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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娘這才發覺她邊上還有個人, 旋即揚起笑臉道︰「好的,那夫人和小姐慢慢逛, 我先告退了,一會兒有什麼需要再喚我便是。」
說完她就識趣地離開了,順便使了個眼色給店里的小二,讓她們都退到了遠處,留下足夠的空間給端木箏。
端木箏熟門熟路地拉著岳凌兮來到布匹的陳列櫃前,放眼梭巡片刻, 轉過頭笑吟吟地說︰「雖說現在才八月,可這家鋪子工序講究,做一件衣服要個把月,所以現在訂秋裝剛剛好, 你快去挑幾塊料子,我也好幫你參謀參謀。」
櫃中的布匹色澤飽滿花紋精致, 都是蜀錦雲絲之類的料子,一看便知價格不菲,岳凌兮隨手抽了一塊出來,光滑而細膩的手感竟讓她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之中。
以前家中貧窮, 吃飯都成問題, 更別提做新衣服, 後來到了西夷, 端木英將她當成親生女兒對待, 每年都會扯上幾塊軟和的棉布給她和端木箏做新衣裳, 雖然和綾羅綢緞比不得,但也是大方得體的,她都十分愛惜。
後來端木英因病去世,兩姐妹的生活也變得拮據起來,再沒置辦過一件像樣的衣裳,哪個地方破了就在上面繡塊小小的圖案,又能湊合再穿半年。如今苦日子算是熬過去了,吃穿用度皆不同以往,她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姐姐,我還是覺得干娘給我們做的衣裳好看。」
端木箏心頭一軟,挽住她的手開起了玩笑︰「以前是娘照顧我們倆,現在是我來照顧你,我這拿劍的手可不像娘能做那麼細致的針線活,只能帶你來買現成的了,你嫌棄也好穿不慣也罷,我是沒別的招了。」
岳凌兮也笑了︰「知道了,我挑就是。」
言罷,她揚眸掃視了一遍櫃上所有的料子,指著角落里那塊素色薄緞說︰「就這個吧。」
端木箏拿起來看了看花色,直夸不錯,又順嘴說了一句︰「倒是跟你平時穿的那件露水百合裙的料子有點相似。」
岳凌兮莫名愣了愣。
就在兩人沉默的空檔,旁邊隔間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了,一位年輕姑娘穿著一條百蝶流彩煙羅裙出來了,步態婉約,身姿曼妙,僅從側面看過去就已經不凡,誰知她又輕輕地旋轉了半圈,裙幅上的所有金蝶仿佛都展翅飛舞了起來,越發襯得她顧盼神飛,楚楚動人,惹得許多從店外經過的男子都看直了眼。
邊上的小丫鬟激動道︰「小姐,您穿這個真好看!」
宋玉嬌溫文一笑,撫著袖口的金線和珠子說︰「平日在外都是官服加身,這裙子恐怕也沒什麼機會穿,先包起來吧。」
說著她就回到隔間里面把裙子換下來了,再出來時竟是女官的打扮,緋紅色繡鷺鷥的官服,同色瓖金邊的短履,腰帶正中還別著一枚圓潤的青玉,雖然妝發未變,感覺卻完全不同,比剛才顯得更加雍容華貴。
隨後她和丫鬟就去了前台,與掌櫃說話的時候彬彬有禮,談吐亦不凡,看來不止是個六品女官,還是哪家的貴女。
岳凌兮習慣性地通過她的打扮去推敲這些事情,只不過片刻晃神,宋玉嬌和丫鬟已經付完賬離開了,而端木箏也叫人拿來了裙子款式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著讓岳凌兮選。
「這個掐腰千水裙怎麼樣?」
岳凌兮瞥了一眼,隨口道︰「挺好。」
「那就這個吧,你腰細,穿起來肯定好看。」
端木箏扭頭叫來店里的師傅,讓她給岳凌兮仔仔細細量好了尺寸,然後指了另外幾塊同樣素淡的料子,讓她一並做成這個款式,拉拉雜雜地交代好之後又選了一件夏裝成衣,結清銀子就帶著岳凌兮離開了。
太陽即將落山,差不多該吃晚飯了,岳凌兮知道楚鈞回來了端木箏不便在外多留,就催著她回去,端木箏確實也記掛著楚鈞的傷,所以把她送回家之後就匆匆走了。
岳凌兮從袖中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卻發現鎖條歪掛在邊上,輕輕一推,門居然就這麼開了,她微驚,還以為是家中遭了賊,沖進去一看,霎時僵立當場。
