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飯的時候方慕就察覺到了兩位大嫂有些不對勁兒,明明是叫周大嫂將豬排切塊的,可送到方慕手里時差點成了渣渣,吩咐陳嫂子擇的青菜最後只剩下一堆梗。方慕本想等用過午膳再細問問到底怎麼回事,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陳嫂子又將盛湯的瓷碗給摔碎了,倆人慌里慌張收拾的時候還劃破了手掌。
「小娘子……」周大嫂和陳嫂子手捂著傷口,囁囁喏喏道。
「等下叫包興來收拾便好。」方慕並未露出半點不悅之色,反而是彎著唇角以淺笑安撫人心,她柔聲道︰「兩位大嫂先隨我來,把傷口處理好才是第一要緊事。」
兩位大嫂還以為這回定會被小娘子訓斥一頓了,沒想到小娘子卻只關心她們手上的傷,這讓她們那高懸著的心撲通一下落了地,眼里更是涌上了一股濕意。
「可是弄疼了?那我再輕些。」為陳嫂子涂金創藥時,方慕見她睫毛顫動,眼眶濕潤,以為是疼的,便道。
「不是,不是,小娘子,您都用棉花團兒給我撲藥了,我怎麼會疼呢!」陳大嫂洗了洗鼻子,回話的聲音略帶哽咽︰「高興,就是高興,我在這定遠縣衙後廚也干了近十年的活兒了,還從未見過您這樣溫柔寬仁、體恤僕從的官員親眷呢!」
「便是陳嫂子這樣夸我,我也不會忘了問你和周大嫂到底是怎麼了?因何事心神不寧?」方慕抿嘴兒笑了笑,用玩笑似的口吻問道。
「我們是怕……怕那皮熊因清早那事兒尋到家里去,那些人的手段可陰損得很!」周大嫂快言快語道︰「我家那個上了年紀了,至于陳妹子家中,只有她那久病未愈的官人和不滿四歲的小孫孫,這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怎麼抵擋得住那群敗類!」
「官府找人尚不敢說一天兩天便能尋到,皮熊到底是何來歷,竟有這般勢力?」方慕問道。她隨兄長在定遠縣暗中訪察時倒是听說了些皮熊做的惡事,不過與久居此地的周大嫂和陳嫂子相比,她知道的還是太少了。
周大嫂可是消息通,定遠縣城大大小小的事兒她都曉得一二,听方慕這麼一問,她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她親見與耳聞的皮熊做下的事兒盡數說與方慕听。
什麼當街強收保護費,暴打良民,強拆民宅,強娶民女……這種事兒他做的多了!光周大嫂就目睹了五六回。
「上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兩位大嫂不用擔心,皮熊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這些時日你們不妨將家人接過來同住,好放心些!」方慕道。
「多謝小娘子!」兩位大嫂就要給方慕跪下,不過被她及時攙扶住了。
「小娘子,老爺命人去拘拿皮熊到堂問話了!」方慕並周、陳兩位大嫂剛到庭院,包興樂顛顛地沖了過來,眉飛色舞道。
「什麼?!」周大嫂和陳嫂子驚呼,而後兩人同時偏頭看向方慕,那眼神兒像是在瞻仰什麼神跡。
「……」方慕的嘴角抽了抽,十分無語。這是巧合,沒錯,是巧合,烏鴉嘴這鍋我不背!
「剛開始根本沒皮熊那廝的事兒,是匡必正和呂佩為一個珊瑚扇墜兒起了爭執。匡必正說呂佩腰間系的那個就是他叔父三年前遺失的,他只是想借來確認確認,呂佩則說匡必正是攔路打劫,想搶扇墜兒!」
「然後?」
「呂佩說這珊瑚墜兒是好友皮熊所贈,不過等老爺說傳皮熊到堂與他對質時他才著了慌,承認是與他通奸的皮熊之妻柳氏所贈。」包興繼續道。
……呂佩這是要上天啊,竟敢給皮熊戴綠帽子!!
