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羅德在八月十一日晚上抵達意大利那不勒斯。盡管這具身體從來都沒有回到過意大利,但意大利對于西奧羅德來說一點也不陌生。看著燈火通明的那不勒斯港口,從飛機上看,印象中的那不勒斯還是那個樣子。
夜空下的桑塔露琪亞海岸如同沉睡的少女,而那明亮的燈火又如同一顆又一顆珍珠,這座波旁王朝統治時期的首都古城將自己過去的輝煌沉澱在地中海岸邊,只留下悠揚的傳說在人們耳邊低語流傳。遠方維蘇威火山只剩下一團模糊而靜謐的黑影,靜靜矗立在那不勒斯灣對面。人們很少記得這座活火山的名字,只有面對它腳下轟然間毀于一旦的龐貝古城時,才會低低地吐出一聲嘆息。
看著這座即將陷入沉睡的城市,西奧羅德心底或多或少有了些感嘆。前一世,他曾多次來到這里,來到意大利,來到那不勒斯,他曾走過意大利的每一個小鎮的大街小巷,和其他人不同的是,那不勒斯是他的起點,也是他每一次意大利之行的終點。
因為這座城市是他母親出生長大的地方,也是他的母親和父親第一次相遇的城市。美麗熱情的意大利少女音樂家在桑塔露琪亞海岸邊遇見了嚴謹自律的德國大學教授,西奧羅德記得在他小的時候,他的母親經常這般提起。他能記得自己父母的事情已經不多了,但他們在意大利相遇在德國重逢在維也納相愛在美國結婚的事情,他還是記得的。
西奧羅德想了想,這個「西奧羅德」的母親似乎也是那不勒斯人,只是他們最終到底是如何走到一起,「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听他們提起過,也就不得而知。
也許是觸景生情,也許是奔波了一天太過疲憊,西奧羅德變得有些沉默。
「酒店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下飛機後酒店派出的司機會將你接回酒店,你好好在酒店休息一晚上,明天我們再動身去波西塔諾。」納特爾將西奧羅德的沉默當做是疲憊,于是他輕聲道,「你的新的貼身助理,將會在波西塔諾和你會合,之後我會趕回美國。」
在納特爾提議辭去貼身助理的工作後,西奧羅德順手給他升了職,將自己後勤一切工作都丟到他手中,相當于從一個貼身助理升職為主管——當然馬歇爾的反對被西奧羅德當成了耳旁風——于是為西奧羅德重新物色一個貼身助理,就變成了他的工作。
他倒很快給西奧羅德推薦了一個人選,西奧羅德對這種事情看得很淡,他信任納特爾,既然是納特爾推薦的人,這表示納特爾也信任對方,所以他沒說什麼就同意了。于是現在,這位由納特爾推薦的新助理,將會和西奧羅德在劇組第一個取景地會合,納特爾將他送到目的地後便會離開。
雖然西奧羅德認為納特爾的送行是不必要的,只是在對方的堅持下,也就只好由他去了。
西奧羅德輕輕應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他看著飛機漸漸落在跑道上,目光微沉,轉過頭又對納特爾說︰「明天我想在那不勒斯轉轉。」
納特爾微微一愣,想了想便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如果你想在那不勒斯多呆一天也行,我們可以十三號再去波西塔諾小鎮,我可以給你找一個當地懂英語的導游帶你好好轉轉。」
「導游?不用,我的身體里可流著一半意大利人的血液啊,納特,我懂一點意大利語,明天就我們兩個,兩個朋友,隨便轉轉,將工作放到一邊,當做是我給你的帶薪旅游。」西奧羅德拍了拍納特爾的肩膀,笑著說。
所以……明天,兩個人,單獨,旅游?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听起來……似乎有點像約會。納特爾此刻無比慶幸自己當初堅持將西奧羅德送過來,否則,他肯定撈不著這個極其難得的帶薪休假。只是……納特爾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西奧羅德雖然笑著,但是他的興致並不高。
來到酒店辦理了入住手續,兩人約好了第二天踫面的時間,便拿著各自的房卡回到各自的房間。西奧羅德泡了個熱水澡,但他並沒有選擇早早入睡,他關上了房間的燈,穿著浴袍坐在書桌面前,工作台旁的落地燈是房間里唯一的光明,柔和的燈光正好落在桌上的劇本和筆記本上,這種安靜昏暗的環境能幫助他盡快入戲。
從小失去雙親的雷普利,自卑的雷普利,軟弱的雷普利,惹人憐愛的雷普利,聰明敏銳的雷普利,冷靜自若的雷普利,擅長偽裝的雷普利,向往溫暖和被愛的雷普利,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雷普利……
深愛著一個永遠不能回應自己,永遠逃避自己感情,永遠沒有結果的男人,只想奢求地待在他身邊,享受被他的溫暖籠罩,如此卑微的雷普利。
終于找到一個願意守護自己,保護自己,深愛自己的男人,卻在最終依舊失去對方,失去一切,親手殺死自己一生兩個摯愛的,可悲的雷普利。
西奧羅德看著書桌上的化妝鏡,鏡子中的那個人擁有著一雙脆弱,明亮而又令人心疼的眼,陌生而熟悉。
你是雷普利。
