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伏念來遲,叫您受驚了!」宇文成都躬身道。
「伏念……」驚魂未定之下,寧氏盯著宇文成都看了半刻鐘才勉強將人同名字對上號,她趕忙伸手虛扶,說道︰「你這孩子,說甚麼來遲不來遲!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我們已盡數被那些人捉了去!」
「是啊,幸虧有你幫忙,不然……」程夫人附和道。說著話的時候,她伸手模了模脖子,只覺得渾身冷颼颼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方慕怔怔地呆立在原地,蒙上了一層水霧的雙眸緊緊追著宇文成都身影。她幾乎要被那鋪天蓋地襲來的愧疚與悔意淹得窒息了,褪去了些血色的唇瓣抖了抖,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宇文成都一心幫她,可她卻滿心懷疑,竟然還……竟然還將碧環蛇放出來對著他……
「阿慕,在那里呆立著做甚麼,快來,同娘一塊兒謝謝伏念的救命之恩!」寧氏朝失魂落魄狀的方慕招了招手,開口喚道。她雖然老了,可還沒到眼盲心盲的程度,她可是看到了,伏念出現的地方正是自家閨女站著的位置,而閨女現在跟失了魂似的只一心盯著伏念看,兩人之間定是發生了些什麼。
說起來,伏念真是個極好的孩子。雖說性子冷了些,可心地善良,體貼細致,對自家閨女更是百般照顧。他唯一的溫柔似乎都給了方慕。還有就是,他的功夫極高,能將方慕護得極好,長相也俊俏,舉止談吐無一不好。這樣看來,伏念真是女婿的絕佳人選啊!
寧氏現在看宇文成都是越發順眼了,神情也越發柔和起來。
寶寶心里酸,寶寶不高興了!羅士信撅著嘴兒,不滿地哼了又哼。等他看到方慕正瞅著宇文成都出神呢,登時便炸了,三蹦兩竄地便來到了方慕跟前,伸手將方慕的臉掰到偏左的那一邊,氣哼哼的嘟囔道︰「姐,你看他干啥,他是比我好看啊,還是比我力氣大啊?!」
「他是比你好看,也比你力氣大啊!」單盈盈就是這麼愛說實話……額,捅刀子。
士信的嘴兒撅得都快能掛上油葫蘆了,幼小的玻璃心碎成渣渣了。
「士信很好,士信最好了!」方慕伸手模了模士信的發頂,看上去是在笑,可說話時分明已帶上了哭腔了。她的眼瞼微微垂,卷翹而濃密的睫毛將眼底的淚意遮擋住了。她前牽著士信的手往寧氏旁邊走,卻一直不肯抬頭再看宇文成都一眼。
她怕,怕同宇文成都的眸光對上。
「我——」方慕道。不過她也就剛張了張口,話茬便被宇文成都接了過去。
「方慕你不需要說謝字。」宇文成都那深邃的雙眸緊緊盯著方慕,叫方慕有種快要溺斃在里頭的感覺,她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
方慕,你永遠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亦不需對我說謝謝二字。一切都是我心甘,我情願的!在與宇文成都的視線交匯時,方慕從他的眼底讀到了這些。
方慕只覺得心頭一陣激蕩,暖暖的甜甜的感覺溢滿心房,與此同時,她越發覺得對不住宇文成都的這片心意,心里想著不管怎樣,不管怎麼做都要補償宇文成都一番。
而宇文成都要的就是這個!方慕越是愧疚,對他越是有利!宇文成都面上未顯露出分毫,心中卻是暗喜不已。
這期間羅成一直用那種極炙熱的眸光盯著宇文成都,若不是現下情況不合適,他早就上前向宇文成都討教槍法了。他一直以為羅家槍法精妙絕倫,獨步天下,今日見宇文成都用槍法,他才曉得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往日的自矜自傲他全都拋擲到腦後去了,對宇文成都,他可是難得的笑顏以對。
這回輪到單盈盈心里不是滋味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羅成每回踫上他不是冷面就是毒舌,對這個初次見面的伏念大哥卻熱情的不得了,呵呵!
