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面的紅牆上密密麻麻長滿了常春藤,一直蔓延到窗沿與陽台,陽光正好灑滿了這綠色的植物,看上去那麼生氣盎然。
錯覺是什麼?
是好像下一個瞬間,會有一個穿著白裙的姑娘輕輕推開陽台的門,光著腳走出來,她往下探望,應該看到一個翩翩少年在沖她調皮地眨眼。
那是青春,是美好,是光陰。
那只是半秒的恍惚。
一陣風吹起,陸靈抱了抱雙臂,她左手還握著手機,她又想起來,電話還沒有掛斷。
「我回頭再打給你吧,派特。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把手機放到耳邊說道,沒等那頭說話,她摁了結束通話。
菲爾家的客廳里,喧鬧依然。她靜悄悄地走到提姆身邊,提姆用眼神詢問有沒有什麼事,她搖了搖頭。助教一副懷疑的樣子,但也沒再問。
伊恩突然大喝了一聲,所有人都嚇一跳,接著,球員們一點點安靜下來,望向了蘇格蘭人。
「我們一直在等待對手犯錯,我們終于等到了!」
起哄聲短暫響起,又很快安靜下來。
蘇格蘭人的聲音鏗鏘有力地繼續著︰「我們一直都很努力,我是說,他媽的非常努力。英超冠軍——听上去離我們這樣的小球隊好像很遠,但現在,誰還敢說我們沒有問鼎聯賽冠軍的可能?誰還敢說?」
伊恩停頓了一下,但這一回沒有人起哄,所有人都在認真听他講話。
「聯賽還剩最後四輪,我們只差榜首一分,而且,我們會在倒數第二輪直接對陣埃弗頓,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我們自己手中!我們可以選擇把握這個機會,也可以讓這個機會溜走,後者比前者容易多了,不是嗎?去他媽的,我不管你們,我的第一個孩子今年就要出生了,我以後要告訴我的孩子的故事不是我在這一年錯失了英超冠軍,我要告訴我的孩子——這一年,你的父親是他媽的英超冠軍!」
他說完了,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大聲的附和聲響了起來。菲爾尤其激動。
提姆撞了下主帥的手臂,笑著輕聲說︰「我覺得不需要你再說什麼了,你的隊長說了一段很完美的鼓舞人心的話。你看,他們現在已經是一支很成熟的軍隊,是你的軍隊,他們很清楚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陸靈望著面前這群男孩兒,悠悠道,「我也這麼想。」然後她昂起頭望向蘇格蘭人,給他鼓掌。
伊恩也望了過來,臉上有自信的笑容,目光炯炯。他真的不是那個說起漂亮女孩兒都會臉紅的紅頭發的蘇格蘭男孩兒了。陸靈想,才幾年的時光而已,才幾年。
蘇格蘭人張嘴,剛想說話,但他注意到主帥的目光垂了下去。似乎發生了什麼。伊恩想。他于是閉上了嘴,菲爾正好在拽他的胳膊。
過了一會兒,伊恩收到了一條信息,他再次去找尋主教練的身影,發覺她已經不在這個房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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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尼古拉斯而言,巴薩羅那算不上一個他喜歡的城市。
的確,這里有美麗的蔚藍海岸,這個由紅色四方格子組成的城市漂亮非凡、氣質獨特,它像一個才華橫溢的藝術工匠,甚至,在它的背後群山環繞……
但你知道,它是巴塞羅那。對于一個出生在馬德里的男人,它不過是巴塞羅那罷了。那甚至跟足球和政/治都沒什麼關系。就像對于利物浦人而言,曼徹斯特的話,拜托,那只是曼徹斯特。
大巴緩緩駛過一幢掛著數面加泰羅尼亞旗幟的建築,尼古拉斯也不喜歡加泰羅尼亞旗幟,但他尊重並理解這個。
