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總是情而少年匍匐在地,臉埋進濃密發絲之中沒有出聲,身體因為男子並不輕柔的撫模而顫抖起來。
男子的手順著少年尾巴線條往下,到達底部,他端詳著那魚尾一般的尾部許久後,才站了起來。
而少年仿佛已經放棄抵抗般在地上一動不動,男人過去將他的雙臂接上,將掉落在地的油紙包打開,往少年那兒推。
少年痛的齜牙咧嘴,他看到男人的動作,一聲不吭,眼楮卻充滿了疑惑和警惕。
男人注視著他,見他的目光落到自己可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閃躲,顯得純真的很,他動了動嘴唇,太久沒說話的喉嚨非常的干澀,喉頭滑動幾次都吐不出聲音來,他嘴唇張了張,只得伸出手繼續將油紙包推近少年幾分。
少年的目光落到油紙包里蜜色的雞腿,喉頭滑了滑,他又看了男人一眼,「你不抓我了?」
男人搖頭,少年有些猶豫,他撿起地上散落的玉佩和珍珠,遞給男人,「這些全給你,你不要和別人說。」
男人頓了頓,伸手接過少年手里的玉佩珍珠,握了握,放進了懷里。
少年嘴唇扯了扯,絕美的臉龐頓時生出了耀眼的光彩,男人承受不住般眨了眨眼楮,他伸手指了指油紙包,「那我吃了?」
男人點頭,少年便伸手抓過雞腿,啃了起來,動作頗為急切,像是許多天沒吃過飯一樣,然而就在少年張嘴的瞬間,男人清楚地看到少年滿嘴的小尖牙,能毫不費力的撕扯下肉物,男人眸光暗光浮動,微微垂下了眼楮。
少年吃完了,丟開了骨頭,卻模著肚子還沒飽,他眼楮瞥了一眼男人腳下的其他食物,男人頓了頓,極其上道的蹲下來又給少年打開一包,遞給他。
少年感激的朝他一笑,狼吞虎咽的吃完了第二包食物。
吃飽喝足後,少年滿足的模了模平坦的小月復,無視了男人身上斑駁的血跡和渾身的血腥味,滿臉感激地道︰「你真是好人,我已經十一天沒有正常的吃上一頓了。」
「我不是這兒的人,」少年頓了頓,繼續道︰「你別看我這一身,其實我真的是人,就是長得奇怪了些,嗯,總之謝謝你了,今天的事你不要和別人說啊。」
說完,竟急躁用手撐著地面往後退了,「我得走了,謝謝你的雞腿米糕。」
男人彎腰握住他的手,對上了少年隱藏著驚懼的眼楮,喉嚨陣痛著,吐出了幾個字,「鐵奴,我叫鐵奴。」
「啊?」過了一會兒,少年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告訴自己的名字,「那鐵奴,我走了?」
鐵奴沒有松開他的手,他嘴唇動了動,「你的,告訴我。」
少年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的名字,便道︰「我叫程璟。」
鐵奴緊握著他的手慢慢松開了,他注視著少年的臉,少年臉上的緊張絲毫沒有掩飾,鐵奴輕聲的念了一聲他的名字,程璟心里生出了異樣的感覺,他抬眼看了一眼鐵奴,小聲道︰「那鐵奴,我真的走了。」
鐵奴點點頭,「再會。」
程璟︰「再會。」說完,便一下子便滑進水里,不見了蹤影。
鐵奴以極高的身高,清楚的看見少年潛進水中搖擺魚尾,一頭黑長發如海藻般在他身後擺動,瑩白的脊背若隱若現,極快地消失了蹤影。
鐵奴注視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眼眸暗光流轉,竟顯出幾分詭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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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璟飛快地回到了自己暫居的地方————一些石堆之間的一個空隙。
空間不大,卻被程璟安排的很溫馨,一塊平坦的石塊作床,上面鋪著柔軟的海藻,一塊石頭放在旁邊做桌子,上面有一塊泡爛了的魚肉,還是生的,然而程璟一直沒丟掉它,畢竟食物難抓。
程璟一回來,就躺在這張簡陋的床上,閉眼開始休息。
他的手觸模著腰側已經快痊愈的傷口,嘴巴微張,嘆了一口氣,一個泡泡從他口中生了出來,又消失不見。
十幾天前他在追趕船舶的時候,遭遇了海獸,雖僥幸逃月兌,卻被追著游岔了路,等不見了海獸,他已經游到了一個陌生的水域,他被海獸撕咬,受了極重的重傷,昏昏沉沉的找了一處安全的地方,變昏迷了過去。
