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誰,在宿醉後又用縮在一團的睡姿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時必然會覺得渾身上下酸痛得就像被卡車碾過。這就是西奧羅德醒來時的狀態,雙腳一直盤曲著,一只腿已經發麻,而一直保持的歪頭姿勢又讓脖子僵硬得如同灌了鉛。
他慢騰騰抬起胳膊,扶著脖子直起身,伸長了腿,來回活動活動脖子,在脖子扭動間他听見了輕微的「 擦」聲,每一下都伴隨著令人呻/吟的酸脹感。接著,無數昨天晚上細碎模糊不清的片段從他那渾濁的大腦中一閃而過,他像是從這些片段中抓住什麼,立刻轉過頭,看向身邊。
納特爾還靠在沙發腳邊,低著頭,胸口起伏平緩,鼻息間傳出微微粗重的呼吸聲證明他還在睡夢中,看起來睡得挺香。
西奧羅德看了看他肩頭上衣服的褶皺。在昨天夜里某個時候,在睡夢中的他換了個姿勢,順勢靠在了那個地方,一直到天亮。還好納特爾現在還沒有睡醒,如果他先一步醒來,看到他滑到他肩頭,那就別提有多丟臉。
他昨天晚上喝了那麼多酒,看樣子也沒那麼容易蘇醒。西奧羅德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松了口氣,五瓶空酒瓶,其中至少有三瓶是納特爾干掉的。而他這具身體酒量不行,喝不了多少就會被酒精麻痹,除非他多練練。
西奧羅德揉了揉已經不在酥麻的雙腿,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跨過地上那些空瓶子。他準備洗個澡,換身衣服,他肯定不能頂著這身糟糕的醉漢氣味跑出門,幸好他在這別墅里備了幾套衣服。
蓮蓬頭里灑出來的水花撲在他的臉上,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不少。其實昨晚他還沒有進入爛醉如泥的狀態,所以他還能依稀記起他昨天到底和納特爾說了什麼,也能記得納特爾對他說了什麼。
他知道自己說出來的那些話絕對不是因酒後胡言……好吧,或許可能有那麼一點兒酒精壯膽的作用在作祟,但他並不認為自己說出那些話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也不認為他並非不知道那些話絕對不能輕易對其他人說出口。
然而,他告訴了他,明明那段往事對于他來說就是一個禁區,一片被鎖進地下室的黑暗,他卻將地下室的鑰匙交給了納特爾。
也許這代表著他已經徹底和那個人說再見,西奧羅德苦笑著想著,此刻他甚至無法像當初一樣感受到那痛徹心扉的切膚之痛。是的,這意味著他已經將對他的所有愛意保留在前世,至于其他的另外意義,西奧羅德不想去想。
自己對此的本能逃避,仿佛一面鏡子,矗立在他的面前,讓他清清楚楚看到鏡中的自己,西奧羅德突然發現,也許他昨天在踏入這棟別墅時是如此平靜,並非他心理成熟或者閱歷豐厚這些鬼話,也並非他的心理素質過硬——所有這些在那一刻其實根本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原因是出乎他預料的簡單,也是出乎他預料的復雜。
信任,他信任他,信任納特爾,他相信其實他從未想過真的在昨天和他做一個蒼白的肉/體交易,所以他異常平靜。
納特爾痛斥他為何不信任他,然而他也痛斥自己為何要信任他。
難道是因為納特爾每一次都該死的說對了,看穿了,察覺了,理解了,包容了?
為何偏偏是他?
