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突如其來的響聲,眸兒目光跟著陡然一顫,下一刻凌厲劍光卻已經咻然闖入視線。
危險來得毫無預兆。
那一瞬間,她又想起了在祁王府遇到的那次刺殺。
但這一次,劍尖直接朝她面前刺來,目標明確,避無可避……
「 ——」
千鈞萬發一刻,耳邊憑空又多了另一聲劍身擊踫彈響之音。清泠激越,不凌厲,卻決利。
眼前直擊而來的蒙面人被硬生生逼退開去,連退幾步,直至梨樹下才堪堪止住腳步。樹身受到撞擊,簌簌搖下一片細碎梨花。
園中多出來的另一人身形挺拔,白衣濯濯——眸兒一眼就辨出那是洛弧。
只是,洛弧竟也會用劍?她不由有些訝異。
畢竟,沒有人見過他佩劍,也沒有人見過他用劍。
「四公子好身手啊。」
洛弧踩在細碎白花上,暫時沒有進一步攻擊,只口中輕悠悠低笑出一句。
「呵,洛公子的也不賴啊。」
蒙面人伸手扯下臉上蒙面的黑布,露出那張清俊溫雅的臉,嘴角亦笑意淺淺。
來刺殺自己的人,居然真的是路嵐軒!
——眸兒怎麼都沒有想到。
「你為什麼要殺我?」眸兒忍不住問他,「難道之前刺殺我的人也是你?」
「不好意思,小夕,這是我第一次來刺殺你。」路嵐軒似乎絲毫沒覺得有什麼尷尬,把目光轉向她,不以為意道。
「可是,為什麼?」眸兒的聲音不由自主地發冷,依舊問道。
「為什麼?」路嵐軒淺淺勾唇,微微歪頭似是思索,自語般說道,「是啊,為什麼我會走到需要刺殺自己妹妹的地步……我也不知道。」
「四公子怎麼會不知道呢?」洛弧听後,眼尾掠過一絲輕寒細光,笑意頗諷,「你做這一切的目的,最終自然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自己的利益?」路嵐軒听後,面上並未顯出任何怒意,依舊是淺笑,「我自己有什麼利益可尋?身為景陽王府四公子,我有吃有喝,有穿有玩,何須追逐這些本就唾手可得的東西?」
「那按四公子的意思,您難道是沒事找事了?」洛弧嘴角勾笑,手中的劍輕輕回轉,抵在地面的劍尖生生碾碎一粒梨花。
不知怎的,眸兒覺得他今日的氣舉……似乎格外冷冽。
「洛公子現在不也是在沒事找事嗎?」路嵐軒不以為意道。
「至少,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事。」洛弧唇角淡漠,然灰眸流光輕瀲。
「那洛公子可知——」路嵐軒聲音緩慢而漸冷,道,「這世上很多事,都是需要以自己性命為代價才能做成的?」
話音剛落,路嵐軒手里的劍再度飛速提起,直接向洛弧的方向攻擊而去。
洛弧神色不變,只嘴角不明顯地微微上翹一分,笑意竟是前所未有的冷,手中的建立幾乎是同時地舉了起來。
兩方劍光再次交錯,卻比方才那一下快速百倍,激烈百倍。
一旁眸兒輕輕皺眉,突而又想起了什麼,回身去看路顏若,卻發現路顏若早已不見蹤影。
「在這里!有人刺殺四公子!」
眸兒心底剛剛騰起一絲不詳預感,路顏若的聲音便從院外傳來了。
沒過多久,府里侍衛已經沖入院中。
「這人要刺殺四公子!」
路顏若緊隨侍衛而進,聲音冷肅,絲毫尋不見平日的溫婉。
「呵。」洛弧眸光微微往他們一偏,神色間說不出的輕蔑。
「他沒有刺殺四哥!他只是為了救我!」眸兒已覺自己一時無法解釋清楚當前的情況,卻仍想要盡力阻止這些人。
可那些侍衛只稍稍一愣,便一齊上前包圍而去。
「你以為你在這個家算是什麼呢?」身側,路顏若壓低聲音,冷冷說道。
眸兒神色難看,抿唇不語。
「別說你根本就不是小夕了,便是你就是小夕本人,這家里也早已沒有你的地位了。」路顏若緩緩道。
眸兒的目光難以察覺地一顫,身體有些僵硬。
她想到路顏若可能已經猜到了她的真實身份,但她沒有想到,路顏若會在這時候就直接挑明了對她說。
她們面前,路嵐軒已經從打斗中月兌身,直接把洛弧交給了侍衛們。
洛弧此時似乎尚能應對,但此處圍牆高大,路徑細小,且侍衛人數眾多,怕是難以輕易月兌身,似乎只能盡可能拖延時間,然後找機會從院門逃出。
可是,眸兒實在不知道洛弧的武功到底如何,一路以來,需要動手的地方似乎都是阿瑾在負責。
她心里有些發慌。對方已經放手一搏了。而他們兩個卻……
「啊!」
毫無預兆地,眸兒突然返身,同時從袖中模出一柄利錐快速而準確地逼到了路顏若的脖子上,另一只手臂緊緊扣住了她的肩膀。
路顏若沒有料到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下意識驚呼出聲。
「小夕,何止于此?」方才還抱臂瞧著洛弧的路嵐軒看到這邊的突發情況後,轉過身,卻輕飄飄道一句,仿佛並不是太在意路顏若此時的狀況。
「何至于此?」眸兒一邊扣著路顏若向後退了幾步,一邊止不住輕笑,「你們都要來謀我性命了,你還問我何止于此?」
「你與我們,怎能相同呢?」路嵐軒竟是無奈嘆息一句,神色有些像路顏若方才回憶幼時場景的樣子,口中悠悠道,「你本該是最單純爛漫的小夕啊,怎麼能……也變成這樣子?」
可眸兒畢竟不是路顏夕本人,不可能再次動搖,此刻只冷冷看著他,眼中眸光撲閃不定。
心底反倒因此而騰起一簇怒意︰怎麼能……變成這個這樣?
