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拍打著她的腳踝,接著是小腿。清涼又調皮。之後一點一點淹沒到膝蓋。她听到有人說漲潮了。她低頭看了看海水,又去看海天交接的地方。天色的確暗了下來,但月亮還沒有完全升起。她突然聞到一股肉香,這著實詭異,她往海灘看去,是一群年輕人在烤肉。那里裊裊炊煙升起,他們身邊有無數的啤酒瓶。他們嬉笑的聲音不知為何大了起來,她想往那邊走幾步,牽著她的手的人拽了拽她。那只手很燙,讓她覺得安全。她應該知道是誰牽著她的手,但她沒有回頭,她只想知道那群年輕人到底發現了什麼。他們圍住了一個人。那似乎是個街頭藝人。街頭藝人在嘗試噴火的戲法。失敗了幾次,終于,他成功了。她剛想歡呼,畫面突然跳轉,她在一艘船上。遠遠能看到直布羅陀海峽。海腥味,滿滿都是海腥味。還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語縈繞在耳畔。他的聲音總是那麼性感,她想著。他從背後繞到了她的身前,用那雙褐色的眼楮凝望著她。她內心希冀他不要那麼干。我還沒有準備好,我還沒有準備好,她在心里反反復復說著,渴望他能听到。這沒有持續下去。就像靈魂出竅一般,她緩緩飄到了天空中,而她下面這艘船竟然是緹娜號。她還來不及驚訝,她又站在了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球場里。洛夫圖斯路球場。它怎麼那麼小?看台那麼低。只有球迷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歡呼聲幾度起落之後,他們唱起了歌謠,她想听清,卻怎麼也听不清。
夢在這個時候中斷了。世界只剩下突兀的手機震動的聲音。
陸靈一把抓過手機,接通了電話。
「緹娜。」是派崔克。
她哼了一聲,整個身體和思維感覺還滯留在剛才的夢中。
「緹娜,我吵醒你了嗎?」
她慢慢坐了起來,嘴里含糊地發出聲音,「沒,我是說沒事。幾點了,派特?」她一邊問一邊把手機拿離耳朵看了一眼屏幕。早晨五點。
「你那里早上五點。」他在電話里說道,「抱歉緹娜,我知道我會吵醒你,但我不得不這麼干。」
陸靈一點一點清醒過來,她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嘴唇。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派特,伯恩茅斯的海灘允許燒烤是嗎?」
派崔克顯然愣了一下,他斷斷續續道,「我不知道……好像是的。怎麼了?」
「沒什麼。……我剛做了個夢。」
「你夢到伯恩茅斯的海灘了?」
「是。怪得很。」陸靈嘟噥著開了燈,房間亮堂起來。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話題引向正軌,「派特,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嗎?」
五天前,陸靈跟內森尼爾結束談話以後馬上給派崔克和史蒂夫打了電話。派崔克與史蒂夫位于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由于QPR在東海岸打完紐約紅牛隊和羅馬後就將前往洛杉磯,所以他們在這個簡短的電話會議里決定等陸靈去到西海岸以後面談。
QPR在七月十八日的第一場季前友誼賽,也是國際冠軍杯的第一場中1:0戰勝紐約紅牛。七月二十一日,QPR全隊抵達佛羅里達。伊恩、約翰、亨克在當日跟球隊匯合。隔日,QPR在邁阿密迎來了第二場友誼賽的對手羅馬。這場比賽,QPR與羅馬打成2︰1,為QPR進球的是菲爾-沃倫和索林-米圖萊斯庫。
派崔克在這場比賽即將開始之前給陸靈和提姆都打過電話,因為兩人都未隨時攜帶手機,因而錯過了這次通話。賽後,陸靈從派崔克的語音留言中得知派崔克被佩普-瓜迪奧拉緊急召回巴塞羅那——考慮到他剛傷愈,必然不是讓他回去加入巴塞羅那的中國行。陸靈同樣給派崔克和史蒂夫留了言,請他們到達巴塞羅那以後務必盡早回她電話。
于是,這個清晨,他打過來了。
「我跟瓜迪奧拉先生談過了。」派崔克在電話里說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又或者他時差還沒倒過來,聲音里隱隱透出一種低落。「他個人並不希望我離開,但你也知道事情很復雜。球隊現在已經前往中國,我會留在巴塞羅那開始恢復訓練。」
這並不出乎陸靈的預料,無論現在媒體上的消息是什麼,佩普-瓜迪奧拉早已通過他的記者朋友表明了態度。這當然也是加泰羅尼亞人的策略,如若這樁轉會最終發生,不是主帥的責任。她沒有著急說話,繼續聆听。
「史蒂夫告訴我,西蒙已經聯系了巴薩主席,西蒙也聯系了他。說實話,現在的情況一周前我根本料想不到。」派崔克在電話里發出輕輕的笑聲,「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憤怒。」
「我也是。我是說我說不清我究竟是什麼感覺。」陸靈喃喃道。
「或許很多人都如此。」派崔克嘆了口氣。
他是笑著嘆氣的,她可以感覺到,但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無法確認任何事。
「派特,你是怎麼回答佩普的?」該問的總是要問,陸靈盯著牆壁問了出來。
「我說我得想想。」
