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璟怔忡之間,纏繞在他四肢上的鐵鏈慢慢收緊,將他往上拉去。
不多時,程璟便被拉了上來,幾個人上前扶起程璟,就退了下去。
程璟目光一直落在斷壁之下,大武落入水中,卻並沒有浮上來,他知道他多半已經沒命了。
「你為什麼要射箭?!」程璟轉身對沈重陽吼了起來,難掩怒氣,「你殺死了他!」
「為什麼?」沈重陽笑了起來,手指微彎抵在了自己嘴唇前,掩飾著他那控制不住的冷漠笑意,「你問我為什麼?那你又為什麼要跟著他走?如果不是你要跟他走,我會這麼做?」
「他只是一個和你相識不到一天的車夫吧?而且,」沈重陽咳了幾聲,繼續道:「他帶著你跳崖,你覺得他會是什麼好人?就算不是壞人,他也居心不良。」
雖然這種程度的斷壁高度並不會出什麼事,但那個車夫也絕對有什麼問題,只有程璟才會蠢到相信他,居然會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拒絕他,想到這里,沈重陽的眼角浮現了幾分陰鷙,隨即化去,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程璟一頓,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你怎麼知道…………」沒說完,聲音便消了聲,沈重陽既然能知道他回來了,自然能知道他在邑州的一舉一動,想到這里,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道:「他以為你會對我不利…………」
他微轉眼珠,在沈重陽灼灼目光下偏移了視線,他回想起大武那張憨厚穩重的臉,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哪里來的信任呢?即使是自己最後走向他,讓他帶著自己跳崖的,他也產生了些許的懷疑,也許真的像沈重陽說的那樣,自己太過輕信別人了,想到這里,他的腦子里閃過大武從車上滾下來時彎曲著身體將自己護在懷里的畫面,心口抽了一抽。
沈重陽看著程璟,目光微暗,他出聲道:「這件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現在,你先和我離開這里……」
程璟頓了頓,心情復雜的跟在了沈重陽的後面。
有了車,沈重陽也不騎馬了,本身他這個身體,騎馬也有幾分困難,偏偏他在這上面有些爭強好勝,硬是一路騎馬過來,雙腿早已酸麻起來。
程璟雖比沈重陽小了幾歲,但那喜歡照顧人的習慣卻向來不分年長年幼,瞧見沈重陽身後之人將他推至車前,便主動地過來將他攙扶上了車。
兩人一起坐在車上,相對無言。
許久,沈重陽勉強挑起唇角,他注視著程璟,淺色眸子似有流動著的光,他輕聲道:「你看著樣貌倒變了不少。」
程璟沉默了一下,回道:「你也變了很多。」
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再提大武的事情。
沈重陽得到了程璟的回應,笑容頓時就自然了許多,「我倒覺得我和以前差不多。」頓了頓,蒼白瘦削的手指捏了捏膝蓋,又輕輕的拍了拍,「除了這腿。」說著,他的語氣帶上了些許的落寞。
程璟目光微動,看來之前他那些渾不在意的話都是假的,做給別人看的吧,誰真的能對自己落下殘疾這種事情做到淡然與不在意呢,他移開落在沈重陽腿上的視線,游離著看著雕刻著精致花鳥的車壁,沒有追問他的腿為什麼會這樣子,而是輕聲問出了另一個在他心里困惑很久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麼不告而別,甚至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聯系我?」
沈重陽笑容微斂,淺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層暗色,他輕聲道︰「不告而別?你覺得我會不告而別麼?臨走前,我去找過你,卻連你一面都未見到,便被靖王趕出來了。」