就這樣,他們一行人順順利利地到了天靈寺,與五南莊、五柳莊中諸人回合到一處。不過他們也沒在天靈寺呆多久,畢竟此處離歷城縣還是太近了。就這樣,一行千余人再次出發,直奔小孤山而去。
羅成見有這麼多人相伴而行,心下大安,便同寧氏講,想要轉回去接應秦瓊等人。寧氏猶豫再三,還是同意了,不過在羅成離開前,她叮囑了不下十遍,要他萬萬小心,凡事以自身安全為先。她要羅成切記不能在楊林老賊跟前泄漏身份,省得連累遠在北平的羅藝夫婦。
羅成一一應下,而後打馬疾馳而去。
天色將暗未暗之時,秦瓊、單雄信等人率數千人馬趕到了小孤山,先前被楊林抓了的程一郎赫然在列。方慕見個個意氣風發,目光炯炯,不用問也知道他們舉義旗反暴隋的行動極為成功。
當晚他們就在小孤山安營扎寨,眾人聚在一處舉杯同飲,慶祝初戰大捷。在大家舉杯暢飲之時,方慕注意到宇文成都悄悄起了身,往營帳後較為僻靜之地走去。方慕見狀也隨之起身,追著宇文成都去了。
「可是覺得吵了?」方慕站到了宇文成都身邊,與他一同看著天邊閃爍著的顆顆繁星。
「我在那里終究有些不便……」宇文成都道。有些話其實不必說得那麼明白!
方慕自然懂宇文成都的意思,他與兄長等人立場相對,把酒言歡什麼的的確不便。只是……跟著隋煬帝著實不是什麼上策啊!方慕輕咬著唇瓣,心中糾結,不知該怎麼勸他才好。
「稟將軍,皇上傳來密信,召您回京商議要事!」正當方慕要開口的時候,宇文成都那神出鬼沒的心月復便又冒了頭,稟告道。
宇文成都他現在不想听什麼密信,他只想打人!他怎麼有這等沒眼色到極點的屬下啊!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宇文成都面色黑沉的揮了揮手,示意心月復一號下去。
殘影掠過,方慕和宇文成都身前又變得空無一人。方慕的雙手緊握成拳,而後放開,如此反復了四五次。她那柔女敕的唇瓣被她咬的已經有血絲滲出了。
宇文成都伸手點在了方慕的唇上,聲音低沉中更添了幾分暗啞,他道︰「阿慕,放松些,莫要再傷了你的唇!」
言罷,他那根手指的指月復在方慕咬傷的那塊兒輕輕摩挲了下,這才收回手,將指月復上沾上的一抹血色給方慕看,並道︰「那處已然出血了!」
方慕的臉騰的一下子便紅透了,這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尖。她只覺得臉上熱氣蒸騰,燙得都能烤熟雞蛋了。此刻,她的心里亂作一團,腦海里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她哪里還記得要同宇文成都講什麼話!
趁著方慕羞答答低頭的時候,宇文成都將摩挲過方慕唇瓣的那根手指貼向了自己的薄唇,向來冷肅淡漠的面容上流瀉出了極明顯的笑意,他的眉眼微彎,唇角翹起,稜角分明臉型平添了幾分柔和。
幸虧方慕沒有看到剛剛那一幕,不然以她的性子,這會兒肯定羞得連腳趾都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方慕才覺得臉上的熱氣散得差不多了,她抿了抿唇,假裝出渾然不在意的模樣,開口道︰「你……什麼時候回京?」
「明日一早我便會啟程。」宇文成都道︰「莫怕,今日之事我不會向他人透露半個字,京城那邊一時半刻不會有什麼反應。趁此機會,你叫秦大哥尋個寶地落腳才是正理。」
「你不要誤會!」方慕慌忙解釋道︰「我並非懷疑你想要到楊廣那里去告密,絕沒有這個意思的!」
「我信你!」宇文成都輕輕點了下頭,而後又道︰「我留了四名高手在暗處保護你和伯母,以防今日之事再度發生,你莫要介意。」
方慕搖了搖頭,盈盈淚滴滑落至臉頰。她伸手攥住宇文成都的手臂,用得力氣極大,她道︰「你——你不要同楊廣賣命了吧,他不值得,不值得的!」
方慕絕不希望宇文成都落得身死名毀的結局,她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