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漢密爾頓,我一直想去看《漢密爾頓》。」陸靈一邊往外走一邊隨口跟助教說道。溫煦的陽光從她另外一面照耀進來,她覺得一邊手臂暖洋洋的。
「你在美國的時候沒有去看嗎?」
「沒有。你可能覺得奇怪,但事實是我沒有時間。我躲在艾梅伯的別墅里,希望一天有三十六個小時。過去沒來得及看的經典比賽太多了,而有些比賽,再看我又得到了一些新的東西。」
「可以想象。」提姆知道她是什麼類型的教練。這世上有很多教練,有一類喜歡翻來覆去地研究比賽錄像,記錄筆記,擬建模型,非常非常學院派。貝爾薩是這一類主教練里的代表人物,為人所知的事跡都極為夸張。至于她和提姆自己,應該也屬于這一類。
你總是能獲得什麼。
「嘿,我們七月要去美國打國際冠軍杯,或許到時你有機會去看《漢密爾頓》。」他們已經走到了會議室外面,提姆突然說。
「或許。」陸靈接了一句,沒再多說。
現下來說什麼時候看《漢密爾頓》不是最重要的,簽下本杰明-漢密爾頓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抬頭,看到了蒙奇。
「嗨,蒙奇,我猜西蒙已經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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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杰明步入哈靈頓基地。這個地方他曾經路過多次,帝國理工的訓練場也在這里(雖然他並不是校隊的成員),而且這里離學校和希斯羅機場都不遠。在俱樂部官員和經紀人史蒂夫的陪同下,本杰明開始審視這里的一切。
他知道哈靈頓基地在最近幾年進行了很多改造,如今已經是歐洲頂級的訓練基地。一線隊的訓練場草皮看上去非常優質,他並不驚訝。接下來,是CEO西蒙的一番介紹,本杰明禮貌地點頭回應著。
之後他們進入了會議室。沒過多久,會議室的門開了。是QPR的新任主帥克里斯汀-陸和助教提姆-路易斯。還有一個光頭男人,足球總監蒙奇。
熱情的寒暄中,本杰明一直在觀察著眾人,尤其是那個女人。她身上有太多的光環,但其實依舊很年輕——依然是聯賽中最年輕的主帥。
他听到克里斯汀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據說利物浦準備提高報價,我就想如果不能盡快敲定這個交易,接下來幾天我可能會睡不著覺。」她說著,拍了下史蒂夫的肩頭,「為什麼我有一種感覺,這件事是你攪出來的,史蒂夫。」
史蒂夫也不尷尬,面色如常,「你知道,克里斯汀,我做我該做的,我現在不是把本杰明帶到這里來了嗎?」
談話在繼續,本杰明目前為止還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听著眾人的聲音。
這是個正確的選擇嗎?或許。這里的更衣室氛圍並不會跟富勒姆有什麼本質區別。自己在職業足球領域可能永遠是個異類。他知道這一點。不過,當史蒂夫最後詢問他的意見時,他依舊沒有猶豫,選擇了這家俱樂部。
克里斯汀-陸,這個未曾真正謀面的人,最終左右了他的決定。這或許不夠理性,甚至有些荒謬,但就在這這短短幾分鐘和新主帥相處的過程中,他已經感覺到了她身上的那種魔力。
體檢室到了。
此時,本杰明開口︰「感謝你們的歡迎,我想說的是,這里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更加確信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再次伸出手去,有著跟年紀不相符的沉穩,「老板,我很期待與你共事。」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的一舉一動都沒有讓陸靈感到意外。不過這一次的近距離接觸,也讓她有了一些對他的別的認知。
握手過後,她說︰「我也很期待,本杰明,這確實是個正確的選擇。」
她見過很多年輕人,子翔的眼中充滿了桀驁和自信,伊恩的眼楮里是樸實與誠懇,格倫是靦腆而內斂,漢斯是冷峻而老成,菲爾則是古怪又挑釁。
而本杰明-漢密爾頓身上有一種沉靜廣闊的氣質,那已經不是簡單的自信。而且,他非常頻繁地呈現出這種狀態。
有一類人,是上帝的寵兒,他們生來擁有一切。
