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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廳里,諸溪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看著王琨走到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見他有些不自然地抿著嘴,朝著自己微微一笑,「諸律師,我可以直接叫你諸溪嗎?」
對方語氣太過和善,諸溪一時不忍拒絕,于是沒多想,輕聲道︰「嗯。」
「諸溪。」王琨嘴角微揚,手不知道如何放,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身前的桌上,「我听我爸說,他和你爸爸是初中同學,兩個人以前,的關系特別好。」
諸溪點點頭,「我爸也和我說了。」
「真是沒想到,我們的父親會有這樣的關系。」王琨臉上的笑意更深,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諸溪的臉上,第一次除了工作,兩人這麼近距離的接觸。
他以前也有過喜歡的對象,也有快談婚論嫁的女友,但是最後都因為各種問題無疾而終了。他已經快四十歲了,工作很順心,就只剩下婚姻這頭等大事了。父母也急著抱孫子,他真的很希望這次能夠和諸溪順利地發展下去,畢竟他從第一次見到她起,就被她身上那種自信所深深吸引。
說實話,他很感謝兩人的父親有那樣的關系,如果不是這次前去參加同學聚會的父親,他也不會得到這次約會的機會。
服務員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後拿了兩份菜單,分別放在兩人的手邊。諸溪看著那菜單,頓了一下,腦子里浮現著黎郢梵的身影,以及他在電話那頭那樣哀求著她,可以不去嗎?
「諸溪,你怎麼了?」王琨見諸溪遲遲沒有動作,有些擔心,「是不喜歡這里嗎?對不起,是我冒昧了,第一次約你出來,沒有問過你的意見,就訂了這里。」
諸溪捏著手里的被杯子,抬起頭直視著對面的王琨,搖搖頭說︰「王檢,這里很好。」
她剛說完一句話,王琨就笑著接道︰「你叫我王琨就好,不用這麼客氣。」
諸溪「嗯」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道︰「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嗯,你說。」王琨神情很認真。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父親的意思吧?」諸溪看著他,然後無奈地笑了一下,「他們是有意在湊合我們。」
王琨很意外,沒想到諸溪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王琨。」諸溪叫了他一聲,「我並不想和誰相親,無論這個人是不是你,我一直以來都沒有這個意思。」
王琨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煙消雲散,「你的意思是?」
「我結過婚。」
說到這里,諸溪頓了頓,目光輕輕地瞥了一下窗外,「我離婚有一年的時間了。」
在她輕輕的聲音里,王琨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他一直盯著諸溪的眼楮看,似乎要確認她是否在說謊。他從來沒想過,這樣年輕漂亮的女性,竟然有過一次婚姻,而且已經離婚了。
許久,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雙唇緩緩地蠕動,張著嘴想說什麼,就被伸起手的諸溪打斷,她溫婉地笑著,「我今天過來,只是為了和你說一聲,父親的意見並不是我的意見。而我的意見,我們只能做朋友。」
王琨剛還在想,離婚了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可以放下那些東西,沉下心來試著交往。現在,听完諸溪的想法後,他整個人變得局促起來,眸光也暗了下來。他不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仔細想了一下心情也平靜了下來。
他望著諸溪,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還沒放下你前夫?」
諸溪沉默,一手端著杯子,小口地抿著水。
王琨見她這樣,以為她生氣了,便趕緊說道︰「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樣的問題。」
「沒關系。」諸溪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輕輕淺淺的。
她又說︰「我其實不是還沒放下他,我是一直沒有想要放下他。」
諸溪將自己要說的話都和王琨說完以後,便一個人從餐廳出來。她站在馬路邊上,望著漸漸暗沉下來的天色,彎了彎唇,第一次覺得在別人面前說心里話的感覺特別舒服。
微風輕輕地拂過她的臉,有些癢,她耐不住伸手捏了捏臉頰,側過頭卻正好看見了停在不遠處的一輛車子。
那是黎郢梵的車子,她轉過身,面對著直直站立的男人。
黎郢梵薄唇緊抿著,站著的地方準準地對著餐廳的那扇寬大的玻璃窗,窗下正坐著還未離開王琨。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這一刻,諸溪心里抽抽的疼。
「你進去的時候。」黎郢梵放在身下的手,動了動。
「為什麼要過來?」也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怎麼回事,諸溪覺得眼楮酸脹得厲害,她不敢眨眼,生怕淚水會忽然滾落下來。
黎郢梵給她打電話,說出那樣‘可以不去嗎?’一句話的時候,諸溪已經知道他讓她別去哪里,她在電話那頭已經點頭了。但嘴里還是說著,「有些重要,不能推。」
其實並沒有多重要,她完全可以不用去赴約,但是除了已經答應了王琨之外,她還想當面和王琨把事情說清楚,免得耽誤了人家的時間和未來。
她還記得黎郢梵在後來通話的幾秒鐘里,用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叫她的名字。
「諸溪。」
也就只有一句「諸溪」。
掛斷的電話,再沒有了他紊亂的氣息。
諸溪還未來得及問他,為什麼不要她去?
