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的手段簡單、直接且粗暴,骨節分明的縴長手指猛地收緊,眨眼間便將烏盆捏出了一道裂痕來。這烏盆是劉世昌的骨灰和泥燒制而成的,相當于盛放他那神魂的容器,如今容器有損,他自然好受不到哪里去,連聲哀叫著。
「龐將軍!」公堂之上,包拯自然不好與龐統稱兄道弟,便喚了龐統的官稱。
「他說的大概是我吧……」方慕抬起手臂,用柔軟的帶著有淡淡藥草香氣的手指觸踫了下烏盆,瓷白與 黑形成極鮮明的對比。她輕聲道︰「龐大哥,交給我吧。」
龐統只覺得遺憾,剛剛應該多用幾分力道的。
「小娘子的大恩大德世昌謹記于心!」烏盆到方慕手中不過片刻,冤魂劉世昌的已能在眾人面前現出稍顯淺淡的身影來了,他漂在空中,朝方慕跪拜道。
周大嫂和陳嫂子︰我家小娘子果真不是一般人!
牛大勇等三人︰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看到了什麼?
今日到公堂前圍觀包拯審案的人不算少,見到冤魂現身後登時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的疊加到一塊兒比最熱鬧的集市還要喧鬧幾分。
「可有覺得身子不舒服?」因為身處一片嘈雜之中,龐統恐怕方慕听不清他說的話,便彎腰貼近了些,他的唇與方慕那白淨玲瓏的耳廓相距不過四指寬。
將軍也太陰險了吧!這樣不算機會的機會都被他把握住了,成功的將他與包家小娘子之間的距離由半米拉近到四指寬。牛大勇他們真是心服口服。
事實是——他們想太多了!
龐統根本就沒想到借此機會親近方慕些,他心里只記掛著方慕叫烏盆中的冤魂顯出身形會不會耗費她的心神,叫她的身子不舒坦。他並未瞧見這三個逗比屬下投射過來的敬仰的眼神,如子夜寒星般耀眼的雙眸緊緊盯著方慕的俏臉,連眨一下眼都不敢。
「我無事。」方慕在這一片喧鬧之中清楚的捕捉到了龐統的聲音,膚白賽玉的面龐上露出了愉悅的笑意,她邊回話兒邊抬頭看向龐統,她能看到他那深邃的雙眸中似有星子的光芒閃現,睫毛卷翹而濃密,薄唇的顏色比院中的那一叢玫瑰還要鮮亮好看。看著看著,她本想說出口的話便不知道飛去哪兒了,只舌忝了舌忝唇,輕聲道︰「多謝龐大哥關心,拿著這烏盆對我沒甚麼影響的。」
「稟星主,草民縱使再思念老母和妻兒也清楚此生怕是再也難見面了,只盼著星主能為草民洗清冤屈,報仇雪恨,這樣草民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劉世昌又朝包拯所坐的位置跪拜了下去,聲音嗚嗚咽咽,听著甚是淒涼。
「包大人,求包大人為冤魂做主啊!」
「求包大人為冤魂報仇雪恨!」
「趙大夫妻倆忒不是東西啊,就該千刀萬剮了!」
「是啊!」
……
公堂前圍觀的百姓跪倒了一片,全是求包拯為劉世昌報仇雪恨的。他們的確是怕那些神神鬼鬼的,可眼前的這個冤魂只叫他們同情,這鬼實在是太慘了。
「本官自會查清一切,叫那罪魁禍首俯首認罪!」包拯一拍驚堂木,聲音鏗鏘,有金石之音。
「來人,帶刁氏上堂!」刁氏雖心狠,但意志不堅,拿她當突破口是最好的選擇。
「刁氏,你這惡婦,幫著你家官人害我性命,毀我尸身,快快納命來!」刁氏剛被提到堂上,劉世昌便怒喝道。眨眼間他便飄到了刁氏眼前,浮在半空中的尸身化成了血淋淋的模樣,去掐刁氏脖頸的那雙手指甲暴長,模樣甚是可怖。
刁氏被嚇得登時癱軟在了地上,身子抖如篩糠,一股異味自她身上蔓延開來。她被嚇尿了!
