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由于我的疏忽，沒留意到狗仔隊的跟拍,搞得小魔頭不僅曝了光，還有負.面信息。在此,子駿先跟你們致歉。」說完,他行了個九十度的標準鞠躬禮。
對于警惕性下降這點，李子駿很是自責。雖然來到新世界,自己一身高強的武功已經喪失,但被偷拍了那麼長的時間，卻毫無發現,真是不應。
寧望知稍稍調整一下坐姿。他知道,一貫處世游刃有余的徒弟，應該是遇到人生的某些難題，需要獲取他的指引。
的確,李子駿現在內心最急需的，就是期待可以得到寧望知的理解。
他今早知道陸周刊事件後，就決心將心底的一切向師父坦白。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覺得不應該再隱瞞這個如同自己父親一樣的男人。
小時候被考核學問或武功，李子駿經常會擔心自己達不到師父的嚴苛標準,讓師父失望。而現在又好像回到了從前某些準備不充分的場景，他的心是忐忑不安的,卻又更加驅使他去認真面對。
李子駿望了一眼桌上那本陸周刊,接著很鄭重地開口︰「師父,文里的內容基本是杜撰的,但我卻真心希望，里面說的很多事情，可以成真。」
寧望知的心咯 了一下，他以為徒弟是還未明確自己的性取向，想和自己探討這個問題，可現在他說的……
「你不要告訴我，你對楷兒有非分之想。」寧望知當即沉下臉來，「他一直很尊重你信賴你，當你是親大哥看待，別說你不知道。」
李子駿緩緩跪下，「師父，您先別生氣，听我把話全部說完。這些話我藏了太久，現在只能跟您訴說。」
隔著寬大的辦公桌，看著徒弟筆直的跪姿，有那麼一瞬間，寧望知仿佛回到了寧淵。他盯著李子駿滿是冀盼的眼楮，根本硬不起心來拒絕他，「說吧。」
「十三歲那年，是我人生中起伏最大的一年。」李子駿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幽幽回憶往事。
「新年伊始，我爹在那場小戰役後就沒回來。那個夜晚，即使听到士兵叔叔他們偷偷說我爹犧牲了，但我還是不願相信的。我抱著他的枕頭，躺在另一邊炕上，跟自己說，明天他就會回來，明晚睡覺時，就能听到我爹在身邊打呼嚕的聲音。可第二天，我見到的，卻只有他殘缺的尸體。」
「雖然知道我爹是為國捐軀，是了不起的英雄，作為軍營里長大的鐵血男兒，我不想流淚，但掀起白布的那一刻，我哭了，那是那年唯一的一次。因為我知道，從那時起，親人都離我遠去，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林將軍不僅親自為我爹追封功勛，還把我帶在他身邊，後來還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孫子。那時我在軍營已經生活了五年，林將軍的一言一行都是我爹的標桿，我當然也不例外。從來都沒想過，指揮千軍萬馬的林大將軍，竟然成了我的爺爺，我是何等幸運。」
憶起可親可敬的爺爺，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後來怎樣了……李子駿的眼圈有些泛紅。
「我立志學好本領，當個有用的人，我想爹娘在天上也會寬慰的。那天晚上，爺爺說我太小，不能一直留在軍營，準備帶我回京城。我還偷偷抱著爹娘的靈牌想，如果爺爺要我跟他的姓，爹娘會不會理解呢？可是直到上契儀式前，爺爺還是沒提起這個問題。于是我鼓起勇氣問他，爺爺說，姓什麼都沒關系，以後就是一家人，讓我好好當他的乖孫，但千萬不可以忘記自己是李季的兒子。」
寧望知也想起岳父林棠，是自己在寧淵唯一敬畏之人，不禁鼻頭有絲發酸，「岳父大人說得沒錯，感情不是用同一姓氏來衡量的。」
「十三歲那年，我爹走了，但我卻多了爺爺、師父、師娘，還有小魔頭這個弟弟。我覺得，我的不幸，遠遠低于這份幸運，因為有你們的關懷備至，從此我多了一個溫馨的家，甚至還有了錦繡前程。」
「這些並不是單方面的，家里多了一個你，不僅是林家跟寧家的幸運，你也是我們的驕傲。」寧望知做出肯定，「即使沒有特殊的家庭背景，以你的能力，也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那時候只是少走一些彎路而已。」
「不過我覺得人生最大的幸運，是認識了楷兒。」一說起小魔頭，李子駿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幸福感。
看徒弟終于說到正題，寧望知心底升起了嚴陣以待的感覺。
「沒回京之前，就經常听爺爺提起小楷兒。我一直很好奇，爺爺口中那可愛的精靈究竟是什麼樣子的。爺爺還總是念叨，要是小楷兒沒那麼多病痛，能健健康康成長，就算折壽他也願意。」
寧望知低嘆了一聲，岳父大人對這個外孫的寵愛，的確是太多太多。
