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otto?」
「哎?」田綱吉愣住了,「誰?」
吳裳沒有回答,視線往下,落在對方胸前用鏈子串起來的指環上。她的手往下,握住了指環。
「Giotto你在麼?」吳裳問了一句,抬眼直視田綱吉,「他在麼?」
對方的聲音听起來很累,帶著濃濃的疲憊,讓田綱吉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我在。】
一個聲音突然想起,田綱吉猛地扭頭,看到之前見到過的金發青年站立在自己身後,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
田綱吉之前見過彭格列初代目兩次。
第一次是在未來的時候,在快要窒息死亡的時候看到的幻境,第二次是在指環試煉的時候見到的靈體。這兩次,第一次看到的是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冷酷的彭格列首領,第二次看到的是給予後輩試煉、溫和中不失威嚴的初代目。
而這第三次……
金發青年往前走了幾步,站立在黑發女子身旁,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語氣溫和地仿佛可以包容一切事物︰【我在。】
而吳裳,置若罔聞,只是盯著眼前有些不知所措的棕發少年。見對方看著自己身旁的位置,她動作有些僵硬地扭頭,試探性地喊了一聲︰「Giotto?」
這一刻,田綱吉就算再遲鈍也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結結巴巴地開口道︰「他、他說他在。」
「哎——」吳裳拖長了語調,扯出一絲笑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渾身不自在小動作不斷的少年,「麻煩你幫我傳話了。」
田綱吉立馬連連搖頭︰「不麻煩!」就是有點尷尬!
「啊啊——總覺得好丟人啊!」吳裳抬手捂住臉,「說!是不是我當時對著指環說話的時候你們就圍成一圈看熱鬧了?」
【呃……沒有圍成一圈。】
田綱吉盡職翻譯,吳裳嘴角一抽︰「也就是說看熱鬧是真的了?」
沒有回答,吳裳看向田綱吉︰「怎麼不說話了?」
對方有些委屈︰「是初代目沒說話……」
「……算了。」吳裳挺直脊背,往後一靠,歪著頭看向田綱吉,「阿諾德知道了是不是?」
【嗯。】
「他有困擾麼?」
【沒有,你總是在不該多想的事情上想太多。】
「沒辦法,學不來你。」
【……你這是在挖苦我吧?】
「你看,你總是想得很對。」
【……】
「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麼?除了讓我多交點朋友。」吳裳直視著田綱吉,臉上帶著笑意,就像是面對著多年的好友一般,語氣親昵態度放松,就好像是……透過對方稚女敕的臉龐看到了另一個人一般。
田綱吉看看她身旁的人,緩緩重復著對方說的話︰「他說……不想交朋友的話,就不要去交了。」
「……兩百多年沒見你就不能對我說點有用的東西?」吳裳沖著自己身旁低吼道。
Giotto失笑,低著頭看著咬牙切齒的人,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輕聲道︰【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田綱吉見狀,遲疑了一會兒,在吳裳納悶的目光中,戰戰兢兢地抬手輕輕拍拍她的頭︰「他說……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Giotto︰【……】誰讓你把動作也還原了?!
「呃……謝謝安慰?」吳裳頗為驚奇地上下打量了田綱吉一番。看不出這個少年還挺有勇氣的,居然還敢模她頭。她要改觀了。
「不、不用謝?」田綱吉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感謝,訥訥地揉了揉手,看向Giotto等待下一步指示。
金發青年眼神有些復雜地瞥了他一眼,很想去問一句「你是故意的麼」。
「做想做的事情麼……」吳裳嘴里喃喃著。
這種話真的很久沒听到了啊……
吳裳仰起頭,忽然間翹起嘴角,輕笑出聲。而與這個笑容不太相襯的,是從眼眶涌出的淚。
這一幕把其他兩人都震驚到了,田綱吉手忙腳亂,根本不知道手該放在哪里,緊急之下叫出了根本不是他該叫的稱呼︰「師、師父?」
「我可不記得你是我的徒弟啊……」吳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語氣平穩,如果忽視臉上掛著的淚水的話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我沒事了,綱吉你去休息吧。」
仿佛有默契一般,Giotto也同時開口道︰【沒事了,你去休息吧。】
「啊,嗯……」田綱吉點點頭,懷著擔心震驚等復雜情緒交織的心情,皺著眉頭邁著小步子離開了。
今天接二連三的事情給他的沖擊太大了……他要緩一緩……
不過……看起來彭格列初代的確和吳裳小姐關系很好啊,那麼初代雲守是初戀的事情也是……噫!難道真的是因為以前的糾葛所以看彭格列不順眼麼?!總覺得忽然能理解起來……
為什麼這麼一想覺得Reborn和六道骸加入彭格列和師父對著干的行為有點缺德啊!