然而再次醒來,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傳說中的鮫人模樣,人身魚尾,連耳朵都給變了,全部按照那志怪小說中寫的那樣,記得上面還說男鮫會丑陋不堪,雖沒有鏡子,但他模了,除了臉變小了些,細皮女敕肉五官標致,應該丑不到哪里去,他的骨量也變小了,本來身上還有一些肌肉,現在也全沒有了。
雖然不知為何他會變成這樣,但說實話他是很慶幸自己能變成鮫人,不然他落水那個時候就死了,即使現在人不人魚不魚的樣子很麻煩,不過也比溺死好。
他還是滿懷感恩的,並努力以鮫人的身份活下來,當然,要說一輩子做鮫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他想盡快回到京城,雖然現在這般模樣見不了人,但只要有辦法聯系上謝致清,總有辦法的。
雖然他現在和謝致清鬧了矛盾,但在這種大事上,他毫不懷疑他會全力幫助自己。
說到這十幾天,他經常吃了這頓沒下頓,河里的魚精的很,運氣好的時候才抓得到,然而他大部分時候運氣都不怎麼樣,所以這些天,他的食物都是干澀的勉強能入口的水草。
今天也是抓到了魚,一時也不想啃生魚,便悄悄上了岸,攏了些干燥的竹葉當柴火,撿了些生火石,沒受什麼挫折便生了火,魚烤到一半,他便敏銳的感受到有人來了,怕被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便急忙溜回了水里。
然而到了水里,他才想起自己的魚還在岸上,想回去取,卻見人已經來了,是個身材非常高大的男人,那個個子,是他二十年來,見過最高的,他暗自想著,自己到了他眼前,估計只能到他胸口,然而再去看那個男人的臉,卻是面目全非,讓人難以直視。
他看著那個男子坐地上一會兒,又站了起來,開始月兌衣服,竟是要下河洗澡。
之後便是讓人意料之外的突發事件,其實那男人還挺好,但是一開始那般毫不猶豫地折斷了他的雙臂,讓他一時難以對他放下警惕。
鐵奴身上那般斑駁血跡他不是沒看見,那股濃重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血腥氣他也不是沒聞到,在那般情況下,他只能假裝看不見聞不到。
以後絕對不會再見面了,程璟想著,慢慢沉睡過去。
之前程璟對于他這種行為是一向沒有在意的,但是經過昨晚那種強烈而荒謬的感覺之後,他便不由自主的開始關注鐵奴的行為,此時見他一直盯著自己吃飯,心里頓時生出了些別扭。
吃完後,還沒等程璟說話,鐵奴便從旁邊取過濕布,抓住程璟的手,將他手指上的殘渣一一拭去,表情嚴肅而認真,好像在擦拭什麼珍寶一般。
程璟抿直了唇,手指被濕潤的棉布擦著,忍不住道:「這種事情,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鐵奴抬眼看了他一眼,將他一根根手指就連之間那層薄膜也擦拭過去,無一遺漏,「這些事情,我可以幫你做。」他輕聲道,放下了他的手,將手里已經髒了想濕布丟開,又拿過了一塊濕布,湊過去想擦拭程璟嘴角的油漬。
程璟伸出手,一把奪過那塊濕布,往自己嘴上用力擦了擦,暗紅色的眼楮向上挑看著他,「我自己來就好了。」他的聲音透過濕布,顯得有些沉悶。
鐵奴沉默的看著他,因為過于高大,挺直腰的時候,程璟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此時程璟心里有些說不出的心虛和矛盾心理,眼楮雖挑高看他,目光卻並沒有落到鐵奴的臉上,也看不見他的表情,見他不說話,心里愈發有些心虛。
「嗯,謝謝。」程璟睜著眼楮看他,將手里那塊濕布遞還給他。
鐵奴俯視著他,將那塊濕布接了過來,隨手放在了一旁的銅盆里。
兩個人一時之間陷入了怪異的沉默之中,半晌,程璟小聲建議道:「下棋來解解悶吧。」
鐵奴沉默了一會兒,低聲應了一聲,將桌子清理干淨,把一副棋盤擺上了桌子。
鐵奴在這方面也出奇的通透,之前程璟只簡單的講了一下規則,他便很快地就能上手,來了那麼幾次之後,程璟發現他居然下不過剛學的鐵奴。
不止下不過,竟還有一種在內行面前班門弄斧的感覺,「你真的沒學過麼?」程璟又輸了,他看著鐵奴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出聲問。