程璟一怔,「不可能,父親不會這麼做的。」
沈重陽垂眼,喃喃道︰「我給你寫過的那些信,看來你也是沒收到了?」說著,他笑了起來,自嘲道︰「靖王倒是十分討厭我呢。」
程璟心里涌出一陣異樣,他看著沈重陽連笑容都抑制不住地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冷漠,那種異樣感越發濃重,他沒有接沈重陽的話,而是沉默下來。
沈重陽目光落到程璟那張變得稜角分明的臉上,四年前那稍顯稚女敕圓潤的模樣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倒越發顯出差異來,這樣的程璟,看著雖沒有以往那般模樣合他心意,但也十分誘人,他的目光在程璟修長細致的脖頸上劃過,隱去了自己眼眸深處的貪婪。
他看程璟沉默著,唇邊的笑容漸漸帶上了讓人捉模不透的詭譎感,「這些年,沒與你見面了,現在倒與我生分了,我可還記得你以前喋喋不休的樣子,現在卻與我沒話說了?」
程璟歪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和沈重陽分開了四年之久,少年期間對他的崇拜敬仰早已在時間的琢磨下消減得不剩下多少了,也許還殘留著了些許那種仰望自己無法達到的高度的感情,但已經完全無法影響現在的他了,而且他敏銳的覺得現在的沈重陽已經變了許多了,雖然看起來依舊和以往溫和,但那從內而外透出來的不協調感卻讓他難以忽視。
想是程璟沉默太久了,沈重陽笑意漸漸的消失了,他的目光落到程璟垂下眼簾的眼楮上,輕聲道:「我們只是分開四年而已,你竟和我完全沒話說了?」
程璟睜開眼楮,望住沈重陽暈著清淺眸光的漂亮眼楮,許是想到了什麼,開口問:「你離開這麼久,現在為什麼回來?」
沈重陽微頓,淺色似含水的清亮眸子望進程璟眼里,「當然是為了你啊,」他語氣低沉,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熱度,「雖然我人不在京城,但是卻時時刻刻關注著你,當我知道了你落海的消息,我有著那麼強烈的直覺,我知道你肯定沒死,而且肯定會回來,所以很早就在這里守著你了。」
「你看,我現在等到你了。」沈重陽低沉沙啞的笑了起來,淺色眸子里折射出幽暗的光。
程璟一怔,沈重陽這般情深意重的話卻沒有讓他動容,而是無法控制的生出了一種異樣的古怪情緒,他現在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沈重陽身上那種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氣息了,四年前的他,溫潤如玉謙謙君子,雍容自若豁達瀟灑,卻絕無這樣別扭的感覺,這讓他心里不舒服起來,且四年前他們的交際雖然的確深入過一段時間,但也有絕無可能影響沈重陽四年之久,為什麼這些年他還一直關注著自己,這樣的事情,想想都覺得詭異,再好的朋友,也不會刻意時時刻刻關注對方吧,程璟心里心思百轉,對沈重陽的話並沒有做出反應。
沈重陽沒有得到程璟的回應,甚至見他臉上流露出不適的表情,笑意微斂,嘆息道:「你的性子,也變了很多…………」他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想去觸踫程璟光潔的臉龐。
程璟擋住了他的手,偏頭看他,「我沒有變,是你變了。」
沈重陽僵住了身體,他沒有收回手,而是一把捏住了程璟的手指,「我從來沒有變過,我只是,太開心了。」說著,他捏著程璟想掙月兌的手指,隨即順著他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沈重陽的手指非常冰冷,又冷又硬,簡直想被一塊冰塊包裹住一般,程璟打了個寒顫,想要掙月兌卻讓沈重陽用更大的力氣握住了,程璟忍不住地道:「你的手,為何這般冰冷?」
沈重陽看著他,輕聲道:「我前些年生了一場大病,現在雖然好了,但卻留下了遺病,如你所見,全身冰冷,無論什麼大夫都治不好,只得這樣得過且過。」