西奧羅德唰的一下站起來,推開落地窗,走出房間,來到陽台上,俯身雙手撐著欄桿,看著陷入沉睡的城市,遠處零星幾點燈火和從地中海吹來的微涼的夏日晚風,讓他的腦袋清醒不少。
雷普利有太多和他類似的地方,這個角色幾乎讓西奧羅德不用過多準備什麼就能迅速入戲。他輕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剛準備直接回房睡覺,身邊不遠處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小子也因為時差問題睡不著嗎?」
納特爾站在西奧羅德隔壁的陽台上,有些意外地說,手中還拿著一罐啤酒。他似乎也剛洗完澡不久,頭發還沒有擦干,赤/luo著上身,也只系了一條浴巾,系得還有些低,就算四周沒有多少燈光,但月色足以讓西奧羅德看到他小月復上那隱隱約約的「Fu*」刺青,當然,那個令人遐想的箭頭被藏在浴巾下。
想必納特爾洗了澡之後想透透氣就來到陽台,結果就遇上了同樣呆在陽台上的西奧羅德。
「不,我只是睡不著,想看看劇本,做些準備。」西奧羅德不動聲色地移開眼。他承認,納特爾的身材確實是一種特別完美的身材,而且他也不會否認這種不過分壯實也不過分消瘦的精壯和修長是他最為欣賞的身材。他也正在往這種身材努力,可惜的是,他並沒有納特爾那麼高。
納特爾也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打扮有些尷尬,畢竟,這條浴巾下面可沒有內褲這玩意,他模了模自己還有些濕潤的頭發,企圖轉移注意力︰「需要幫忙嗎?」
「什麼?」
「劇本,如果你需要陪練之類的,我可以陪你讀一遍,據說這樣可以幫助入戲什麼的,天知道。」納特爾說著,似乎想到什麼,又補充一句,「這樣吧,你等我一下,我換好衣服就去找你。老實說以前在看那些電影時我還挺想試試,我還沒有試過表演的滋味呢,說不準我還有表演天賦。」
他說完,不等西奧羅德有什麼反應,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讓西奧羅德本想拒絕的話留在了喉嚨里。雖然納特爾說的很在理,有人陪戲確實能幫助入戲,但問題是,他並沒有遇到入戲困難的狀況,而且……不知為何西奧羅德總覺得納特爾似乎別有用心?
大概是他多心了吧,納特爾被他委婉拒絕之後大概想通了,他們兩人的關系現在已經恢復正常,而納特爾接觸娛樂圈這麼久也確實沒有嘗試過讀劇本陪戲之類的,或許他真的對此有些好奇——畢竟這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對表演很好奇——西奧羅德不介意幫自己的好朋友過個癮。
于是西奧羅德回到房間里,沒過多久,納特爾就按下門鈴。
「你的房間怎麼這麼黑?我記得你的這部電影並不是恐怖片吧,我沒想到你這麼節約。」納特爾看著房里唯一開著的落地燈,略微嫌棄地說,不過他並沒有伸手打開房間的主燈,只是很自覺地走到迷你吧前,拿出一瓶威士忌。
西奧羅德見他拿出兩個杯子,立刻開口,企圖制止對方的行為︰「其實我不需要……」
「別裝了,伙計,我們都知道你十歲的時候就喝過比這還要辣的酒,而你也不必擺出對外那一副乖寶寶形象未滿二十一歲絕不飲酒,你別忘了前幾天是誰將你抬回房間。」納特爾說著,將酒杯塞到西奧羅德懷里,西奧羅德有些無奈地順了他的意思,接過酒杯。
而納特爾則坐在床尾凳上,大爺般翹起二郎腿︰「我們從哪開始?我保證你會驚訝于我的演技。」
「是的,波普先生,你是好萊塢的明日巨星。」西奧羅德無奈笑著,看了看劇本攤開的那一頁,直接拿到納特爾面前,「那就從這一幕開始吧。」
西奧羅德本來就沒有真的讓納特爾和自己對戲的打算,所以他根本沒有看自己挑的那一幕到底是哪一幕,但納特爾看了看劇本,不由得太陽穴一突——他看到了一個詞,浴缸。劇本上對這一幕的環境描寫是,雷普利和正在泡浴缸的迪基在浴缸旁下國際象棋。納特爾大致看了一眼劇情,結果越往下看,他的神情就越古怪。
「你確定是這一幕?」納特爾攤開劇本。
早就將劇本背下來的西奧羅德看了眼倒著的文字,臉上笑容一僵,他並不知道自己隨手一選竟然會選到這一幕。這可是雷普利和自己暗戀的迪基關系轉折的一幕,在這一幕中,雷普利第一次含蓄地向迪基吐露自己的心意,並且,他的台詞,還充滿了性/暗示。
西奧羅德飾演雷普利,納特爾和西奧羅德對戲,迪基這個角色自然由納特爾代勞,所以……
不,這沒什麼,這只是一次對戲而已,這只是演戲,而納特爾……是的,納特爾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在兩人的氣氛越來越尷尬之際,西奧羅德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納特爾,眼神有些不解,態度也無比自然︰「有什麼問題嗎?如果你想換一幕也行,我已經背下了雷普利全部台詞。」
「……不,沒有問題,當然沒有,就這一幕吧。」納特爾立刻搖頭否認。
笑話,傻子才會換掉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