埃弗頓主帥回頭望了一眼,有不少球員很興奮——畢竟是在諾坎普的比賽,對于足球運動員而言,那是一座具有傳奇色彩的球場。很多年前,當他還是個球員的時候,他在那里踢過比賽。那的確是一個讓人神往的所在。
但他他媽的不是游客,也不是帶著一個旅游團來旅游的導游,他是來創造奇跡的。盡管他憎恨這個詞,但凡要創造奇跡——事情勢必已經遠遠超出了可控範圍。
尼古拉斯看了看表,還有十分鐘就會到下榻的酒店。他想用這十分鐘給她打個電話,之後可能沒有時間。已經好幾天沒有聯系了。他正準備撥號,忽然想起來,她給他發過一條信息,他看了之後沒有第一時間回,後來持續忙碌就忘記了。他于是先進了WhatsApp的程序。
【你一切都好嗎?】——這一條是在他們聯賽客場打平曼城的晚上。
【猜你已經抵達巴塞羅那,祝你好運。】——這一條是一個多小時前,剛下飛機的時候。
他現在才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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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Bae.」
胡安听到尼古拉斯的話,實在沒憋住笑出了聲,並用西班牙語嘟噥,「噢尼克尼克,你他媽听上去跟個十幾歲的弱智小男孩兒一樣。請小點聲,被有些球員們听到了,他們又多了一項指責你的理由。」
尼古拉斯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胡安-岡薩雷斯,之後把目光放到了窗外。胡安瞥到主帥近來難以見到的真實的笑容。
「嘿,尼克,你到巴塞羅那了?」
她的聲音就這麼傳進了他的耳朵里,很輕,比以往更柔軟,似乎還有回聲。她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並且不能大聲說話。她在醫院。
「你在醫院?」
「是的。」
「你的父親還好嗎?」
「有點復雜。」她頓了下,「不,他不好。我很抱歉告訴你這個,我不準備具體說了,我不希望你為我的事擔心。」
尼古拉斯也頓了頓,「你應該告訴我,想想我們的關系。我也很抱歉,我一直沒有回你的信息。最近極度忙碌,我幾乎沒有睡覺的時間,事實上,我也睡不好。我有時候想,如果抱著你,我會睡的很香。」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我就不問其他的了,你也不方便告訴我。還是那句話,祝你好運,我想其他的還是見面的時候再聊,或者等賽季結束以後。」
尼古拉斯輕聲答應,又道︰「我需要擔心你嗎?你還好嗎?」
「不用擔心我,我是個大姑娘。」她苦笑道,「我沒事。……你到酒店了嗎?」
「快到了。」尼古拉斯仍然望著窗外,「這里陽光燦爛,甚至有點熱,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倫敦的陰天。」
「讓我告訴你,倫敦今天也是晴日,你直接說想念我會更好。」
「我以為那麼說更浪漫。」
「是的,是很浪漫。」她低聲道,「我也想念你。」
他便笑了,「這是我近來听到的最好听的一句話。噢對了,我看了你對那場比賽的評論,你很適合當足球節目的嘉賓。」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失業了,我也可以考慮干這一行是嗎?」她笑著問。
「你不會失業,不過,是的。」
大巴停了下來,尼古拉斯又喚道,「Babe我得掛了。謝謝你的祝福。」
「我會看這場比賽。」
「好的……所以如果我們真的在諾坎普創造了他媽的奇跡,你是會為我高興的,對嗎?」
「當然。」
「非常高興知道這一點。」他說。