程璟沉默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了沈重陽的手背之上,「這樣,你好些了罷。」
沈重陽微怔,隨即勾起了唇角,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麼,程璟趁他放松之際,抽出了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程璟將那只已經完全染上沈重陽的體溫變得冰冷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臉頰,他挑著眼楮看向笑容變淡的沈重陽,道:「這只手給你吧。」說著,他那只搭在沈重陽手背之上手指滑動著,插、進了沈重陽的掌心。
沈重陽的目光在他的臉上一寸寸滑過,卻沒有再露出他那有些像面具一般的笑容了,他沉默地握緊了程璟那已經不復溫熱的手指,卻忽地又松開了。
他收回了那只手,撐在地上,向後傾倒了一些,微閉上了眼楮。
程璟動了動手指,也伸了回來。
這個時候,馬車忽然停住了,前方有些嘈雜的聲音傳到了馬車里,讓沈重陽睜開了眼楮。
「大公子,前方有人攔路。」有人在車外低低的說。
沈重陽直起身子,掀開窗簾,看了外面一眼,說:「是哪方的人?」
「回稟大公子,是邑州城主的人。」
「邑州城主?」沈重陽臉色微沉,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落到了程璟身上,「他可有說什麼?」
「並無,只是問這車上何人。」
沈重陽深思了一會兒,便道:「你與他說明事實就好,不必隱瞞。」
「是。」
程璟似想到了什麼,開口:「我的鐵牌不知道落到哪里了,不然可通過這邑州城主走官道,那樣的話,起碼快上了一天。」
沈重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回應他的話。
程璟湊近窗口,剛想伸手撩開窗簾,卻一下子從縫隙中看見了從車旁騎馬而過的鐵奴,他一怔,想著鐵奴不會追著他到了這里吧?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叫住他,而鐵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忽地偏頭看來。
程璟連忙放下簾子,側過身子,背靠著窗口。
另一邊鐵奴看了一眼微動的深色簾子,表情冷漠地回過了頭。
沈重陽是一直關注著程璟的,所以立即察覺到了他這番變化,「看見什麼人了麼?」他輕聲問道,伸手半撩起窗簾,一眼看見了那個即使坐在馬上也比旁人高出一大截的男人,他放下窗簾,目光落到有些心不在焉的程璟身上,兀然變深,「是認識的人?」
「嗯。」程璟應了一聲,又偏過頭,撩開了窗簾一角,目光緊緊盯著鐵奴離去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叫道:「這不是去京城的路!」
「你們走錯路了………………」程璟焦急地回過頭,一眼對上了沈重陽暗沉的眼楮,剩下的話瞬間就消融在了舌尖。
「我們沒走錯。」沈重陽輕輕地道,壓不住喉嚨里的癢意咳嗽了幾聲,繼而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帶上了讓人難以忽視的陰冷感,「我怎麼可能走錯,這樣的路,我已經走過太多遍,即使閉著眼楮,也知道該往哪走,倒是你,初來邑州,對這里不熟悉,怎麼就知道走錯了呢,別想太多,我會將你安全送回家的。」
他這麼說著,聲音越發溫柔,然而眸光卻含著冷光。
「但是這個方向,分明不是回京城的……你想帶我去那里?」程璟的聲音都虛了幾分,即使沈重陽這麼說,他也相信自己的記憶,這並不是去京城的路,看著倒是朝著相反方向去了。
沈重陽淡淡地道:「你還是休息一會兒吧,這路上太過漫長,保存些體力會比較好。」
說著,他沒等程璟反應,便一個手刀砍暈了他。
程璟身子軟軟地倒在沈重陽懷里,讓他唇角又勾起了一抹笑容。