「這樣也敢往里闖,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那人雖然上來就責備她沒有安全意識,可話里話外都透著暖意,猶如烈陽般炙人心扉,岳凌兮凝望著他分毫未變的眉眼和身形,恍若回到了千里之外的雁門關,那天在帳中他也是穿著這件天青色的錦袍,低聲喚她過去。
可今日他是陛下,位于青雲之巔睥睨眾生的陛下,英明神武不可褻瀆的陛下,她不能再這麼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只能暗自將沸騰的心緒壓下,膝蓋觸地,雙手交疊于額前,恭謹地行了個叩拜大禮。
「罪眷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傍晚時分,青石磚上尚有余熱,燒得她小腿陣陣發燙,但下一刻腕間就傳來更加灼熱的觸感,來不及細看,她整個人已經被拽離了地面,一個沒站穩直接撲進了他的懷抱。
「一月未見,不但楚語精進了,禮數都快趕上宮里的人了。」
楚襄眸光微沉,隱隱夾著不悅,鐵臂卻牢牢地圈著岳凌兮的腰,沒有半點兒要放開的意思。岳凌兮勉強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下頜那一線剛毅的輪廓,遂猶豫了半天才問道︰「陛下為何不高興?是因為我猜出了陛下的身份麼?」
「你猜不出才奇怪了。」楚襄反手拉起她往院子里走,並排坐到了涼椅上,
「那陛下為何不高興?」
岳凌兮再次追問,一雙明眸固執地瞅著他,完全不因他是皇帝而多加避諱,楚襄淡然回視,仿佛沉浸在那汪清泉之中,驅走了滾滾熱浪,涼爽而舒適。
她還是那個直來直去的她。
忍下伸手撫模她眉眼沖動,楚襄啞聲吐出幾個字︰「莫再自稱罪眷。」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為什麼,在涉及自己的事情上總是這樣的無所謂,渾然不似剛才那樣在意他的情緒,這個認知又讓他心頭微微一滯。
隨後他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視線,見到她懷里揣著一個嶄新的包裝盒,遂開口問道︰「買了新衣裳?」
「嗯。」
這個包裝太過精美,一看便知不是她消費得起的,何況她生性節儉,也不會買這麼貴的東西,但楚襄並沒有多問,只單手拎來邊上那個淺褐色的檀木盒子,放進她懷里說︰「巧了,朕也有件新衣裳要送給你。」
岳凌兮盯著盒子上嵌著的那枚八仙鎏金鎖竟不知該如何下手,只因西夷那邊用的大多是簡單的一字鎖,她從未見過這麼精巧且復雜的東西。楚襄似乎瞧出了她的困擾,一只手從背後繞過去抓住她的左手,另一只手則握住了她的右手,然後引導著她抽出了夾層的銅片,又將兩顆旋鈕上下一按,鎖應聲而開,盒蓋微微彈起,露出了半截衣角。
是煙霞般的緋色,與她今日在成衣鋪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樣。
岳凌兮心中咯 一跳,迅速將衣裳拿了出來,抖落到底之後,一只白羽紅面的鷳鳥霎時出現在眼前——那是五品的女官服!
與此同時,楚襄的嗓音從背後徐徐傳出,宛如林籟泉韻,淹沒了她所有听覺。
「朕需要一名御前女官。」
岳凌兮只覺得渾身都僵了,因這句話,更因這件重得幾乎讓她手抖的衣裳——下午那般質素的女子都只是個六品女官,她一介罪眷,如何穿得起這五品官服?
她舌忝了舌忝干澀的唇,試著開口推拒︰「御前女官向來是由吏部從在朝七品以上的女官中甄選出來,陛下這樣……不合規矩。」
「你漏了個主語。」楚襄如往常一般糾正她的語法,「他們甄選,朕來定奪。」
換言之,他要誰就是誰,旁人無從置喙。
岳凌兮艱難地擠出一句話︰「陛下,我是罪臣之後。」
「朕知道。」楚襄凝視著她,眸光亮得灼人,「但只要你願意,你就是朕的女官。」
這本來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她沒有資格拒絕,可他只是把東西送到她面前,從始至終都沒有露出一丁點兒逼迫之意,給足了她選擇的自由。
只要她願意……
他救她幫她,不介意她的出身還委以重任,如此浩蕩天恩她已難報答,又豈會不願意?