現在見到他,她告訴自己,一定一定要仔仔細細地問一問他,問他是不是也在乎她的,所以才有了那樣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
黎郢梵修長的腿往前邁了幾步,走到了她的身前,為垂著頭,視線落在她的長發、額頭、眼楮,她的每一處。
他哽了一下喉,「我希望你不要來,你來了,那我也只好過來了。」
諸溪身子隨著情緒劇烈地顫抖著,繼續問著相同的問題,「為什麼你要來?」
「諸溪。」
又是一句軟綿綿的有氣無力的「諸溪」,他用一種看著孩子的目光看著她,「你說我為什麼要來?」
她不自覺地仰起脖子,睫毛顫了顫,「你擔心…」
「嗯,我擔心。」她根本沒有說完,他已經接了過來。但他到底是在擔心什麼,是和她想的一樣嗎?在擔心她和王琨的相親。
諸溪搖搖頭,「可我並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黎郢梵皺著眉,轉過頭輕輕地瞥了一眼,那扇窗下的男人,他也正看著自己,兩人的視線遠遠地交織著,很快,他便收回了視線,盯著諸溪那張微有些蒼白的臉,「諸溪,我給了你一年的時間,你還不想回來嗎?」
諸溪,我給了你一年的時間,你還不想回來嗎?
一定是傻子吹進了眼楮里,諸溪紅了眼,淚水洶涌而出,染花了妝容。她睜著一雙被淚水迷蒙的雙眼,試圖去看清黎郢梵的眼楮,看進他的心。
她還記得,自己吵著要離婚的時候,黎郢梵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覺得深深的無奈,無奈之下又不知道給如何是好。他陪著她領了離婚證,然後兩人在民政局的門口,同時轉身,她當時心里空空的,只想著趕緊逃出他的世界,因為即只要空氣里存在著一絲他身上的味道,都讓她心底的悔恨都生一分。
她走得飛快,隱隱約約地听見他在自己的身後說了一句話,但是說了什麼,她卻完全沒有听清楚,耳邊只有風呼呼疾馳的聲音,另外就剩下自己的心跳。
是不是那時候,他對自己說的話,就是這句話。
我給你時間。
她猛然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電線桿上,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上面。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疼,驚詫地模著自己耳朵的周圍,仿佛是出了幻听一般。
黎郢梵在看到她撞上電桿時,心里緊了緊,又見她接下來的動作,不帶猶豫,大手直接伸了出來,一把將她拉向自己。
他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抱著她的背,壓低嗓音,在她的耳邊說道︰「諸溪,我早在檢察院門口就和你說過,我們離婚是你要的,這一點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諸溪的手抖得更慌,淚水流得更急切,咬著牙說︰「離婚的時候,你沒有反對。」
她這話一出,黎郢梵的雙眸更加得暗沉,「諸溪,那是我的不對。那段時間,你確實受了很多委屈,以至于她被逼成了那樣。你每天哭著鬧著要離婚,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想,你要離婚,那我給你時間,給你自由。一個月不夠,那就一年。」
他像是再講一個很簡單的故事,心平氣和地說著,「一年的時間,夠了嗎?」
她忽然就懵了,「我做了那些事,你難道一點也不怪我怨我嗎?」
黎郢梵擰了擰眉,抱著諸溪的手忽然就松了。
諸溪看著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身上離開,心里雖然是能夠理解,但還是難受得要死,畢竟之前黎郢梵說了那樣一通話。他說,一年的時間,夠了嗎?
「你不可能不介意的,黎郢梵。」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氣息都亂了。
天邊的最後一點夕陽的余光正慢慢地消失,與此同時,在他們頭頂上的路燈準時地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毫無預兆地打在了兩人的身上,剎那間,將兩人的影子刻畫在干淨地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