陸靈並不意外,她又問道,「你在巴塞羅那開心嗎?你喜歡那里嗎?現在,對你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問出這些問題,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循循善誘。其實不是。她是真的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我在這里很開心。真的。」派崔克的聲音滿懷誠意,陸靈難以否認這一點,而這讓她失落。他陳述著,「我愛巴塞羅那,這個俱樂部,這個城市。他們都很好,我是說梅西、內馬爾、皮克那些家伙,他們都很好。我們一起拿到了聯賽冠軍、歐冠冠軍,緹娜,那種感覺,我無法形容。」
「我可以想象。」陸靈接了一句,表明她在認真听他說話,表明她能理解,如果,他真的不願意離開。
「但是……」
陸靈握住手機的手指緊了緊。這里有一個但是。這應該是一個好的但是。
「但是,這里是巴塞羅那。我有時站在陽台上眺望著這個城市,經常覺得我只是個外來者。它從不屬于我,而我也不屬于它。它或許屬于梅西,屬于皮克,可不屬于我。」派崔克說到這里,低低笑了一聲,「子翔听到一定會嘲笑我,homesick之類的。他在馬德里倒是如魚得水。」
陸靈也跟著笑了笑。子翔的確在皇馬過的不錯。至少現在,她一點也不懷疑他會想離開。人們經常把球員與教練的關系比作婚姻,如果是這樣,子翔與尼克正值新婚。她笑罷,問他,「你也是這麼告訴佩普的嗎?」
「是的,差不多就是這些。他說他很遺憾我有這種感覺,他能理解。也許他在曼城的時候有同感。誰知道呢。總之,緹娜,我還沒有做任何決定,我知道這听上去像什麼,但我不是在敷衍你。我得親口告訴你這些。所以我才這麼早給你打來這個電話。」
「別擔心,派特,我是一名教練,我很清楚球員們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總是得思索再三,有諸多考慮。這是正確的。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影響你職業生涯的重大決定。」
派崔克說沒錯沒錯。他似乎還有話想說,他在斟酌。終于,他用輕柔地聲音問道︰「你想讓我回去嗎?」
陸靈屏住了呼吸。房間極度安靜。她逐漸有了一點窒息的感覺。她張開了嘴巴,呼出了氣。她想讓自己的聲音听上去輕松一些,所以她先笑了出來,然後才說話。「你不問我是作為緹娜還是作為主教練嗎?」
那頭,出奇地,派崔克發出了爽朗的笑聲。「噢緹娜緹娜。」他喚著。「隨便吧,克里斯汀-陸,陸靈,緹娜,都是你,無所謂,只要告訴我你的想法就行。」
他們都知道這一刻彼此都會想到那年冬天的一場爭吵。
「是的,我希望你回來。」陸靈不再猶豫,給出了答案。
她語閉,他們一起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派崔克說道︰「很高興听你這麼說,至少證明你賭的是我不會再受傷。」他在電話里開了個玩笑,又承諾,「我會好好想想這件事。我保證。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謝謝你,派特。」
「別這麼說。你還要再睡一會兒嗎?」
「不,我想我差不多該起床了,我今天還有很多事,包括一場可能會很惱人的賽前發布會。」
「噢對了,你們明天打皇馬。」派崔克頓了一下,「希望那些記者們不會讓你太尷尬,我猜他們中必然有人要問你和皇馬主帥的故事。」
「我可以應付。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陸靈下了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天亮了。「你應該去睡一會兒。你听上去有點累。」
「是的,我得睡一會兒。那麼,早安。」
「日安。」陸靈想了想,補了一句,「如果可行,試試把佐伊關在門外,她有時候很吵鬧。」
「哈哈,把她關在門外她才會吵鬧。佐伊一直都是個調皮的姑娘,就像你一樣。」
「我會試著把這當做贊美。對了,有件事……漂亮女孩兒?這個詞是你教給本杰明-漢密爾頓的吧?」
「緹娜,我很困,我得掛了……」
「噢漂亮男孩兒,你可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如果你回來,你跟本一起去給菲爾清理淋浴間的毛發吧,他有很多毛,像綿羊一樣……」
「這真是有說服力又充滿誘惑力的加盟條件,漂亮女孩兒,你現在一定是比以前好得多的主帥。」
「我听伊恩說菲爾刮任何部位的毛……」
「緹娜!該死的!我本來打算在睡前吃點東西的,現在我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睡個好覺,漂亮男孩兒。」陸靈說罷滿意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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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周五上午。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
皇家馬德里主帥尼古拉斯-弗洛雷斯面色平靜,人們難以從中讀取信息。
尼古拉斯看著下面的記者,語速緩慢,「派崔克-安柏是世界級球員,他是金球獎得主,任何球隊擁有他都是幸運的。皇馬永遠歡迎這樣的球員。」
記者們面面相覷。所以尼古拉斯-弗洛雷斯的意思是他的確很想引進派崔克-安柏?
