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其中的不僅僅只有諾頓,還有那些站在一旁圍觀的劇組人員,僅憑三言兩語和微妙的語氣神態,就能讓這些閱人無數的家伙們目不轉楮,這足以證明現在的西奧羅德的狀態有多麼好。
西奧羅德幾乎在自己開口的一瞬間就牢牢抓住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盡管劇組的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听說過西奧羅德入戲時那無與倫比的控制力,但親歷現場總比听聞要來得真實,尤其是那種目空一切的霸道氣場,言語永遠無法表達出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到的震撼。
「這孩子的前途不可限量。」站在一旁的溫莎女士贊嘆著,可以輕而易舉甚至完美駕馭一個與本身外貌氣質並不相符的角色的演員,從業多年的她所見的還不超過十個手指,甚至那些早已名譽滿身的影帝影後,都有自己難以掌控以至于從不會嘗試的類型,但她卻在這個年僅二十歲的男孩身上,看到了眾多演員所不具備的東西,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那樣的讓人移不開眼。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舞台中心。
溫莎女士這樣想著,轉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男人,眼神中有些疑惑︰「看來你是在場所有人之中唯一對西奧表現不滿的人,放心,他演的很好,非常好,以至于我想不到任何讓你現在愁眉苦臉的理由,你應該放松,跟著這樣一位獨立,能力強,性格又好的演員,你的仕途也將一帆風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並且我相信現在的泰勒還只是他的冰山一角。」納特爾絲毫沒有被溫莎的安慰打動,反而更加皺緊了眉頭。
「所以呢?如果冰山一角都能達到這種水平的話……這個角色將會是他這一生中最成功的角色之一。」
「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納特爾意味不明地說道,他的口氣讓溫莎女士有些模不著頭腦,她想不通明明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和驕傲的事情,到納特爾嘴里,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她隨著納特爾的目光漸漸看向那個將豹紋的張揚野性完全激發出來,變成一種危險的性感味道的男人,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此刻的發揮已經完全壓制了全場,壓制了坐在他身旁的諾頓,在泰勒的身邊,杰克瞬間就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跟班……
雖然在很多時候,泰勒和杰克經常處于一種主從關系極其明顯的狀態,但這並不意味著逆來順受的杰克沒有自身閃光點,他不應該僅僅局限于一個故事敘述者。
轉瞬即逝的驚訝,知音難尋的欣喜,無法抑制的激動等等一系列情緒涌上諾頓的心頭,坐在西奧羅德身旁並且是他對戲搭檔的他就如同坐在風暴中心,他更能感受到那種壓力,那種壓力讓他顫栗,讓他的雙手發涼,但更多的是面對挑戰時的難以自制,他對演戲和表演的本能在叫囂著,他的每一個細胞都發出喜悅的吶喊,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讓他汗毛直立。
他知道自己現在處于無比亢奮的狀態,他該怎麼辦?
靈光乍現,對于表演的直覺讓諾頓本能地在思考應對台詞之前,就讓一句話月兌口而出︰「你的話听上去似乎有些悲觀?不過,那些律師們就算沒有100%的把握,也會站在自己的當事人身邊,尤其是那些辯護律師。」
前一秒還準備喊下「CUT」給諾頓一些準備時間的芬奇,听到他的杰克突然冷不丁冒出這席話時,微微一愣,下一秒狂喜之色爬上他的臉龐——雖然之前面試時「默默無聞」的諾頓讓他驚艷了一把,但是他怎麼會想到,這個擁有著極高表演天賦的家伙,在連老戲骨都敢壓戲的西奧羅德面前竟然還能做到迅速反應,並且他這靈光一閃還閃現得極其漂亮自然!
現在芬奇無比慶幸自己听取了西奧羅德的建議,給諾頓一個機會,否則,他還上哪去找到一個能讓自己順心,並且還不會被「泰勒」嚇到的「杰克」?
