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大部分都是沉默的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只要按照規矩做好分內的事,想要被人發現不對,還是很不容易的。
陳均和這些人最多也就是混個臉熟,而且說不定過幾天就會又來一個生面孔——畢竟是皇家暗衛這種高危職業。
存活率太高感覺都不能對得起皇帝付得高額的體恤金。
不過這兩天,他都需要去值班,不過他還是有機會見到蘇卓犖的,因為根據他那為期三天的存活經歷,他知道明天皇帝會宣蘇卓犖進宮一趟,而在此之前,他也會因為太子的事被召見。
只是這兩次召見還差了一些時間,需要他想想辦法拖延一下。
翌日。
陳均低著頭,跟在一個年邁的老太監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得走進寢宮,里面滿是濃濃的藥味,而明黃色的帷帳里,還坐著一個人。
滿臉病容,鬢發已經蒼蒼,身形有些佝僂,渾濁的雙眼有些暮氣沉沉,但是偶爾還會掠過一絲凌厲,讓人想起他至高無上的身份。
他是君王,是這偌大皇朝的主人——
蘇卓燁。
只是年少早衰,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竟然就已經是眼前這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老太監領他進來,正準備下跪行禮的時候,皇帝卻開了尊口。
「你讓他過來一些。」
陳均明白他指得是自己,也不猶豫,就走上前,跪在帷帳旁邊。
皇帝凝視著他的臉,許久,喃喃道︰「這個易容術果然巧妙,咳咳,明日的大典就由你坐在太子的車輦里。」
皇帝揮了揮手,正想讓他們下去。
陳均卻突然抬起頭,開口道︰「皇上,臣以為會有一絲不妥當。」
皇帝愣了一下,在後面站著的老太監也忍不住皺了皺眉。
陳均不急不緩的解釋道︰「易容術雖然巧妙,但這世上沒有絕對,就算是雙生子也會有差異,臣無法擔保萬一。」
皇帝頓了一下,才道︰「那你的意思是?」
「或許可以先在相熟之人面前試驗一下。」陳均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方法。
皇帝咳了數聲,然後才緩緩道︰「明日其實你只要瞞過一個人即可,其他人倒是無妨。」
他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試驗一下倒也不妨事。孫總管……」
「是。」老太監上前一步,躬子听他旨意。
然後陳均就被人帶到了側殿,另外換了一身衣服。
孫總管上上下下得打量了他兩眼,倒是真生出一種恍惚太子就在面前的感覺。
陳均一聲冷喝︰「孫總管,還不快去給本宮通報。」
孫總管看了他好一會兒,皺得和橘子皮一樣的臉上頓時掛出一絲笑意來︰「不錯,不錯,陳侍衛,這般神態簡直就和太子一模一樣。」
陳均見此便緩和了面龐,微微笑道︰「孫總管謬贊。」
那老太監還想再開口,但是外面已經響起了一道尖細的嗓子。
「曜王殿下求見。」
孫總管立刻走出側殿,來到了皇帝身後。
「宣。」
陳均特意挑選了一個好位置坐下,既能夠觀察到那邊情況,又可以听得清聲音,練過武功確實不錯,耳清目明,看得听得都格外清楚。
未幾,一個男人便走了進來。
蘇卓犖穿著一身金色朝服,同色的發冠和發帶系住長長的發絲,還是那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
皇帝坐在床上靜靜得看著那個跪在底下的男人。
腰身瘦削,用金色的腰帶束緊,下擺散在地上,仿佛碎開的金蓮。
一時間,蘇卓燁心中思緒莫名復雜。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和他走到今日這個地步,只是地位權利這些東西硬生生把他們隔開了很長很長的距離。
斂下心中嘆息,皇帝回頭看了孫總管一樣,後者立刻知趣的退了出去。
寢宮的大門再次關閉,這座寢殿里就只剩下這兩個人。
陳均在偏殿里頭坐著,他並不刻意注視,但是眼角余光一直沒有漏過。
雖然事先已經有所猜測,只是看見蘇卓犖走進來的那一刻,陳均還是有種莫名的安慰,不管怎麼樣,在這種時候能夠遇見一個熟人,總歸是一件好事。