小夕在霧龍島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他們卻是毫無所知。
小夕早已死在那場大火中,早已從這世上徹底消失,他們更是不知……
眸兒握著錐子的手不由輕輕發抖,錐子尖端在路顏若脖子上逼得更近。
路顏若吃痛之下忍不住輕嘶一口氣。
路嵐軒淡淡抬眉,面上依舊風輕雲淡,對眸兒道︰「你若真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傷了她性命,那便是當真坐實了和洛公子一起謀傷我姐弟二人的事了。」頓了頓,又道︰「你若能和那兩人撇清關系,那麼,我們便仍舊可以是相安無事的一家人。」
眸兒此刻目光少見的凌厲,手中利物半點松懈。
「你不用氣。」被她挾持著的路顏若突然壓低了聲音,以只有她們兩人才能听到的聲音冰冷道,「他並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把你當成了真的小夕,所以,你若肯不再摻和這些事情,他自然是願意保你的。」
「那麼你呢?」眸兒不由低聲冷笑,反問道,「你又如何能容下我這個‘連小夕都不是的人\\\-呢?」
「你又何必這麼執泥于我們景陽王府的事呢?」路顏若似是冷笑了一聲,壓著聲音緩緩道,「畢竟,九王爺還在彼處因你而掙扎呢。」
路弦……她的心緩緩一頓,卻沒有說話。
「怎麼回事?」
幾人僵持之際,拱門處,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語氣是少見的冷峻嚴肅。
「大哥!」路顏若首先呼喊出聲。
路銘軒神色難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瑾也隨在路銘軒身後一起跟了進來,見了院內情景,卻不免有些驚詫,口中喃喃低語一句︰「這兒竟是變得這樣熱鬧了。」
院中與洛弧打斗的侍衛們這時已經停住了手。
而眸兒依舊與路顏若僵持著。
「發生了什麼,大哥你已經看到了。」路嵐軒像是完全出身事外一般,站在原處輕輕瞟了洛弧和眸兒,淡淡道。
路銘軒看著眸兒,似是等著她的回答。
「三姐帶我來看梨花,四哥突然持劍來襲擊我,洛先生出手救了我卻被侍衛所困。」眸兒也不管路銘軒會不會信,只如實答道。
院里一時靜默,只路顏若在她的挾持下輕輕苦笑一聲,有淡淡的嘲諷之意。
「那與你挾持你三姐有什麼關系?」路銘軒沉默了一會兒,神色難測,問了一句。
「三姐顯然與四哥同謀要殺我,我為了救洛先生便只能以三姐性命相挾,以望四哥能讓人放了洛先生。」眸兒答道。
路銘軒蹙著眉,沒有回應她的話,把目光轉向洛弧,問他︰「洛先生,你如何說?」
洛弧仍舊立在被侍衛環繞的梨花樹下,眼底神色也是一樣難測,只薄唇間悠悠緩笑出一句︰「小王爺豈是無法看清局勢之人,又何需我多解?」
「局勢?」一旁的路嵐軒聞言率先輕笑出聲,然後道一句,「這世上,沒有人能真正看清所謂的‘局勢’。」
末了,又似嘲諷似地補充一句︰「當然,洛先生是世外之人,或許真能看清一二也不定。」
路銘軒對他們的話未置可否,只又對眸兒道︰「你先放了你三姐吧。」
眸兒顯然不敢輕易放手,看了一眼路銘軒身後的阿瑾,猶豫了一下,退步道︰「不如大哥先讓這些侍衛退下吧。」
路銘軒擺手示意那些侍衛退下。
侍衛們稍稍一愣,只能按照他的意思一起退出了園中。
原本站滿了人的梨園又重新變得有些空曠起來。
眸兒也準備依言放了路顏若。
這時,卻听洛弧悠悠又說一句︰「你若真的放了路顏若,便只怕——再也不可全身而退了。」
眸兒的手輕輕一頓,及時又收住了手中利物。
連阿瑾眼中都不由現出幾分疑惑之色,不明白洛弧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