賢匆匆忙忙地將他們送出宮門,就囑咐道︰「到了晚上,再來接你們。」
踏進家門的那一刻,霍綰君覺得宛如隔世,在終南山過的幾個月,讓她覺得現在的家就像是做夢一般,不真實。
聞著母親身上的香味,抱著弟弟,吃著母親做的飯,霍綰君真的不想再回去做道士了。
東閭正也得了信,匆匆趕回來,見到外甥女就愣了,「綰君去了終南山,變得秀麗了許多,這孩子……」
他也說不出以後不愁嫁的話來。
誰知道做弟子修仙要修到什麼時候啊?
霍綰君講了些山里的趣事,又有小師兄補充,東閭家的人圍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沒多久,霍嬗和劉進也來了,夏姬也知道了信,都圍過來問長問短。
劉進靜靜地望著,被圍在親人們中間,如同珠寶一般的霍綰君。
感受到皇孫的凝視,霍綰君笑嘻嘻地回望示意,接著就被七嘴八舌的話引開了。
和劉進一樣沉默下來的還有小師兄。
這一次出山,每個人都很開心。
大師兄向皇上轉述了師傅的意思,從今往後的幾年間,李真人會經常閉關,可能無法再來皇宮中主持各種祭祀。
皇上希望宮中的祭祀能夠由李真人門下弟子來主持,而不是換成別的方士。
這讓大師兄很安心。
二師兄得了皇上賜給的御酒幾壇,霍綰君見到了親人,整顆心都是熱乎乎的。
小師兄在霍綰君家中也得到了熱情的對待,還和劉進喝了幾杯,他一直都舍不得離去。
「小師妹,下次你回家能帶上我嗎?我好喜歡你家的人,也想讓他們成為我的家人。」
二師兄本來在喝酒,听了這句話,噴了不少酒出去,車廂里都是酒味。
好在這車是稻草做的,霍綰君想,看著執拗地等著她回答的小師兄,霍綰君覺得頭疼。
大師兄心中一動,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小師弟還真有點悟性,日後師傅飛升,大師兄再世為人,你就得靠小師妹帶著在俗世討生活,怪不得那日師傅竟然松口答應小師妹替皇上修行。」
「還有呢?」霍綰君和小師兄都問。
「心不動了,算不出來了。」
小師兄瞧著霍綰君懊喪的樣子,湊到耳朵跟前,聲音很大地悄悄道︰「大師兄就是這麼法術不精,只能算一半,留一半,不管怎麼說你讓你的家人也成為我的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