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家走路姿勢總是拘謹而淑女的。羅敷兩手自然垂落,款動金蓮,一步一步走的審慎又認真的樣子。他們男人家可就不一樣了,田亞為從軍以來便養成了做事總是虎虎生風的性子。邁的步子也大,他自認為很是平常的速度,羅敷沒兩步就給落下好遠。他腿長手臂也長,若是羅敷離他近些,他手臂不自覺就靠在自己手旁。
兩人手靠的那麼接近,他指尖擦過她手背綿軟的肌膚,癢梭梭的,卻不討厭。
每每羅敷正要加速趕上他的步子,田亞為便好似有感應一般,立刻慢下來等她。于是二人很有默契的,在街上走走停停。
「羅敷——」
「嗯?」她正低垂著腦袋,彼此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這樣長久的走過來,突然被提了名字,叫羅敷一時也有些驚訝。
「你瞧這街上玩意兒這樣多,你總垂著腦袋做什麼?」
小叔叔隨手自街邊小攤上拿起一只撥浪鼓,叮叮咚咚的搖起來。
「我又不是個孩子,還玩兒這個啊。」說是這麼說,羅敷還是饒有興趣的接過來玩耍幾下。
「可不就是孩子。」田亞為抱臂看她,表情突然又陷入回憶之中,「小時候小小軟軟的一團,叫人整天想揣進兜里帶著走。那時候還想著小佷女永遠別長大了,長得這樣好看,叫我抱回家好好養著,多好。」
「怎麼個好好養法?」羅敷從小叔叔嘴里听到他之前對自己的看法,感覺很是新奇。被他一形容,才知道原來自己小時候這麼可愛啊,于是越發的想要小叔叔多說一些。
田亞為以手遮了遮嘴唇,不由輕笑一下,「總會知道的,急什麼。」
羅敷愣了下,方才反應過來他剛剛的意思,局促之下只好先背了身子對他,裝模作樣的同那攤主說了句,「這個我要了,多少錢?」
那老板有些走神,這樣一對好看的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似的,這二位年輕人看著就般配,女的靠近攤子問價,男的便站在側後方近街那邊,路上偶爾來往幾個小販推著小車路過,他虛攔她一下,幅度也不算大,看著她只管笑。
愣神一下,那老板正要比個五字出來,快速掃了眼女孩身後的田亞為,緩了口氣伸出兩個指頭,「不貴,您給兩個就成。」
倒真是便宜,羅敷沒多想便將腰間荷包解了下來,小心數好了錢遞到小攤老板手里,「您這東西做的真不賴,物美價廉麼。」
那攤主「哎哎」兩聲,田亞為背手看羅敷認真的小模樣,倒真像個揪細的,持家應當不賴。二嫂總愛拿崔喻理那姑娘說事,再他看來羅敷不比她強上百倍。
羅敷捏這小玩意兒,心道羅孱有了孩子,倒是正好能送與他玩耍。
兩人相攜離去,田亞為這回步子放的更慢,錯身在她背後拱手向方才那攤主無聲道了句謝。
攤主可極是樂意做他這幢生意的,平白多得了顆銀錠子,誰不喜歡這買賣。
小叔叔所說那間首飾店,名叫「日豐金」,大俗極為大雅,羅敷覺得這名挺有意思。生意人哪個做買賣不是為了日進斗金。
到底羅敷也接管「不離珠」有些日子了,進了門不至于叫人蒙了去。這店還真不賴,東西齊全,主要是地兒大。旁邊還專門請了幾位師傅現場打首飾。大盆里滿滿養了一盆的活蚌,現采現做倒也吸引不少人駐足。
「是在這兒挑好了珍珠再打?」羅敷拽拽田亞為衣袖,她第一次上這地方來,自然是怕自己說錯了什麼出丑,萬事總要仰仗著小叔叔。
田亞為矮了身子回他,「你瞧一盆盆賣豬肉似的,好東西指定不在這兒,咱們上櫃台問問去。」
羅敷細想想是這個理,挺了挺腰,之後再看那些自蚌中取出來的珍珠,再不覺得新鮮有趣了。
櫃上掌櫃算盤珠子撥拉的響,眼楮瞅著賬本,手指頭只管在算盤上來回的動彈,這熟練程度可見一斑。剛剛算成了一筆,見眼前湊過來兩腦袋,皆是新奇模樣。
掌櫃的打眼一瞧,還是位熟人。
他連連作揖,「大將——」
將軍二字還未出口,田亞為已是連連擺手,「今兒是來看珍珠的,上次不是說新到了一批貨麼?」
「您是大主顧,常來常往的鼻子這個靈,昨兒才到的,這就給您取去。」掌櫃眉開眼笑,大將軍可是這方面行家,出手闊綽,能瞧得出好賴,跟他做生意爽快,你少讓他一些他也不覺得吃虧。總之他這間店里的好東西,三成進了田亞為口袋。
「小叔叔常來麼?」羅敷扭頭問他,「掌櫃的都記住你了。」
「南來北往的首飾咱們‘不離珠’是最全乎的,你當小叔叔這東家只管吃閑飯不成?」
「好嘛,原來我是吃閑飯的過路管家,核心的東西一點兒不知道啊?」羅敷有些不平,她也是盡了心力經營不離珠的,只是沒他做得好罷了。
「放心,不會只是過路管家,以後財產都交給你保管還不行?」
「不稀罕!」羅敷扭臉不理他,居然又被他暗戳戳調戲了,光說不練假把式,誰信他!