「返京的第三天，爺爺帶我一起去王府，他說楷兒又病了。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小魔頭……我從來不知道，會有這麼漂亮的小孩。楷兒病得暈乎乎的，睡得很不安穩，像個精美又易碎的瓷器。看他難受的樣子，我好著急，可是又幫不上忙，只能給他擦汗。我又想，如果他醒了，會不會喜歡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當他的哥哥？但不管他喜不喜歡，那時候我已經立志要做個稱職的好兄長。」
「我們正式認識，是我跟爺爺上契、跟師父拜師的那天。小魔頭果然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願意主動牽我的手，根本沒嫌棄我，我之前的擔心都是多余的。那一天，我終于明白了爺爺的形容，楷兒就是一副靈動的畫卷，是世間最可愛的小人兒。」
李子駿一直泛著暖暖的笑意，「那天起，他開始叫我子駿哥。這個稱呼，從糯糯童音到如玉之聲，從寧淵到現在，一直沒變。」
「可是不知從何時起，我發現心底對他的情誼慢慢起了變化，不僅僅是純粹的兄弟情。當確定心底的感情後，我很惶恐，我知道那樣是不好的，那只是我自私的想法。」李子駿眼眸低垂。
「我覺得這種想法實在太不應了，師父師娘你們對我那麼好，如同親生爹娘，可我卻對你們唯一的寶貝存有非分之想。更何況楷兒那麼純真善良，他只當我是親哥哥。他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爺，他的人生會璀璨無比，我不想、更加不會耽誤他。」
寧望知打斷他的話︰「于是你主動申請調任邊疆，領兵去攻打羅亞國。」
李子駿點點頭，「對。在那之前，我已經刻意疏遠他。每天忙碌于公務，的確會減少這些念頭，但夜闌人靜之時，思念卻猶如潰堤。我怕有一天會控制不住自己，向小魔頭坦露心聲……」
「所以，當羅亞國挑釁的消息傳來，我就主動請纓上前線。而且那四年間，每次接到師娘跟小魔頭的家書，信里要我回京，我都找借口推了，一次都沒回去過。就連爺爺都說我對軍務認真過了頭，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雖然隨著時間推移，那份心意只增不減，但我已經決定，會把它深埋于心底，安安分分做好一個大哥的角色。」
「後來，楷兒在楚西城發生了……」李子駿不忍提起那事，便直接跳過，「我特別怨恨自己，為何當初要遠離他，而不選擇在他身邊默默守護。」
一想起這事，寧望知也氣得把掌心扣緊，要不是現在沒了武功，這大班椅的扶手早已被捏成粉碎。
「從小我就發誓要好好保護他，不讓他哭泣，讓他每天快樂無憂。可那時，我最珍視的寶貝卻在我身邊一次次流淚、流血。我覺得自己太沒用，連誓言都無法做到。」敘述者也捏緊了拳頭。
「從那開始，我心底的那個念想，已經被拋得遠遠的，我只求上天能把原本那個靈動的小魔頭還給我們。」李子駿的眼神暗了暗，「直到那個雪夜，楷兒在我們面前……對不起師父，我不是有意提起那夜。」
那個無情的雪夜，是他跟師父根本不想也不忍心去回憶的場景。
寧望知一直沉默地看著他，神色未明。
「陰差陽錯來到這里，一個人的日子，我每天都無比懊悔，既沒有保護好自己心愛的人，又沒有把心意透露給他。」李子駿抬眸對著師父，「我總傻想著，如果能回到過去，不管結果會怎樣，我一定要讓他知道我的愛意。」
李子駿挺起胸膛，「而現在，機會真的重新來臨。我不想再錯過了，師父。」
「沒有所謂的錯過，不該做的，你就不應該去想。」寧望知終于冷冷開口。
「師父，您是子駿最尊敬的人，我知道不應該瞞您，所以今天我把心底話都掏出來。」李子駿抬眸對著寧望知，「您剛才問我的性取向，我只能回答您，不關男女的問題，而是我心里只認定了一個人，他叫寧日楷，他是這世間的唯一。」
寧望知低罵了一聲︰「胡鬧！」
李子駿的目光萬分堅定，「雖然楷兒現在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意，但我會找適合的時機跟他表白。師父您放心，我絕對會尊重他的決定。無論如何，讓楷兒開心快樂是排在最首位的，沒有任何事情比這更重要。」
「你倒說得好听！」寧望知往辦公桌上大力一拍，「你根本就沒考慮，你會攪亂他單純的思緒，你會嚇到他！」
李子駿跪著往前蹭了兩步，「師父您相信我，我一定把楷兒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寧望知站起身，「回你的辦公室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說罷便大步從徒弟身邊走過。
背後傳來重重的關門聲，直擊心房。李子駿明白，這條情路並不順暢，師父這關也不易過，但起碼自己已經跨出重要的一步。
深埋許久且跨越時空的秘密一次性釋放出來，整個人已經輕松很多。他揚起頭，微笑地為自己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