球員們都起身了,尼古拉斯也掛斷了電話。
一切都如此緊張。他拿了小行李箱。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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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崔克揪了揪袖口,從更衣櫃前站了起來。多數隊友們都陸陸續續出去了,他算比較晚的。助教又過來叮囑了幾句,他仔細听著,點了兩下頭。然後內馬爾過來拍了下他的肩膀,突然問,「你準備什麼時候再紋個新的?」
派崔克一愣,爾後搖了下頭,「最近沒什麼想法。」
「猜你遲早跟我們一樣。」內馬爾說著跑了出去。
派崔克自然知道巴西人是什麼意思,內馬爾、梅西,還有很多很多球員身上都有多處紋身。好像開始了,就不會輕易停下來。有什麼新的想法,或是新的值得紀念的事情與人,就會加上去。
早幾年,他只覺得紋身很酷,噢,十幾歲的時候,誰不那麼覺得呢?只是那時候他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他又不希望紋個什麼蠢東西上去,過幾年連看都不想看到。這張撲克牌是他未曾想到的。不過,他很確信,哪怕過了五十年,他也會樂意稍微動一下脖子就能看到她。
派崔克再次揪了揪袖口,然後跑出了更衣室。
排隊的時候,派崔克跟羅斯-巴克利擁抱了一下,好朋友看上去心情不錯——那些傳聞或許會隨著埃弗頓隊長本場的首發煙消雲散。派崔克還跟登貝萊拳頭對了下拳頭,法國人是個不錯的對手。
已經要準備出場了。
內馬爾突然又回頭大聲跟派崔克說︰「如果我們拿了歐冠,那可是你的第一個,我覺得你應該紋點什麼。」
埃弗頓球員里能听懂西班牙語的人面色都不太好。
派崔克沖內馬爾笑了笑,「我會想想。」
無論如何,先淘汰埃弗頓。
往後,就是歐冠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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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靈頓訓練基地,主教練的辦公室里。
陸靈和提姆靠著沙發,兩人都把腳敲到了茶幾上。提姆在吃披薩,陸靈在吃炸雞和薯條。此外,兩人腿邊都放著瓶啤酒。
「我們像兩個該死的球迷。」提姆舌忝了舌忝油膩膩的嘴唇道,「我敢打賭,持續這樣過一周,我們的體重至少能增加十磅。」
陸靈盯著電視,听著歐冠主題曲響起,滿不在乎地說︰「最近壓力太大了,我們需要這些。而且,看埃弗頓——我們直接競爭對手的比賽,實在算不上休息。」
提姆稍微起了起身,望向陸靈的外賣盒,「你那還有雞翅嗎?」
陸靈的眼楮沒有離開電視,這個過程里,鏡頭給到最多的兩個人,依舊是尼古拉斯-弗洛雷斯和派崔克-安柏。
她遞了一盒過去,「我訂了三十個。所以,我還有一堆。別客氣,今晚就加十磅。」
「你要不要嘗嘗我的披薩,有菠蘿……」
「我本來就不是披薩愛好者,而披薩上加菠蘿,提姆,那是反社會反人類!」陸靈突然扭過頭,表情極其嚴肅。這一點,她與尼克和派特都討論過,而這一點,他們三個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我沒有任何話想跟你說了,克里斯汀,如果我認識你之前知道你是如此看待菠蘿和披薩的關系,我根本就不想跟你做朋友……」
「他們本來就不該有關系……」
「拜托!」
「這個話題可以晚一點……我需要集中精神,路易斯先生。」
電視上,歐冠半決賽,巴塞羅那對陣埃弗頓第二回合,開球了。
提姆說︰「我也需要集中精神。不過我必須得說一句,我很驚訝羅斯-巴克利重回首發。這不太像尼克吧……」