「啊——啊——」刁氏甚至都沒辦法尖叫出聲,只能發出短促又簡單的幾聲叫喊。
「劉世昌,你且先退到一旁。」包拯跟劉世昌講話時語氣偏溫和,等問刁氏時聲音冷厲了許多,他高聲喝道︰「刁氏,冤魂劉世昌告你謀財害命,你認是不認,招是不招?!」
只短短的一句話,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如果刁氏這會兒是清醒的,或許不會受太大的影響,不過這會兒她處于心神崩潰的狀態,听包拯這樣一說,她更是承受不住,涕淚橫流道︰「罪婦招!罪婦全招,求大老爺開恩,不要叫這鬼魂取罪婦的性命!」
刁氏將趙大見財起意,將劉世昌勒死,並叫她一同將尸身燒毀制成烏盆的事兒一股腦全說出來了,她還說自家窯洞里還有未用完的銀兩、珠寶。她所供述的與劉世昌所說的基本都對上了,包拯便叫她按了手印。
包拯命人即刻去趙大家的窯洞里尋找贓物,很快便尋了回來,一包銀子並兩只玉鐲、一支珠釵。他仔細查看過了,那珠釵上還刻有玉翠軒字樣。他連忙差人快馬加鞭去臨縣帶玉翠軒的伙計、帳房到堂作證。
而後,包拯命差役將趙大提到堂上。
有刁氏的指證,有冤魂劉世昌的控訴依然沒什麼用,這廝是個極狠的人,橫下心堅決不招,只說這銀子是自己積攢的,珠釵和玉鐲是他買來給刁氏的,刁氏招供是被鬼嚇得神志不清了。
還好玉翠軒的伙計、帳房被及時帶到,那伙計抖抖索索的為劉世昌做了證。說來也是巧,這只珠釵他們玉翠軒就只這一個,價值不菲,因而那伙計還記得劉世昌這個大主顧,至于趙大,他和帳房都說從未見過這人。
趙大也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果,掛滿橫肉的大臉上露出了絕望之色。
「如今人證、贓物俱在,又有刁氏的供狀為佐證,趙大,你要如何狡辯月兌罪!」包拯猛拍驚堂木,說道。
「罪民招供……」趙大俯趴在地,認罪了。
趙大和刁氏皆被判斬刑,他們被差役們拖下去的時候被公堂外圍觀的百姓們用石子、菜葉子和剩餅子丟了滿頭滿臉,狼狽至極。
至此,烏盆奇案便宣告結束了。
「劉世昌,本縣這就命人前去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尋你的老母、妻兒帶過來與你相見,之後你便放下塵世之中的掛牽,投胎去罷!」待圍觀的百姓散去,包拯對劉世昌說道。
「世昌跪謝星主!」劉世昌眼中涌出晶瑩的淚滴來,只是未滴落到地上便化成了一陣輕煙,瞬間散去,連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這兩日烏盆就麻煩小娘子帶在身旁了。」劉世昌又朝方慕跪拜道︰「等見到老母、妻兒,世昌便會離開!小娘子的大恩,世昌已無法回報,只寄希望于稚兒長大成人後能替我回報一二。」
陰陽相隔,親緣斷絕,他這一生真真正正要走到盡頭了。就算還有下一世,那也不是這一世,有關他的娘親與妻兒的記憶會被那一碗孟婆湯洗得干干淨淨,不留一絲痕跡。方慕想到這些不覺紅了眼眶,溫聲道︰「無需客氣,能幫到你便好。」
直到夜色漸深展昭才帶著一臉倦色回來,他本不欲驚動方慕,想悄無聲息地溜到後廚尋些吃食填飽肚子,結果正好與在後廚小火慢炖冰糖蹄的方慕撞了個面對面。
展昭那白皙的俊臉上浮起了一層暈紅,他靦腆一笑,臉頰上的酒窩便顯現出來了。
「展大哥在外奔波了一天,可是沒用晚膳?正好再有一刻鐘冰糖蹄便能出鍋了,展大哥再稍微等等。」方慕只覺得他這樣更可親可愛了些,抿嘴兒笑了笑,而後道。
「這是不是太麻煩了……」展昭覺得還是可以努力挽救一下在方慕心中的形象,于是正色道。
「不麻煩呀。」方慕捏著錦帕半遮住了臉上滿滿的笑意,說道︰「這冰糖蹄就是炖給大伙兒吃的,展大哥只是來得巧能先嘗到而已。」
「那……大哥就不客氣了。」展昭點頭道。
大火收汁後,方慕熄了灶膛里的火,繼續借著余熱炖著那八個蹄。她則趁這個時間洗淨了雙手,取了一大一小兩只青花瓷碗來擺在一旁的案板上。她用干布拈起鍋蓋的時候,濃郁醇厚的香氣隨著蒸騰而起的熱氣飄散開來,讓離得有些近的展昭有種醺醺然的感覺。色澤紅亮的蹄被方慕舀到了大號瓷碗中,軟女敕的肉皮輕輕顫動,而那黏稠鮮亮的肉汁則被緩緩地澆到冒尖的一碗米飯上,慢慢的朝下頭滲去。
展昭的注意力全被這兩個青花瓷碗給佔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舌忝了舌忝略有些干的唇瓣,又咽了咽口水。
「展大哥,給!」方慕舉著托盤遞到展昭眼前,笑道︰「只是來不及做個湯給展大哥喝了,就委屈展大哥喝些果子茶解膩吧。」
「多謝方慕了!」展昭眼底的笑意越發的溫柔,他伸出手來想要學包拯那樣輕輕拍一拍方慕的發頂,不過還沒踫到就感覺要一枝短小柳條破空而來,他的手腕翻轉,骨節分明的縴長手指將這短枝夾住了。
等展昭追出去看的時候,已經遲了,他只在後廚窗戶對著的那顆大柳樹下尋到了一些痕跡,想來方才出手之人就隱身在這里。
此時,剛剛被龐統冒失的舉動逼得不得不飛身奔回房間的牛大勇、陳燦、高興三人蹲在門,心中的悲傷快逆流成河了!
我們也想嘗嘗那慢炖了幾個時辰的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