岳凌兮垂下酸澀的雙眸,捧著緋色官服緩緩跪在了楚襄身前,菱唇微微開合,溢出幾個極輕極細的字眼。
「陛下,我願意。」
中軍帥帳。
衛頡在桌前站了有一會兒了,听著上首的兩個人用夷語嘰里呱啦說了半天也沒有要指派任務的意思,不由得抬起頭沖那邊瞄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了視線,心中跟著微微一嘆。
陛下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剛入朝時他就听老臣們說過,陛下十八歲登基,乃是名副其實的少年天子,雖行事不羈,心性總歸是像太上皇那樣深沉穩重的,尤其是在朝政軍務上,向來鐵腕示人不假辭色。這次的北伐也是一樣,作為少數幾個知道陛下在前線的人之一,他親眼見其運籌帷幄,指揮著楚國大軍拿回一座又一座城池,實在驍勇睿智至極。
作為臣子而言,心目中的明君莫過于此。
可今日叫他前來,眼前這情形他著實有點看不懂了,放著兵部特制的軍事圖不要,跟那西夷女子就著一張極其簡陋的白宣討論了半天,這究竟是何意?
他心里疑惑卻不敢問出來,天威浩蕩,豈是他能冒犯的?可他又一想,這分明與平時議事不同,陛下在軍中從未這般平易近人過,獨對那女子例外,實在教人詫異。
就在他暗自揣度上意之時,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衛將軍。」
衛頡悄然一驚,忙道︰「臣在。」
「這是獅城周圍的布陣圖,你好好看看,有什麼不懂的現在問。」楚襄抬手將那張白宣遞來,他立即上前一步雙手接下。
「是,陛下。」
衛頡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圖紙上,看著看著突然面露驚異——他當是什麼兵力分布之類的東西,卻是那窮凶極惡的陣術!
想起那天被困在迷陣中那種鬼打牆的感覺他就心驚肉跳,當下就把布陣圖瞧了個仔細,良久之後一臉嚴肅地說︰「原來獅城也有此等邪術護持。」
他說完之後楚襄旋即偏頭輕語,岳凌兮面上逐漸現出了然之色,隨後才點點頭道︰「確實如此,我本來也沒有注意,可是夜里趕路時經過靈風谷被困了一個時辰,後來才意識到這里布有陣術。」
衛頡顯然沒把她的話听進耳朵里,滿目震驚地瞪著上方,渾然不覺自己冒犯了聖顏。
陛下這是在給她當翻譯!
然而楚襄卻沒有斥責他,反是沉下眉頭對岳凌兮說︰「外頭戰火紛飛,還有寇匪藏于山林野地之中伺機作亂,你倒真是膽子大,竟敢走夜路。」
岳凌兮不吭聲,玉容染上晦色,似有難言之隱。
這種細微表情自然瞞不過楚襄的眼楮,但他沒有多問,轉過頭又說回了楚語︰「靈風谷位于獅城南邊,距逐浪城有幾十里遠,夷軍來襲必會想方設法把我軍往那邊引,你切記不可輕易追擊,為今之計當是以鞏固防線為主,若是把逐浪城丟了,朕必拿你是問。」
他語氣平淡如水,緩緩淌過帳中每一處角落,偏在衛頡心中留下了印痕,他驀然回過神來,及時垂首仍覺渾身發涼,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壓力所籠罩。
這才是熟悉的陛下,敲打起人來從不兜圈子,寥寥數語即可讓他汗濕重衫。
那道隱含鋒銳的目光依然在他頭頂徘徊,他按捺住飛快的心跳,肅聲應道︰「臣,謹遵聖諭!」
這一來一去的對話弄得氣氛有些緊張,岳凌兮敏感地察覺到了,卻不知是為什麼。楚襄也沒有同她翻譯這幾句話,那頭說完又來問她︰「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她想了想,對衛頡道︰「那些陣術呈象古老,應該是許多年前就設下的,所以夷軍營中或許並沒有陣術師,將軍不必太過緊張。若是不小心誤入陣中也不要驚慌,左不過是草木山石與五行八卦糅合起來的東西,並非天降異象,細心的話一定可以發現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