掌櫃不一會兒小心翼翼捧出只木匣子,盒子兩手掌並起來能比個大概。瞧掌櫃這精細的勁兒,就知道這東西定不便宜。
羅敷窘了下,小叔叔果真是行家,一出手就叫人家捧出個大寶貝來。
「您瞧瞧,東珠如今禁的嚴,專供皇家了。這顆是咱們南珠的聖品,有價無市的寶貝。」
瞧瞧這詞,「有價無市」,羅敷緊了緊荷包,這些可都是自己攢的私房,就剩最後十兩了。莫說是買這珠子,她估計連這盒子都買不起。
掌櫃先從盒中掏出個琉璃做的底座來,用袖口小心揩了揩。
「珠子還有座啊!」羅敷感嘆一聲,自己就湊熱鬧瞧一眼就成了,這麼講究的東西她買回去也不舍得磨粉給用了啊。
「咱們給配的,這東西精貴,配著更好看。」
掌櫃笑呵呵總算捧出東西來,羅敷看不懂這東西到底厲害在哪里,左右是好東西吧,不然不至于故弄玄虛這麼半天。
羅敷瞧了瞧田亞為,「叔叔怎麼看?」
「不怎麼地!」
掌櫃一听這話急的直冒汗,「您可是行家,說這話得負責的,我這可是值百金的好東西。」
「十兩。」
田亞為叫價道。
羅敷又捏了捏自己荷包。
「這琉璃座都五十兩呢!」
「不要那座兒,十兩!」
田亞為砍價像是砍人似的,掌櫃叫他逼得冷汗直流。
羅敷又拉了拉田亞為袖子,二人調轉身子竊竊私語,「小叔叔,你這麼個砍價法,不會逼得掌櫃趕人麼?」
「他那東西不值錢,誆你的,你瞧外頭這麼些人,有心人要是想奪還不是手到擒來。可見若是真寶貝指定把咱們迎道里頭看了,哪能這麼放心的展示。」
羅敷覺得他說的十分有理,想著這麼大一顆珠子,磨了粉摻些東西敷臉,估計能用好一陣子。
「十兩!」羅敷跟田亞為統一了戰線,咬牙豁出去了,十兩都給他花完了了事兒。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那掌櫃換了臉似的喜氣,「成交,就十兩!」
這麼爽快,羅敷遞過銀子去,將珠子接過來。
「小姐可要打成什麼東西?做個領扣不錯,做個金扣一瓖,素雅大氣。簪子也成,咱們這里的師傅手藝都是全臨南頂有名的……」
「不必——」羅敷打斷他,手里捏著那珠子左瞧右瞧,狠了狠心,「不用費那神了,給我磨了粉,回去敷面用。」
掌櫃下巴都給他二人驚得掉下來了,這麼貴的東西,給磨了粉?值百金啊,不是百兩更不是十兩!那田亞為不是不識貨啊,偷塞過來的銀票還在自己手里捏著呢,怎麼一時就傻了呢?不僅不制止,一副縱容的表情,「就照這小姐說的辦。」
他叫羅敷一句話憋得半天換不上來氣,好歹理順了,伸手抖了半天,指了指一旁伙計,「將我那金杵拿來,我親自來磨!」
掌櫃磨得仔細,灑出來一點兒恨不能舌忝個干淨,邊磨邊快要掉下淚來一般。
這時候打外邊簇擁著進來群人,為首那女子同樣帶著帷帽看不清臉,一看便是勛貴家里出來的子弟。前後均有人開路,將原本熱鬧非凡的首飾店一下子清理的沒什麼人了。
羅敷自覺這人惹不起,向一旁湊了湊,田亞為皺眉看了看來人,將羅敷護到自己身側,免得也被波及。
「何掌櫃,听說店里新進了匹好貨,為首有顆尚好的南珠,听說十年來就出了這麼一顆極品,可有這事。」
掌櫃哭著張臉,「有是有……」
「有就好,昨兒我府上人驗了確實不錯,今天特地出門跑這一趟。我這繡鞋上掉了只東珠,您那成色模樣大小與我那顆極匹配。一東一南也算平衡,您開價,我這就是來取貨的。」
羅敷听著聲音有些熟悉,再看那跋扈的樣子,財大氣粗的口氣,許也就尚安公主辦得到了。
「您來晚一步,東西叫旁邊這二位買走了。」
「哦?」尚安公主總算注意起邊上兩人,「大將軍?今日不見你在營中,踫巧卻在這里遇上,倒是有緣。」
田亞為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雙倍的價錢,你將這珠子舍給我了如何?」
田亞為搖了搖頭,將身後羅敷藏的嚴嚴實實,薄唇輕吐出二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