一位《阿斯報》的記者連忙問道︰「尼克,如果把安柏帶到馬德里,轉會費上……」
尼古拉斯打斷了他。「噢,轉會費,我們已經進行到了那個階段嗎?」之後,他臉上露出一抹促狹的微笑,「說真的,我不擔心這個。」
記者繼續發問︰「那麼這是否證明你們的私人關系並不像外界傳的那麼緊張,最近,你個人與安柏聯系過嗎?」
「你們可能都忘了,他過去曾是我的球員。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那時相處的不錯。」尼古拉斯聳了聳肩,不經意地避開了問題。而他的眼楮掃過那位記者,隨便落到了另外一名記者身上。
下面記者們竊竊私語,他們談論著過去一個賽季,兩次國家德比中,兩人的確都有交談。弗洛雷斯或許是個厲害的說謊者,但剛才那句話不太像是謊言。記者們于是猜想兩人的關系可能曾經因為克里斯汀緊張,但隨著兩段戀情的煙消雲散,男人們已經握手言和。
一位來自英格蘭的記者接著問道︰「尼克,我們都知道皇馬不是唯一對安柏有興趣的人。你們的競爭者里,似乎暫時還不包括QPR。但如果QPR加入進來,考慮到克里斯汀和安柏的個人關系……」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我擔任QPR的主帥。相信我,他們的轉會情況,我知道的不會比你更多。至于我們明天的對手,只要是關于比賽的問題,請盡情發問。而他們的主教練,如果我可以稱克里斯汀為朋友的話……」尼古拉斯露出了一點笑容,毫無溫度的笑容,「關于她的情況,我知道的同樣不會比你更多。」
底下響起笑聲。尼古拉斯轉過頭跟皇馬的新聞官眨了眨眼。
從新聞發布會出來,尼古拉斯整了整西裝,有一些褶子,這讓他皺起了眉。他繼續往外走,身邊有工作人員在跟他說一些細碎的事情。他一邊听,一邊想著旁的。
他的把戲,媒體們或許看不穿,但在她眼里,想必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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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過是跟著皇馬主席一起邊看戲邊演戲罷了。」陸靈瞟了一眼提姆遞過來的IPAD,上面正是剛剛結束的尼克的賽前新聞發布會的主要內容。她繼續跟提姆和西蒙說道,「巴薩不會跟皇馬談這筆交易,而皇馬如果真的非常想買,怎麼會讓消息那麼輕易就走漏出去?他們樂于看巴薩內部出現混亂。」
「克里斯汀,我得到的消息是皇馬高層真的很想要派崔克。大家都明白,無論是競技層面還是商業層面,派崔克-安柏都是皇馬的理想人選,他們過去有大衛-貝克漢姆,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你覺得如果有一點機會,他們會放過派崔克嗎……」
「就算皇馬高層真的想買……尼克很清楚這仍舊是個小概率事件,而在這個小概率事件發生之前,他會把這當做一個笑話。」陸靈說到這里,陷入某種沉思中。
「怎麼了?」提姆和西蒙都問她。
「沒什麼。」陸靈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想到他在QPR的時候。那時候他經常直接跟董事會叫板,不會這麼迂回。看來他去了皇馬,也改變了策略。西班牙人內部的捉迷藏游戲同樣很適合他。」
提姆和西蒙都笑了出來。拉丁人處理事情的方式和他們還是有些不一樣。文化的差異有時帶來誤會,有時帶來歧視,有時又帶來神奇的化學反應。這一回,是啼笑皆非。
陸靈看了看兩個含笑不語的男人,攤了攤手,「我得去應付記者們了。希望他們仍然不知道我們對這筆交易的興趣。」
最近一周,QPR從紐約到邁阿密,再到洛杉磯,全隊上下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地跨越美國,就像趕場的搖滾明星——他們是第一次參加如此具有商業性的巡回賽。皇馬是他們國際冠軍杯的第三個對手。
除了需要應對熱身賽、商業活動和媒體們之外,陸靈和教練組以及球隊的高層們始終在秘密討論派崔克轉會的問題。他們與巴薩已經取得聯系,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消息走漏出來,這並不容易——巴薩因為某些原因,也並不願意讓消息外流。
陸靈來到了發布會現場。她故意讓記者們多等了一會兒。她希望他們已經不耐煩了,不會有太多問題。
「克里斯汀,你想談談再次與你的朋友——如果我可以這麼認為的話——尼克相遇的感覺嗎?」
陸靈望向這位記者,露出一副很難辦的表情,「抱歉,我做不到。」
底下頓時議論紛紛。
她繼續說道︰「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踫到尼克本人,我怎麼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