「沒有。」鐵奴回答,他抬眼看了一眼程璟,將棋局擺好,問:「還來麼?」
程璟還對剛才那在毫無察覺之中被引入圈套,直至步入死局才愕然察覺但已經無法挽救的場面心有余悸,一時之間不想再進行下一局了,但是想到之前那個計劃,只能硬著頭皮說再來。
鐵奴的棋風比之前程璟一起下過的對象更加的殘酷,又帶著漫不經心的耍弄感,明明可以立即贏,但他偏偏不,還會故意露出破綻,來引得程璟暗自欣喜,再即將輸的時候又迅速的反殺,快得讓程璟完全反應不過來。
這種被戲耍的感覺,讓程璟臉上有些郁色,鐵奴像看不見他臉上的不愉快一般,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程璟心口堵著一口氣,哀怨道:「你,你就不能少一些花樣麼?」
鐵奴看著他,冷靜道:「棋局不正是要詭譎多變才能迷惑敵人,取得最後的勝利麼?」
程璟語塞,頓了頓,艱難的辯解道:「說是這樣說,但是這又不是打戰,不用那麼多詭譎手段,下棋,講究的是一個樂趣…………」
鐵奴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神仿佛含了些笑意,「你的意思,是想讓我讓你麼?」
「…………」程璟臉龐微紅,低聲細語道:「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嗯,做一件事情,讓兩個人覺得都能得到樂趣不是更好麼?」頓了頓,語氣有些哀怨,「現在倒只有你得了樂趣……」
鐵奴手指摩挲著一枚棋子,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不這麼下,你丟的更快。」
程璟:「…………」
程璟郁悶的發現他說的很有道理,他竟然完全無法反駁,「你真的是初學麼?」
鐵奴頷首,程璟越發郁悶,「看來是我水平不行。」
鐵奴問:「還繼續麼?」
程璟猶豫了一下,說:「不了。」
鐵奴頓了一下,伸手開始收拾棋子。
「鐵奴,」程璟猶猶豫豫的開口喚道。
終于還是來了,鐵奴在心里淡淡的想,程璟他並沒有學會怎樣掩飾他那什麼想法都一覽無余的臉,所以在他提出要下棋的時候,那心不在焉時刻欲言又止的表情毫無遺漏地被鐵奴看在了眼里,他故意在棋盤上百般折騰他,就是不想他還有心思在那里想措辭如何開口。
不過現在怎麼阻止他說那些他根本不想听的話呢?鐵奴捏著棋子的手緊了幾分,目光落到程璟紅潤柔軟的唇上,幽深起來。
程璟看著鐵奴,輕聲道:「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鐵奴沒有言語,只那麼看著他,好似在疑惑。
程璟終究還是決定相信他,心里鼓起了勇氣,道:「其實我是一個人,和你一樣有兩條腿的人,雖不知為何變成了這般模樣,但實屬意外,」頓了頓,他看著鐵奴依舊沒任何波動的眼楮,繼續說道:「可能你以為我在取笑,但是請你一定要听我說完。」
鐵奴低沉道:「我相信你。」
程璟一怔,他抬眼向鐵奴看去,見他目光沉沉,卻沒有任何的質疑和嘲笑,不禁松了一口氣,他眸光清亮的與鐵奴對視,唇角彎起了一個弧度,「謝謝你,鐵奴。」
鐵奴垂眼,手指摩挲著那枚質感不是很好的棋子,表情莫測,「你想讓我幫你什麼?」
程璟窺著他的神色,道:「我想請你將我送到京城,我的家人在那里。」
「但是你這個樣子,怎麼去見你的家人?」鐵奴問,竟然很快地接受了人變鮫這對于常人來說簡直荒謬至極的事實。
「沒關系,我知道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爹娘肯定都能認得,並且也會接受。」程璟的表情出現過短暫的遲疑,頃刻間便消散不見。
他是不打算一開始就回靖王府,去了京城,先呆到一個月測試期結束,然後便去尋謝致清,謝致清那般聰明,定能想出辦法讓他變回人。
鐵奴沉默,半晌,似是接受了他這般說辭,「那我如何將你送到京城?」
程璟很早就想好了所有的過程,「我們走水路,留澤鎮往外有碼頭,可以坐船,為了避免麻煩,我先留在水里,你先上船,到了晚上,我再悄悄的躲到你房間里…………」
鐵奴听著他在那里手舞足蹈的說著他的計劃,深如寒潭的眼眸暗光沉沉,漫不經心的垂眼看著手上那枚已經被他捏出些許裂縫的棋子,伸手將它放回了盒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