「恰恰相反,這就是尼克。」她快速說道,而且是不想延伸和繼續聊天的語氣。
提姆很了解陸靈,沒再說話,他緊緊盯著屏幕,拿起了一塊炸雞。
這場比賽埃弗頓采用了三後衛打法,但是兩個邊翼加亞和諾伍德高度參與進攻,只靠三名凶狠的後衛和後腰範德伯格撐住後場,巴克利首發高度前壓,前場投入了非常多的進攻兵力,孤注一擲的打法。
提姆只吃了一塊炸雞。比賽的精彩程度讓他無暇顧及余下的。
上半時進行到20分鐘,埃弗頓已經在諾坎普有五次打門,而巴薩有四次機會。埃弗頓的搏命打法,讓比賽變成了超高速的拉鋸戰,兩面互拼刺刀。
第20分鐘,埃弗頓的猛攻收到了成效,登貝萊突入禁區打入一球。
0-1(總比分4-2)。
陸靈和提姆互望一眼,沒有交流。
第24分鐘,內馬爾在受到羅哈斯和範德伯格夾防時受傷下場。羅哈斯吃到黃牌。梅西利用這個任意球助攻皮克得分。
1-1(總比分5-2)。
接下來,由于埃弗頓的攻勢依舊猛烈,巴薩被迫轉入防守,但憑借派崔克的一次次突擊制造著威脅。
第44分鐘,派崔克和西迪貝打出配合,派崔克近距離搶點得分,這一下澆滅了埃弗頓的熱情。
派崔克-安柏在這個兩回合的歐冠半決賽里已經打進了四個進球。
場上比分是2-1。(總比分6-2)
中場哨響。
陸靈皺著眉頭看著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走進球員通道。鏡頭又切給了派崔克——他跟梅西一邊往場下走一邊交談著。
到此為止,奇跡發生的可能性已經在無限逼近零。
陸靈喝了口啤酒,重新看向助教,「所以,菠蘿,披薩……」
「這真的是你現在最想談論的?」
「不。」陸靈笑了下,「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尼克這一場的排兵布陣其實很妙,但第一回合的差距太大了,如果是3-1而不是4-1絕對不至于如此困難。」
「沒錯。」提姆嘆了口氣,「很可惜。」
下半時,埃弗頓喪失了很多活力。
羅斯-巴克利第71分鐘再度遠射破門。
比分2-2(總比分6-3)。
所剩時間極其有限。
直到比賽進入補時,埃弗頓才由登貝萊再入一球。
埃弗頓3-2在諾坎普拿到了一場勝利,但總比分4-6不敵巴塞羅那被淘汰。
巴薩晉級決賽。
「至少他努力了,嘗試了。」提姆擦了擦手,起身收拾茶幾上的狼藉。
陸靈也起身,她把雞骨頭扔進披薩盒里。
當她拿起合上披薩盒子時,她才輕聲說,「他在經歷他執教生涯以來最痛苦的階段。」
「那你呢?」
陸靈覺得這聲有些突兀。她沒抬頭,仍然彎著腰在收拾。
「那你感覺如何?你最近很低落。」提姆的聲音不依不饒地再次響起。
可能是喝了啤酒的緣故,可能辣椒醬汁沾到了眼楮,陸靈覺得眼楮酸疼酸疼的。而喉嚨也很堵。事實上,她咽喉里梗了一大塊雞肉,是她沒怎麼咀嚼就吞下去的,後來喝了半瓶啤酒還是不管用,依舊卡在那里。應該去摳吐出來。她想。
她拿起披薩盒,直起腰,望向提姆,緩緩說道︰「我爸爸只剩下幾個月可活了。」
「我很遺憾。」提姆的驚訝一閃而過,然後他真誠地說道。
他向她張開雙臂,想要給她一個擁抱,但他們之間隔了一個披薩盒。
陸靈猶豫了下,放下了披薩盒,抱住了提姆。
我其實需要這個。她想。
「我也很遺憾,很遺憾。」她說著抬了下眼,電視上,派崔克正跟他的巴薩隊友們手牽著手向諾坎普的球迷致謝。
每一個夜晚,都是如此——當你真真切切地在感受著痛苦時,一定有人配得上快樂。而這是公平的,這是世界,這是人生。
「你需要一個假期。」提姆拍打著陸靈的後背,溫柔地說。
「是的,我需要一個假期,但不是現在。」她放開助教,「我想,我的夢想的形狀跟我爸爸的是一樣的。他沒有畫出那個形狀,但他一定希望看到我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