上一個世界走得太快,他還有很多事情來不及問,這次如果有機會,倒是要好好問問。
陳均看著他垂下眼眸跪在地上,腰身挺拔,臉上卻面無表情的樣子,也琢磨不透他是不是還記得自己。
「九皇弟,你過來一些,讓朕看看。」皇帝對他伸出手,他的手枯瘦泛黃,很艱難的抬著。
蘇卓犖便上前幾步,走到床前。
「再……再近一點。」皇帝喘了口氣,勉強道,「坐到我身邊。」
陳均愣了一下,蘇卓犖也同樣一頓,他走到床沿邊上,卻沒有坐下,他低頭看著這位皇兄,明明只有三十四歲,但是此刻,病魔纏身的他看起來衰老得可怕。
皇帝嘆了口氣,他放下手,輕輕道︰「卓犖……」
「……恩?」
「我希望你能夠……答應我,好好輔佐太子,縉兒他還很需要你的……咳咳,幫助。」
「陛下放心,臣自當盡力輔佐太子。」蘇卓犖低下頭,緩緩道,他的聲音低沉偏冷,猶如冰泉泠玉。
皇帝看著他,低低嘆道︰「卓犖,為什麼不喚我三皇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你和你的母妃一樣……漂亮。」
他輕輕攥住蘇卓犖垂在身側的手,對他勉強一笑︰「如果我們不是生在帝王家,該多好!」
蘇卓犖一根一根把手指抽出來,面無表情的問︰「什麼意思?」
皇帝重重咳了幾聲,緩緩道︰「當年我不是有意失約,是母後她不讓我去見你,但是,咳咳現在,卓犖,我快死了,有件事,我想讓你知道……」
陳均越听越覺得詭異,心頭莫名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蘇卓犖低下頭,遮去眼中的不耐煩,直到蘇卓燁從懷里拿出一塊玉佩,遞到他面前。
「這是你當年掉在湖底的玉佩,朕當年好不容易才找到,為此還受寒燒了兩天。」
蘇卓犖看著那塊玉佩,確實是他昔日之物,正面刻著一個犖字。
皇帝把玉佩遞給他。
「現在……物歸原主。」
蘇卓犖沒有接,因為他看見玉佩的背面還有一個字,燁。
皇帝苦笑一聲,無奈道︰「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臣不敢。」蘇卓犖退後三步稍稍低頭,以示恭謹。
皇帝眼中的光芒卻慢慢落了下去,他慘笑一聲︰「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拿起帕子捂住嘴,又痛苦得咳了好幾聲,那種沙啞得仿佛磨砂一般的咳嗽聲,極為刺耳。
皇帝看著帕子上的鮮紅,隨手將它團起扔到地上。
「我本來想讓你陪我一起走,但最後還是舍不得,卓犖……」蘇卓燁用期望的目光看著他︰「你喚我一聲卓燁好不好?」
蘇卓犖看著他半響沒說話。
皇帝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你果然還是恨我。」
「……我恨你什麼?」
皇帝苦笑一聲︰「恨我當初不該為了皇位放棄你,卓犖,我真的後悔了,你願意原諒我嗎?」
陳均看著蘇卓犖那一瞬間陰沉下去的臉色,忽然想笑。
但是他忍住了。
蘇卓犖卻不動聲色的瞟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然後開口︰「皇兄多慮了,臣弟……不喜歡男人。」
「……卓犖,你何必騙我,這麼多年來,你都不曾有過一妻一妾,更沒有多看過任何女人一眼,你不可能喜歡女人!」
「……」蘇卓犖道︰「其實我都不喜歡。」
皇帝看著他,一臉我很明白的樣子,長嘆道︰「你不必否認,我知道你還是恨我!」
蘇卓燁沒有用朕,而是用我,他的目光溫柔的放在蘇卓犖身上。
蘇卓犖果斷退後了一步。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他低聲道︰「朕是熬不過今天了,明日就是縉兒的日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蘇卓犖點點頭,然後告退,只剩下皇帝一個人,他的手里捏著玉佩,氣息卻慢慢衰落下去。
陳均在蘇卓犖離開後不久,就也跟著走出了偏殿,孫總管進去伺候皇帝,但是卻命令了不少侍衛太監跟在他身後。
前呼後擁,倒還真是一副太子殿下的派頭。
蘇卓犖並沒有走得太遠。
陳均抄近路走在他前頭,然後裝作不期然偶遇的樣子,來到他面前,懶笑道。
「這不是九皇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