「柳氏也不是一般人,被傳到公堂之上,不用老爺審便將皮熊那些違法亂紀的事兒招了個徹底,有兩樁她還留了證據在手。」
「這下皮熊討不了什麼好了吧!」周大嫂和陳嫂子齊聲道。
「的確討不了好!不過奇事兒在後頭……」包興道︰「那柳氏說皮熊素與楊大成之妻畢氏,那珊瑚墜便是從畢氏處得來。老爺便叫人將那畢氏傳到公堂,誰知還沒等老爺開審呢,匡必正的叔叔匡天佑擊鼓鳴冤,將畢氏的亡夫楊大成給牽扯了出來。」
「那楊大成可是死的突然?」方慕已然猜到了其中關節。
「小娘子猜得一點沒錯!匡天佑以墜子為執照托楊大成取緞子的那日,楊大成暴斃而亡。說是什麼心病發作!」
「心病發作?呵呵,怕是有人做鬼吧!」方慕冷笑道。
「小娘子英明,咱們家郎君也是這樣想的,便叫胡捕頭帶人將皮熊拘拿到堂!」論拍馬屁的功力,包興可不弱。
「小娘子,包大人傳您到堂回話!」這時,一名衙役上前來朝方慕躬身施禮道。
「找我家小娘子做甚?!」周大嫂和陳嫂子將方慕攬到身後護著,橫眉立目道。在她們看來,被叫到堂上問話就不是什麼好事兒,她們怕方慕這溫柔性子會吃虧。她們全然忘了,坐在公堂之上審案子的那位,是方慕的哥哥。
「大概是為了戳穿所謂心病而亡的謊言吧。」方慕道。
方慕隨小衙役離開後,包興被兩位大嫂困住了,她們非得問清楚為啥叫方慕上堂戳穿那個謊言。
「我家小娘子八歲時拜在名醫廬陵老人名下,十二歲便學成出師,到如今已不知攻克了多少疑難雜癥,在廬州府,說起我家小娘子,哪個不贊一聲神醫!」包興挺著胸脯,仰著下巴,好不得意。他道︰「憑小娘子的本事,隨隨便便問上幾句便能辨明真偽了!」
「小娘子竟這般厲害!!那我家官人的病,是不是……是不是就有救了?」陳嫂子先是露出了滿面震驚之色,而後陡然轉為狂喜,她的雙眸盈滿淚水,激動到哽咽。
「等小娘子回來,你將你家官人的病癥說與她听,她會答應你的!」周大嫂打心眼兒里替陳嫂子高興。她壓根兒就不曾懷疑包興所說的夸贊方慕的話,在她看來,方慕就該是這樣子。
陳嫂子擦了擦眼淚,連連點頭。
公堂之上,包拯也是這樣向畢氏等人介紹方慕的,直唬得畢氏面色煞白,不等方慕詢問便已經軟了雙腿。
「畢娘子,我且問你,你家官人心病發作時可有煩亂,哭號,罵詈之癥,可曾健忘,可是畏寒?可曾面色蠟黃,雙眸帶赤色,手心冰涼,心月復暴痛?你且細細說來!」方慕連聲問道。
畢氏一臉懵逼!方慕說的幾乎每個字兒她都懂,可組合起來她就不知道甚麼意思了,她是該回答有,還是沒有!!還叫她細說,她怎麼細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畢氏,還不快答!」包拯一拍驚堂木,朗聲道。
「是……是有這回事……」畢氏被嚇得一哆嗦,猶猶疑疑道︰「他……他的手心總是冰涼涼的,面色蠟黃,心月復時不時的痛,對,是這塊兒,疼得厲害!一發作,他便疼的滿地打滾,哭嚎不止!」
初始畢氏很是提心吊膽,不過她見方慕時不時的點頭,自信心便起來了,說著說著她自己都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了,到後來她還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劃了兩下,說她家官人就是那處痛。
「簡直是一派胡言!」方慕厲聲道︰「你比劃的那處都快到身側去了,誰的心會那樣偏?若說有,那大概只會是你吧!還有,什麼面色蠟黃、手心冰涼、哭號哀痛,這都不該是患心病之人該有的癥狀!」
「大膽畢氏,你這般編造事實,欺瞞本府意圖為何?還不從實招來!」包拯的聲音鏗鏘有力,還是帶回響兒的那種。
分立兩旁的衙役也一起威嚇︰「招!招!招!」
直嚇得畢氏面無人色、涕淚橫流、肝膽俱裂。她的身子似是沒了支撐一般,驀地軟到在地。原本妝容精致、體態優美的俏麗婦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萎靡又狼狽。她哭道︰「我招供,我全招,只求大老爺饒罪婦一命!」
畢氏將她與皮熊定計灌醉楊大成,用刀將其殺死,又暗中用棺木盛殮,假說是心病發作而亡的種種細節詳述了一遍。兩旁的衙役听得脊梁骨直冒涼氣,都開始走神,回想自個兒有沒有哪里得罪了家里的婆娘。
畢氏認罪後方慕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包拯便叫衙役帶方慕下去了。至于已經畫供認罪的畢氏,包拯也沒叫她繼續留在公堂之上,吩咐衙役將她拖到了偏廳,只等皮熊來了再與他對質。
畢氏剛下去,胡捕頭便將皮熊鎖拿到堂了。
「皮熊,你可知罪?」包拯高聲道。
「知罪!不就是掀了別人的攤子、買東西不給錢、低價強買他人什物之類的小事兒嗎?草民認了便是,大刑伺候就不必要了!」皮熊冷眼掃過跪在一旁的妻子柳氏,眸光陰鷙,好似淬了毒一般。不過很快他便移開的目光,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也卻是不太在乎,就算堂上這黑子再怎麼剛直不阿、秉公處理,憑他認下的這些小罪名,也取不了他的性命,至多是賠上些銀錢並打板子了事。
就柳氏那腦子,她能留什麼重要證據,呵呵!
皮熊在心中冷笑。
的確,只憑柳氏所留的證據的確奈何他不得,可柳氏供出了與皮熊通奸的畢氏啊,這可是直接將皮熊釘在了謀害他人性命的重罪上頭。
「那謀害楊大成致死的罪名你是認還是不認?」包拯道。
皮熊被包拯那湛然澄淨好似能看透人心的雙眸盯的心底發寒,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不過這會兒誰認誰是傻子,那不是別的,是要砍頭的大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