讓陸靈好奇的是,不知俱樂部的老板內森尼爾-勞倫斯見到本杰明-漢密爾頓會是什麼反應?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收到了老板的信息︰
【代我向那個有錢的小子問好,我想新賽季開始的時候我們會見面,謝謝。】
內森尼爾也稱本杰明為有錢的小子,陸靈莞爾,回復了一個OK,她一抬頭,本杰明正禮貌地看向她。噢看來這家伙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都難以擺月兌這個稱呼了。
她道︰「勞倫斯先生也歡迎你。」
本杰明維持著他禮貌的微笑,盡管他听到她這麼說時其實透出了點驚訝。
「謝謝。」他說著走進了體檢室。
幾個小時後,體檢順利通過,簽約迅速完成。
當晚,女王公園巡游者官網宣布了克里斯汀-陸回歸後的第一簽。
【我們非常高興地宣布本杰明-漢密爾頓與我們簽下了五年合同,這位充滿才華的中場將在七月正式加盟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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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蘭在2020年歐洲杯上一開始的征途順風順水,兩勝一平順利小組出線。由于這次歐洲杯的場地在多個國家,所以一些球隊生出抱怨,認為給自己安排的賽場導致了行程不便——好在英格蘭並不存在這個問題。
世界足球先生、英格蘭頭號球星派崔克-安柏,度過了一個顆粒無收的賽季之後,在歐洲杯小組賽中兩場打入三球,狀態持續火熱。八分之一決賽中,派崔克在都柏林再入兩球,幫助英格蘭2:0力克波蘭,他本人也成為了本屆賽事目前進球最多的球員。
接下來,他們四分之一決賽在羅馬面對意大利。
這是一場相當掙扎的比賽。派崔克-安柏本人要承擔很多艱苦的戰術任務,在邊路上下往返——這此前已經讓球迷和媒體發出批評之聲,但主帥索斯蓋特堅持認為派崔克作為陣中能力最強的球員需要多做貢獻。在效力阿森納的貝爾納迪諾為意大利首開紀錄後,英格蘭隊更顯被動。
派崔克在上半場已經完成了六次過人,但都是在遠離禁區的位置。意大利人在自家土地上士氣爆棚,而且戰術運用相當巧妙,相比于索斯蓋特的貧乏、死板的布陣,身著藍衣的球隊更像是一支成熟的球隊,哪怕他們沒有派崔克-安柏這樣的超級巨星。
進入到下半場,派崔克-安柏僅用了不到三十秒就做出了回應。他本人的突破迅速制造了禁區前的任意球,之後他快速罰入,將比分扳平。
兩隊陷入膠著的態勢。第79分鐘,派崔克回到本方半場防守,正好趕上意大利中鋒貝洛蒂拉到邊路來爭高球——兩人狠狠地撞在一起。
全世界的球迷都在鏡頭前都清晰地看到,派崔克的右腳腳踝落地的一瞬間,扭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之前已經反復受過傷的地方。
派崔克疼痛地無法抑制,不止是身體上的。他在那一刻知道,自己不可能參加在溫布利的半決賽了,即使英格蘭能晉級。
這次踫撞,引發了兩邊球員的大混戰,甚至有人直接揮出了拳頭——最終,英格蘭的羅斯-巴克利,以及意大利的貝洛蒂都被罰下。
比賽最終的結果,兩隊各以十人進入點球決戰,英格蘭慘烈地笑到了最後。
三獅軍團將在7月8日前往溫布利——這是十三國歐洲杯的半決賽以及決賽場地,相當于英格蘭的主場,但派崔克-安柏無法參加了。
人們需要至少等待24小時,才會得知派崔克的確切傷情;但通過電視鏡頭的回放,以及一位意大利記者拍到的在派崔克被擔架抬出時雙手掩面的照片——已經可以確知,這位巨星的右腳踝傷勢復發,將讓他告別本屆歐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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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極其炎熱的一天。七月的第二天。
「我跟你說,CentralLine已經臭了,我們總說那是個烤箱,該死的那里面現在烤的都是過期的肉。」
「我看到推特上有記者說派崔克已經返回倫敦了,是真的嗎?」
「我得把我的年假提前,我準備去海邊躺一周,我想念我的TAN。」
「英格蘭進入了歐洲杯的半決賽,我的天啊,你敢相信嗎?」