不過吳裳小姐這個性格到底是怎麼養成的呢?
感覺她對彭格列初代的態度和對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啊……說起來今天晚上的吳裳小姐的確有些不對勁,總覺得看到對方哭這件事情就足以讓自己被滅口了……
田綱吉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干脆停了下來,他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
這一眼徹底把他驚到了。
他看到吳裳將身子蜷縮起來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和往常很不一樣,就好像……冷了、或者是……缺乏安全感。
而她的身側,原本站在那里的金發青年最在她對面,伸出雙手將人環抱住。兩人親昵的狀態就好像是……
金發青年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扭過頭來,微笑著朝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田綱吉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動作幅度很大。他有些慌張地跑回自己的房間,猛地關上門,雜亂的心跳聲還沒有恢復正常。
睡著的岡崎真一都被他給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起身︰「田?你上廁所?」
「嗯,差不多……」
「嗯……我也去一下吧……」岡崎真一打了個哈欠,低頭找拖鞋。
田綱吉立馬攔住了他︰「不!等等!現在不能出去!」
「哈?為什麼?」
「情況很復雜……」田綱吉很頭疼,支吾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瞎編,于是羨慕地看了對方一眼,忍不住感慨,「什麼都不知道真好啊……」
岡崎真一︰「???」
而在屋外,吳裳在听到關門聲之後,表情立馬破功,一臉焦躁外加尷尬地揉揉頭發︰「嘖!煩人!竟然在你家小崽子面前丟臉了!」
Giotto無奈,低聲嘆息︰【你在意的到底是丟臉還是我家小崽子啊?】
「啊!你們是不是在我自曝黑歷史的時候笑話我來著?!」
【誰敢啊。倒是你說起G追女孩子的手段的時候,G都快要跪下來求你別說了。】
吳裳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Giotto也好脾氣地一直回應著,即使對方一句話都听不到。
大概是說累了,吳裳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之後,她啞著嗓子開口道︰「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其實我之後有去見過你們。」
【哎?什麼時候?】
「見到你兒孫滿堂的樣子有點氣,不過……你很幸福的樣子,所以我不甘心的同時也很開心。恭喜你了,的確是個帥老頭。」
【……你一定要糾結在帥老頭上麼?】
「只是我去遲了,沒見到阿諾德最後一面……見不到最帥的老頭了。最後我很慫地在墓碑前告白,真的是遜斃了……還好我之後改了這破習慣,否則要真的單身五百年都沒臉收徒弟。」
【等等,這和你收徒弟沒什麼關系吧?】
「我的徒弟,必須在戀愛上也是一把手!起碼不能步我後塵對吧?」
【你到底教了你徒弟什麼啊!我都開始擔心了啊!】
「不過我剛剛去十代雲守那里找阿諾德……又逃跑了。感覺自己還是沒啥長進啊……總覺得阿諾德一定在吐槽我了!」
【不,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
吳裳對著空氣自說自話了半天,忍不住扶額唾棄了一下自己的行為︰「啊啊——感覺自己真像神經病……」
Giotto失笑︰【有點吧。】
而吳裳則是抬起頭,注視著前方,語氣有些茫然︰「Giotto你還在麼?」
對方的金發青年笑了笑,輕聲回應,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我一直在。】
時間仿佛回到了兩人初次相識的那一天————————
「你……你真的不是女鬼麼?」金發少年還是抱有疑慮。
「需要我對天發誓麼?你才是鬼咧!」站在溪水里清洗自己身上的血污的黑發女子沒好氣地回道。
「可是你是從……」金發少年忍不住轉身想要反駁,然後漲紅著臉趕緊回頭,「你為什麼會從棺材里出來?」
對方的聲音很冷靜︰「被信任的人背叛,慘遭敵手萬箭穿心,然後被活埋了。」
好慘!如果是真的的話簡直太慘了!——少年忍不住對這個第一次見面差點嚇死他的「女鬼」產生了同情。
……等等?萬箭穿心?這真的是女鬼吧?復仇的女鬼?!他听過這樣子的民間故事!
少年吞吞口水︰「你……為什麼會被背叛?」既然要復仇他首先得弄清楚是怎樣的仇恨吧……
黑發女子突然間沉默了。在少年以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時候,對方開口了,語氣輕松——「因為我是怪物啊。」
「……哎?」
黑發女子撿起河邊衣服穿上,走到少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漠然︰「因為我是不老不死的怪物。」
少年怔怔地看著她,遲疑著問道︰「所以你沒有什麼遺願未了要報仇之類的?」
「……哈?我的仇人就算壽終正寢都能老死了,找誰報?鞭尸麼?」
「呼——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的理由有點奇怪啊。」
「有麼?」少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朝對方伸出手,「我是Giotto。」
黑發女子皺眉盯著那只手半晌,伸手握住︰「吳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