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敷自回了建南家中,到大伯父那里問候過後,似乎也沒什麼事情可做了。進宮日子漸漸近了,收拾些衣物書籍,還能打發些時間。宮中衣食自然是不用愁的,羅敷能帶上的不過就是幾件貼身衣物。這些東西私密,羅敷不願借別人的手,不過元和算是特例,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互相之間倒是沒什麼秘密的。
元和今天表現有些神神秘秘,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羅敷自己都覺得憋得慌,問她有什麼事,她又忙推說沒有,不知是在鬧什麼。
羅敷娘替她新作了幾件兜衣,每件她都很喜歡,收拾的小心翼翼,翻來覆去折了好幾遍。正仔細著,一旁元和磨蹭了過來,「小姐——」
「嗯?有事就說。吞吞吐吐還真是不大像你的風格。」羅敷調侃她一句。
「也沒什麼,小姐同崔公子關系那樣要好,怎麼突然就不來往了呢。」
羅敷動作一滯,搖頭時耳垂上兩顆珍珠墜子來回的晃,一邊一個敲打她白生生的小臉,人比那珠子的顏色更細致通透,她搖頭比從前哪次都更篤定,「沒那樣的說法,我倆沒可能的。」
從前自然是因為叫崔少凡傷透了心,如今卻又不同,心中有了小叔叔,前塵往事便也如過眼雲煙,只當他是個熟悉的卻又不那麼要好的哥哥罷了。
「小姐不知道,自打你與夫人一道去了臨南,大少爺又不常回府上來,咱們那牡丹便沒人照看著,日漸枯朽。崔公子同崔小姐來咱們府上,偶然間見了那牡丹頹敗了大片,說這花珍貴,沒了可惜了,時常還來府上照拂,如今那牡丹才像這般,不然待小姐回來不定成何模樣了。」
羅敷只管支著耳朵听,也不搭話,听也听的沒進腦子里去似的,手上模模這個弄弄那個,到底沒有元和那好心眼,對崔家那兩位少爺小姐熱衷不起來。
元和見她不上心,也便住了嘴,小姐一向很有主見,她不理總有不搭理的緣由,自己不過也就是順嘴一提,總覺得二人可惜罷了。
這時從外面進來個高瘦的美人,不過幾月不見,崔喻理好似更瘦了些,她人高挑,整個人卻是扁的,那衣服穿在身上撐不起來似得。
羅敷看她,春綢衣服緊俏,比之冬裝更薄了些,她身上這件裙擺比往常大了許多,看著不似尋常穿著,倒是過于隆重了些,好似又是京里正流行的款式,崔家家底殷實,崔喻理的穿著,自小便是她們幾個年歲相當的女孩子里最好看的。
從前,連羅孱總愛說,她們家便是崔家那不入流的窮親戚。
「羅敷妹妹回京,可帶了什麼好東西,也來給姐姐開開眼。都說涼阡城中三千女,兩千皆是美人皮,你倒說說真是個個都比咱們建南美人出色不成?」
崔喻理容貌上比不得羅敷,連羅孱也高她一頭,可她有把動听的好嗓子,人又圓滑是個會說的,什麼事兒經她一說,總能叫人听出不同的味道來。
「喻理姐姐。」羅敷出聲打了招呼,「姐姐消息倒是靈通,我這剛回來,你那邊便有了消息,夠及時了。」
「在家里憋的要生出病來了,羅孱不在,你若是還趕著我走,我可是要怨死了。」
「哪有平白趕上門客人的道理。」羅敷上前拉了她手進來,「喻理姐姐比之我才走那會兒可是又瘦了,捏著只一把骨頭的樣子,想我想的不成?」
那頭崔喻理笑的極開心的模樣,只這一笑,原本就瘦的沒幾兩肉的小臉,越發的陷了下去,人不似從前精神不說,看著怪人的模樣。
「家里事兒多,許是操心操的,精神不濟了身體也垮了似得。」她斟酌字句,將話題朝羅敷身上引,「听說要進宮做女官了,餃兒還不低,打頭就是七品,咱們這幾個人說來就數我沒出息。羅孱嫁了那樣身份的人家。你呢,不聲不響的得了上頭看重,就看我打小就圍著一家子人轉悠,轉了這些年也沒繞出去。」
「哪兒的話,咱們仨就數你本事大,心里主意最正,知道自己要些什麼,我同羅孱還是孩子似的,你都能主持家中諸事了。」
听了這話,她倒是含蓄的笑了笑,「那算什麼本事,不如你們,不如你們……」
羅敷正要再說什麼,卻叫她反手捏住了指頭,她有些急迫,全不似從前的沉穩,「羅敷,我是想問問你,你小叔叔——」
她剛說了這麼一句,說來也巧,田亞為正好打院里經過,高聲叫了句「小鼎」。
「瞧瞧,可不是巧了,你要問些什麼正主正好來了。有什麼盡管問他本人好了。」
崔喻理這時候反倒怯懦,向後縮了縮。
元和出去迎了田亞為進來,同他隨意說起,「小姐收拾東西,可巧是崔家小姐也到了,二人相談正歡呢。」
田亞為明顯停頓了下,倒也沒說旁的。
崔喻理本是坐在椅上同羅敷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那田亞為一露頭,羅敷像只花蝴蝶似的蹁躚著粘了過去。他對著面前的小姑娘寵溺的笑,全不顧旁邊有人或是沒人的樣子。
那二人落落大方挨在一處,那樣般配,皆是數得上的好相貌,自己同人家比,可不是落了一大截,事實果真如哥哥所言,他們叔佷琴瑟和鳴,儼然便成了一家。
「喻理也在,一年多未見,怎的瘦成這樣子?」
田亞為好歹將目光自羅敷身上收回來,在崔喻理看來不過就是施舍性質的看了自己一眼。
「無事,天氣漸熱,吃不好睡不好的,人便瘦弱了些。倒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她挽了挽耳後的發,仍舊想讓自己在他面前保持那一絲不苟的狀態。
他曾夸過自己的,就是仔細大方,一絲不苟。年少的愛戀,叫自己一心朝他夸獎的方向上拔足狂奔。
「田大哥,哦,如今要叫一聲大將軍了。」崔喻理眼里含著脈脈溫情,只是想念之人並不放在心上。從前他眼中誰都沒有,天和地間不過他一人踽踽獨行,不被重視不受待見,秦家看不起,她崔家又怎能瞧得上。
如今他衣錦還鄉,他眼里卻只她一個,不過就差一步,崔喻理仍舊幻想著,這一步若是自己主動迎上去,情況或許便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