泰勒听了杰克這席話,也如畫面外的芬奇那般,微微張大了眼,緊接著,他又笑了,他的笑容說不清是嘲笑還是贊賞,但他的雙眼里,很明顯多出了一分耐心和笑意,所以杰克只能忐忑地判定,他身邊的這個男人此刻應該心情不錯。
「這倒是……一個聰明的廢話。」泰勒說,放下了踩在前排椅背上的左腿,而他膝上放著的安全手冊,也隨著他的動作滑到地上,被他踩在腳下。
杰克看到那潔白的椅背上多出了一個帶著泥巴的黑色腳印,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泰勒,接著他又發現泰勒換了種坐姿,他斜靠在椅背和扶手之間,側對著他,大大咧咧地翹起了二郎腿,那骯髒的鞋底差那麼一點,就能踫到杰克的褲子,然而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沒有察覺到自己這般坐姿對他身旁的乘客杰克機器不禮貌,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你認為那些律師——尤其是那些辯護律師,正如你所說——會選擇站在當事人身邊的原因是什麼?」
「……為了維護當事人的權利和清白?」不知為何杰克察覺到一絲不安。
「為了讓自己能開上豪車,吃上名貴法餐,穿著手工定制西服,獲得媒體曝光率,增加名聲,出入上流社會酒宴,擠進那掌握著美國99%金錢的1%資本家行列……簡單來說,因為那該死的綠票子。」泰勒的語氣如同之前那般慵懶磁性,但杰克依舊能嗅出其中那微妙的不同。
也許是……那分慵懶背後,多了幾絲攻擊性。
「你是說……錢?」
「沒錢你能請個JB律師,沒有明顯的利益,誰會為你辯護。」
……似乎,也確實這樣,杰克一時間有些沉默。
泰勒見杰克回避了自己的目光,他的笑容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玩味︰「再想想看,你認為飛機上為何會裝上氧氣罩?」
這一句是原台詞,他們似乎從越走越遠的劇本上又繞了回來,然而芬奇卻有種預感,那就是西奧羅德絕對不會只有這樣,他絕對不會如此安分,他甚至還沒有展現出當初在面試時,強大的蠱惑人心的瘋狂一面。
果然,在諾頓如同劇本上那般回答後,泰勒又一次地掌握了全場的主動權,並且這一次,就連諾頓自身的發揮,也在劇本的基礎上,升華了一番——
「呃……」杰克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遲疑,他已經從剛才的那個問題中知道了泰勒絕對不是一個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但是他又無法跟上他的思維速度,所以這一次,不同于第一次回答時的莫名其妙,他的語氣猶豫躊躇,甚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詢問,「……因為……這樣可以呼吸……?」
「因為氧氣可以讓人興奮。」泰勒說,他說出這個答案時,雙眼里竟然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亢奮,而他那慵懶的德州腔又是如此的循循善誘,他在引導,引導杰克跟上並接受融合他的思想。
「長時間的飛行讓人的身體處于一種惰性狀態,這個時候如果吸氧就會刺激大腦讓大腦陷入極度亢奮,這就讓飛機失事時艙內氣流不穩定而陷入死豬狀態的乘客,如同打上了腎上腺素注射液,清醒過來,並發現自己並非做夢,現實便是,飛機失事了。然後呢?然後會怎樣?」
「……尖叫?」
「啊啊啊!」泰勒突然扯著嗓子大叫一聲,將杰克嚇了一跳,周圍的乘客也紛紛望過來,可是他根本沒有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只有杰克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尷尬神情,「對,沒錯,就像這樣。你知道黑匣子嗎?經過無數次的墜機檢測後,人類似乎發現黑匣子放在飛機尾部不容易在墜機中損毀,所以除了飛行記錄外,黑匣子也會錄下絕望者痛苦的吶喊和尖叫。現在,你應該明白這是為什麼吧。」
「抱歉?」
「真的不懂?這些可憐人的尖叫聲很容易引發他們同類的同情和不忍,感謝我們言論自由的國家,這些錄音往往總能憑借各種手段流出去,然後那些無知的群眾就會心軟,他們會捐錢,政府也會提起重視,撥款改善飛機的安全性……你認為這大部分錢真的會落入那些可憐家屬的口袋?不,否則航空公司的資本家們哪來那麼多錢,他們需要乘客尖叫,他們需要刺激他們的大腦,他們需要他們保持清醒。」
杰克被震住了,他徹底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甚至認為泰勒說的非常在理。而泰勒這時候循循善誘的語氣突然一松,他揶揄地笑了,拿起杰克身前的安全手冊,在杰克(鏡頭)前晃了晃︰「否則,你認為這些手冊上的人為何總是一臉平靜如同死豬?這只是為了讓乘客在上機前不至于恐慌而已。」
「CUT!」芬奇察覺到自己的聲音里有些顫抖,他無比想就這樣一口氣拍下去,但是他必須遏制住這種沖動,因為這樣會讓他漏下很多鏡頭。
無論是西奧羅德壓制全場的發揮,還是諾頓迎難而上的迅速反應,都讓他難以挑出刺,這兩人的第一場戲就讓他笑得幾乎合不攏嘴,誰能想到西奧羅德在拍戲時對片場的統治力竟然比他這個導演還要厲害——那些劇組人員在觀看西奧羅德表演的時候,幾乎保持了高度注意力和鴉雀無聲的芬奇夢寐以求的狀態——誰又能想到,一個在之前毫不起眼的演員,居然能不被西奧羅德帶跑,並且還完美保持了角色的自我?