……
陸靈一路走來,各種各樣的聲音鑽入她的耳朵,他們性別、年齡、口音各異,只有那焦躁的情緒是一致的。這個城市突然熱了起來,天氣預報說二十**度的高溫還會持續幾天。
終于,她走到了病房門口。除了保安,只有史蒂夫和安娜在。
「他怎麼樣?」陸靈問。
安娜嘆了口氣,望向史蒂夫,史蒂夫說︰「你進去看看吧,不過我不確定他是否願意見你。今天來了很多人,剛進去就被趕出來了。巴薩的醫療團隊明天也會來。希望那時他心情好一些了。你知道,這他媽都是過去一年的第四次了,好像過去沒受過的傷全他媽要在今年補回來似的。那可是半決賽啊……我真為那小子遺憾。」
陸靈抿著嘴,也不知道說什麼。她最後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轉向了病房。她一邊輕輕敲門一邊輕輕喚他的名字。里面沒什麼聲音,她便推門進去了。
派崔克躺在床上,頭朝里面。陸靈一時看不清他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也不知道他睡了沒有。她于是又叫了一聲。他稍微動了動,但沒轉身。她便知道,他是醒著的。
房間里冷氣開得有些低,沒有開燈,但沒有完全閉合地窗簾透著些外面的光。
這是晚上八點多鐘,離天黑還有一會兒。
她坐到了床邊,他背對著她。兩人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陸靈站了起來,想要繞到床的另外一邊。他很明顯嚇了一跳,連忙用手背擦了下臉。
她這才知道,他哭了。她連忙退了回去。她認識他這麼多年,也沒見他哭過幾次。
又過了一會兒,他緩緩轉過了身。
外面的光變暗了一些。
「要開燈嗎?」陸靈輕聲問。
他應該是搖了搖頭。
能听到嘶嘶的冷氣聲,陸靈抱了抱胳膊,她從外面來,只穿了件短袖,這屋里的溫度怕是只有十七八度,吹了這麼久,她先前沒察覺,這才感到兩只胳膊冰涼。
派崔克突然扔了個毛毯過來。
陸靈抱著愣了兩秒,自己裹上了。
她裹上之後,終于听到了他的聲音。
「我不能去溫布利了。」鼻音重重的,諸多遺憾。
「以後還有機會。」她勸慰了一句。
「也許吧,可不會是在溫布利了。」
溫布利對英格蘭人來說太特殊,他們彼此都懂得。更何況,他們在那里一起拿到過人生的第一座冠軍獎杯。
外面的光一點一點變得更暗。
****
「’’」
屋里忽然傳出一點歌聲。史蒂夫和安娜面面相覷。
「是克里斯汀在唱歌嗎?」
「好像是的。」
「她在哄他睡覺嗎?」
「好像是的。」
「……好古怪。」
「你听,派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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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緹娜,別唱了,你讓我覺得很難堪。我沒有哭,我也不需要听搖籃曲睡覺。」
「可是你笑了,你瞧,還是管用的。」
「好吧。對了,你怎麼會突然唱這個?」
「今天菲爾在訓練場哼了一天,除了本杰明,所有人都在罵他。」
「那本杰明為什麼不罵他?」
陸靈笑出聲來,「漢密爾頓會告訴你,那樣不體面。」
「緹娜……」
「什麼?」
「我也會給你買下一只嘲鳥,送你一枚鑽石戒指,如果那只嘲鳥不叫,我會扭斷它的脖子,如果那枚鑽石戒指不閃光,我會找到那個珠寶商逼他吃下每根胡蘿卜。」
「你小時候唱這首歌被杰克听到,他還吼你,禁止你說F-word。」
「我記得。」派崔克的聲音依舊低沉,他又道,「緹娜,我是認真的。」
陸靈扔了毛毯,站了起來,她走到床邊,在他躲開之前,揉了揉他軟軟的頭發,他今天沒有抹發蠟。
「好好休息,我有時間再來看你,及時告訴我你的傷勢,好嗎?」
「我答應你。但你不能像對待小孩兒一樣對待我。」
「我也答應你。嘿,派特,打起精神,所有事情都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祈禱英格蘭好運,你好運。」
「所有事情真的都會好起來嗎?」
陸靈遲疑了一下,「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們得有點信念。」
派崔克頓了頓,苦笑著道,「我想我一直都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