為何偏偏是納特爾。
西奧羅德換上一身嶄新的休閑裝,擦著頭發走出浴室。納特爾不知在什麼時候醒了,他正活動著那個被西奧羅德壓過的胳膊,臉上的神情還處于迷迷糊糊的呆滯狀態,也許他正在納悶明明自己睡覺時沒有壓到胳膊而肩膀卻又酸又麻。
他看到西奧羅德一身清爽地走出來,慢半拍地抬起頭,遲鈍地說了聲︰「早。」又干又澀的喉嚨將這聲招呼變得渾濁不清,他的大腦也許未從卡機狀態中恢復,讓他看過來的眼神呆滯又茫然,找不到焦距。
這還是西奧羅德第一次看到剛剛宿醉睡醒正處于短路狀態的納特爾,在他記憶中這家伙從來都是一副精力棒極了時刻可以沖上去干架的強勢狀態,突然軟下來的納特爾讓西奧羅德不可思議地認為這個家伙其實……
還挺可愛的。
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他竟然用「可愛」這種詞語形容他。
西奧羅德將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向冰箱。納特爾沒有焦距的目光就隨著他一路跟到冰箱,然後又一路跟到他的面前,緊接著下一秒,一個冰冷的東西毫無征兆地靠到他臉上,幾乎刺痛了他的皮膚,茫然呆滯的目光終于找回了焦距。
「嘶——」納特爾本能地倒吸一口涼氣,身子往後一退,匆忙站起來,只是那麻木到沒有知覺的腳找不到可以支撐他整個人的方式,他身子一歪,沒等到和地板的親密接觸,卻等到西奧羅德的懷抱。
「回神。」西奧羅德拿著冰啤酒的手還過納特爾的腋下,另一只手抬起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接著,他將他推到沙發上,一手扶著他身邊的扶手,一手拎著那罐啤酒。
老實說,西奧羅德此時的動作挺具有侵略性的,以至于剛剛從當機狀態驚醒的納特爾此刻又差一點當機過去。納特爾突然想起他們來這里的目的貌似是來干成年人干的事……見鬼了他為什麼要想起這種事情?
「拿著,放在你肩膀上,應該會好一點,至少不會那麼酸痛。」
……Shit,雖然他不想想起那種事,但這是他的問題還是西奧羅德這句話本身听起來就挺像「事後」?
納特爾一言不發地接過冰啤酒,習慣性地準備拉開易拉罐,顯然他還沒反應過來。結果他剛剛將手指放上去,腦門就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
「不是喝的,是拿來用的,你不能再喝了,納特。」見他到現在神志還有點短路,西奧羅德責備地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然後拿過冰啤酒,用脖子上的毛巾將之包起來,放在他的肩上,「拿著。」
納特爾後知後覺地按住它。
「好孩子,我去給你找身你能穿的衣服,等會兒你去沖個澡,你就乖乖坐在這里等著。待會兒我去找找看冰箱里還有沒有你昨天晚上剩下的番茄。」此時異常听話乖巧的納特爾讓西奧羅德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睡得翹起來的頭發,「寶寶真乖。」
西奧羅德轉過身,走進臥室,幾秒鐘後,客廳里猛然響起某人的咆哮聲——
「……西奧羅德!!!」
哎,清醒過後似乎就不可愛了……西奧羅德探了探頭,看了他一眼︰「What?」
納特爾一手扶著冰啤酒,一手抓了抓頭發,男人味十足的臉上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羞憤而漲得通紅,他惡狠狠地瞪著探出一個腦袋的西奧羅德,對方無辜而又平淡的語氣似乎又激怒了他︰「你……你……你……」
見他好半天沒有你出個所以然,西奧羅德又縮回去,看著衣櫃里少得可憐的衣服,想了想納特爾的身高和身材,他的衣服大概他都穿不上。這時候,客廳里的家伙終于理出了一二三,于是他又听見他惡狠狠的聲音︰「我警告你,以後不準那樣稱呼我,也不準那樣模我的頭發,你他媽再敢趁機佔便宜我……」
納特爾還沒說完,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突然罩住了他的腦袋,他煩躁地扯下來一看,發現是一件樣式簡單的T恤。
「去洗澡,換上這件衣服,你現在渾身上下都是酒氣,浴室櫃子里有新毛巾。」
西奧羅德淡然的聲音又將他滿腔怒火憋回去,納特爾皺著眉瞪著他,最終只能在鼻子里噴出一個「哼」聲,扔下那罐啤酒,邁開他的大長腿大步走去浴室。
西奧羅德撿起啤酒,看著他怒氣沖沖還有些僵硬的背影,隨意拉開易拉蓋,灌了一大口,臉上平淡無波,內心里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收回那句話,然後改成這樣——這家伙有時候還是挺可愛的,例如,被稍稍調戲之後。
西奧羅德打開冰箱找了找,因為他很少回到這棟別墅,冰箱里除了昨天納特爾帶過來的一點食材和沒有吃完的派,就只剩一兩罐啤酒。他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兩個西紅柿,如果只榨一杯西紅柿汁似乎夠用了。
納特爾總算打起了點精神。老實說他從未想過和西奧羅德約/炮這種事,所以昨天晚上他只想讓西奧羅德意識到他是真心的,一步一步瓦解他內心的防線。他以前追過好幾個女孩,他知道大致步驟,知道怎麼說情話,可是一到西奧羅德這兒就卡了殼,最後還只敢在喝醉時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哦真他媽的見鬼,他到底說了什麼來著?