芬奇想這一次不但能讓西奧羅德打破他無法飾演此類角色的質疑,還能讓諾頓一舉成名。不過芬奇到沒想到讓諾頓一舉成名的並非現在的《搏擊俱樂部》,而是在今年十月上映的《美國X檔案》,他憑借這部電影獲得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讓眾多評論人和影迷大吃一驚。當然,這是後話。
因為杰克和泰勒在飛機上的鏡頭比芬奇想象中要順利得多,今天的拍攝比預計得早收工。卸完妝之後,西奧羅德一邊放開了一直扎著小辮子的頭發讓頭皮放松放松,一邊走向拖車,月兌下自己的豹紋外套。
納特爾也在拖車里,他臉上似乎還帶著一絲愁雲,只是當他看見西奧羅德時,那絲擔憂立刻不見了,他拿出為西奧羅德準備的一套干淨衣服,丟進西奧羅德懷里。
西奧羅德月兌下上衣,剛準備解下皮帶,就察覺到一束目光。是納特爾,西奧羅德轉過頭看向對方,他對這種目光很熟悉,因為過去一段時間,他幫他擦藥的時候,偶爾他就會流露出這種目光,只是每當西奧羅德想捕捉這束目光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感就不見了。
坐在椅子上將冰啤酒當礦泉水喝的納特爾被西奧羅德當場抓住,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和躲閃,轉瞬即逝,他又咧開嘴笑了,開了個玩笑︰「都是大男人,怎麼,我在這里你就不好意思換衣服了嗎?沒事,我可以出去……」
納特爾指了指門外,但漸漸走近他的光著上身的西奧羅德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腰間的皮帶已經被他松開了,正隨意地搭在褲子上,褲腰也自然而然地往下滑了幾分,仿佛松松垮垮地堪堪卡在胯部,露出兩條分明的人魚線,延入黑暗神秘的褲襠深處……
納特爾發現自己一定是病了,否則他為何會認為這人魚線竟然比女人的事業線還性感。
下一秒,就在納特爾愣神之際,西奧羅德突然靠近了納特爾,伸出雙手,撐在他的身體兩側,近在咫尺的男性荷爾蒙攜帶體驚得納特爾本能地往後靠,直接撞上了身後的桌角,頓時,疼痛讓他清醒幾分,而西奧羅德的臉,離他很近。
「你似乎被嚇到了,納特,我怎麼覺得不太好意思的是你呀。」西奧羅德的聲音里甚至還帶著之前泰勒的影子。
西奧羅德的不太對勁讓納特爾忽略了他被對方調侃或者挑釁的事實。
「西奧,你……」他又皺起眉,可惜話還未月兌口,就被西奧羅德打斷。
「,不管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納特爾被對方嚴肅的表情和語氣驚到了,西奧羅德的話仿佛迅速揭開了他一直不敢也不想面對的遮羞布,他的眼神讓他甚至有種自己早已赤身luo/體的羞愧感,可笑的是,他都還未想明白這種羞愧感和莫名的心痛從何而來。
「你……你小子說什麼?」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知道我的意思,納特……」西奧羅德嘆了一口氣,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寬容,而他漸漸放緩的語氣就如同在安慰一個迷途的孩子,他話語里的溫柔從來不針對某一個人,更像是眾生平等的漠然與高高在上。
「但你並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現在還無法理解,你不知道自己正走上一條危險的路,這沒什麼,或許你還沒有想明白,或許你誤認為自己想明白了,這都沒關系,很多時候錯覺會讓你錯過太多東西,相信我,我明白。」
納特爾看著西奧羅德,臉上的訝異和難看漸漸消失,西奧羅德的話讓他明白了什麼,他的臉上出現了出乎預料的平靜,而當他那雙灰藍色的眼靜靜地望著西奧羅德的雙眼,那一剎那間,他的雙眼如同令人壓抑卻不可撼動的烏雲。
「但你如何確定,這只是我的錯覺。」
納德爾的回答讓他面前人臉上的溫和安撫的笑意漸漸消失,西奧羅德皺起眉,但他看上去不像是生氣,更像是無奈︰「哎,我很抱歉,納特爾,你是我獨一無二的朋友,而我也不太喜歡爭吵,但你必須知道,如果你能理智點,你就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咚咚。」
敲門聲阻止了接下來會出現的尷尬境地,門外的人是與西奧羅德公用拖車的諾頓,他已經卸好妝,現在回來換衣服。
西奧羅德立刻打開門︰「愛德華,別忘了這是我們倆的拖車。」
「沒錯,但如果我就這樣闖進來……那不就正好看到了你的內褲?」諾頓瞥了眼已經被西奧羅德解開的褲腰帶,走進拖車,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應該早點提醒我,在和你對戲之前我得去做一套身體按摩準備準備。」
「我們還沒有開始動手呢。」
「你提醒了我,我得提防你動作戲的自由發揮,我可不想挨揍,以及我得去背一背制造肥皂的流程,我擔心你真的做出了炸彈。」諾頓開了個玩笑。
他這個玩笑卻提醒了西奧羅德,他模了模下巴思索了一會兒,若有若無地瞥了自從諾頓進來後就沉默不語的納特爾一眼,然後微笑地看著諾頓。諾頓察覺到他的目光,意會到什麼,也笑了起來。
「你不會是在想我以為的那個吧?」
「你說呢?反正材料很容易買到。」
「我們一定是瘋了。」諾頓捂著額頭搖了搖頭。
沒錯,他們一定是瘋了,才會心血來潮地想要去做一塊真正的肥皂,並且還挺巧,西奧羅德和諾頓正好想到一塊去了,就像兩個剛剛放學相約著出去玩的孩子,連衣服都不想換只想直奔雜貨店。
而一直被忽略在一旁的納特爾,卻在西奧羅德出門的瞬間,捕捉到他瞥向他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和今天下午他通知他準備拍戲時,轉瞬即逝的眼神,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