納特爾仔細回憶了一下西奧羅德今天早上對他的態度……好像也沒什麼奇怪……
不對呀,他記得自己貌似說了很多?
然後……然後……
‘我曾喜歡過一位同性……’納特爾腦海突然閃過這句話,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而讓他更加驚訝的是,他想到這句話時第一反應不是找出那個人揍一頓,而是……他媽的他有機會!很大的機會!他敢對他吐露這種話,就證明他還沒有被三振出局!
但是既然如此,為何……
納特爾突然想到西奧羅德對表演的態度,然後,他懂了。
他關好水龍頭,看了看洗手池上的櫃子,又看了看隨意放在洗手池上的毛巾。這是西奧羅德用過的毛巾,上面還帶著一點水汽,他甚至有種錯覺,他能感覺到這上面還要他的味道……
不知怎麼的,納特爾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條毛巾……
過了一會兒,西奧羅德沒等到納特爾,以為他在浴室里踫上了什麼麻煩,于是走上前瞧了瞧,正好踫見套著那件黑色T恤走出來的納特爾。原本套在西奧羅德身上有些寬松的T恤到納特爾身上就變成了緊身款,緊緊地貼在他的肌肉上,將他襯得身形和運動健將一般完美。
西奧羅德囑咐他喝掉桌子上的西紅柿汁醒酒,便想走進浴室清理扔在衣簍的髒衣服,卻不想納特爾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般,突然攔住他,急忙說自己有東西落在浴室里,然後瞬間沖進去,摔上門,西奧羅德甚至沒有開口的機會。
然後他听見了翻箱倒櫃的聲音,接著,納特爾重新走出來,示意西奧羅德可以使用浴室,古怪地退出來。
西奧羅德狐疑地走進去,看了看,又突然轉過頭,看見納特爾還在緊張地張望什麼。被西奧羅德抓了個正著,納特爾立刻偏過頭,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倒退著離開了西奧羅德的視野。
西奧羅德又看了看浴室,確實什麼也沒有發生,浴室里都是水汽,鏡子霧蒙蒙的,洗手台上櫃子沒有合攏,洗手池上扔著兩條毛巾,衣簍里放著幾件髒衣服,沐浴用品有被移動用過的痕跡,然後就沒了。
想不出個所以然,西奧羅德走上前,拿起衣簍,將毛巾扔進簍子里,又抬起手,看了看毛巾櫃,隨手合上門。
不知為何,他總有種毛巾不見了一條的錯覺……
應該是錯覺。
納特爾看見西奧羅德走出來,立刻放下空杯子,帶著某種目的地突然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接受我,你擔心事情曝光影響你的表演事業,對嗎?好吧,這其實很容易,讓我們各自退後一步,我可以接受在不確定關系和限制見面次數的情況下和你在一起,並且我保證在鏡頭下我們只是普通好哥們。」
說完這句話,納特爾甚至要給自己鼓掌了,因為他成功達到轉移西奧羅德注意的目的——對方眉宇間的疑惑消散,變成了一種無奈和苦惱。
「再說吧,‘好哥們’,我得洗衣服。」
「去吧,我的‘兄弟’。」
納特爾朝西奧羅德揮了揮手,目送西奧羅德離開後,飛快地跑向自己的包,將一直塞在身後褲腰帶的毛巾一股腦塞進包里,拉上拉鏈,搞定。
至于告白再一次被西奧羅德打發什麼的,納特爾表示他早就習慣了,再說,這一次他的語氣松動許多,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