「這回啊,再也不能讓你從我手里逃月兌了。」沈重陽低聲呢喃著,瘦削的手指劃過程璟流暢的腰線,他閉上了眼,唇角的笑意暢快而病態。
————————————
鐵奴回頭看了一眼被擁護在中間的馬車,問身邊的齊逸:「為何不看看車里?」
「沒那個必要,那是沈侍郎的庶長子,前些日子才從瑜州過來,斷斷和世子沒什麼關系。」齊逸漫不經心地說了一聲,目光落到了前方。
鐵奴沉默,他的目光伸向了前方,難掩焦躁。
齊逸似乎了解他的心情,說:「別急,按你的描述,他離開邑州沒有多久的,只是一早上的時間,就算再快,也不會快到哪里去的。」
鐵奴沒有說話,整個人都沉默得像冷硬的石頭。
過了一會兒,先行派遣出去的人飛馳回來,報告道:「在那邊的路上的痕跡很雜亂,請您過去看看。」
鐵奴面色一緊,齊逸看了他一眼,道:「別急,先去看看。」
一隊人到了那人所說的地段,都看見了車輪來回碾壓和極速之間倒轉方向的痕跡,倒像被誰追趕忙亂奔逃一般,且這些痕跡之上還跟著許多馬蹄印,一直綴在車 轆印子上面,倒是證實了被追趕的事實。
鐵奴的臉色沉了下來,齊逸在一旁也不說話了,他們順著痕跡一路跟到了一處斷壁,看到在斷壁不遠處痕跡淺了很多,便知這馬車最終只行到了這里。
鐵奴下了馬,大步走到斷壁面前,眼尖的看見了斷壁上一處翻出來的新鮮泥土,是半個鞋印的形狀,心里一沉,他將目光投射進斷壁之下,當看到底下那一條被陰影遮擋住顯得一片陰暗的江河,不知想到了什麼,反而松了一口氣。
齊逸也下了馬車,看到了下面的景象,那斷壁之上長出的植株也有被壓斷的痕跡,便抽了抽嘴角,道:「這底下的水流平緩略淺,掉下去也死不了人,只要微熟水性,都能游到岸上,我叫些人下去找找,看這痕跡還是很新鮮,應該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現在下去找或許能找到。」
鐵奴看著底下的河流,目光幽深,「如此,便拜托齊城主了。」他低聲道。
————————————————
程璟迷迷茫茫之間,只覺得睡了很久,睡到全身都軟了,越發失了力氣。
耳邊傳來了絮絮叨叨的聲音,讓程璟不勝煩躁,他側了個身子,嘟囔了一句什麼,接著睡,那些聲音因他突然的動作停住了,倒是沒有再繼續。
又過了許久,程璟慢慢轉醒,一睜眼,便看見一方素色的帳子,他眼珠子轉了轉,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他猛地撐著床坐了起來,他看了看四周,是一個素雅的房間。
程璟模了模脖子,下了床。
他幾步上前,走到了窗戶旁邊,他伸手推開窗戶,看了下面來來往往的行人一眼,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然而他的手還沒觸踫到那扇雕刻著精美花紋的木門木門便被推開了,露出了沈重陽那張布滿了笑容的臉,沈重陽依舊坐在輪椅上,身後跟著兩個體型強壯的漢子,他一推開門,看見了程璟,略微有些詫異,「你醒得倒快。」說著,身後的漢子推他進了門,便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程璟看著沈重陽,臉色非常不好,「你到底想干什麼?」
沈重陽愉悅地笑著,「我想干什麼?」他微側臉,仰視著程璟那張臉,瘦削手指叩著輪椅扶手,笑容越發深刻,「我想干什麼,你不會想知道的…………你只要知道,我不會讓你離開,便足夠了。」
程璟捏著拳頭,大步越過他想要去開門,沈重陽聲音兀然銳利起來,「你走不了的,」
「下面全都是我的人,你走不了的。」沈重陽轉動輪椅,轉過了身。
程璟皺眉,他收回了想要去拉門的手,轉身俯視著沈重陽,目光里流露出怒氣,「你這是要囚、禁我?」
「囚、禁?」沈重陽像听到了什麼好笑的東西,露出了訝然的表情,「你覺得我是在囚、禁你?」
沒等程璟回答,他搖了搖頭,「不不,我可不是在囚禁你,我只是,」沈重陽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而後道:「我只是請你到我那兒做客。」這麼說著,他勾起唇角,眸光清淺。
「做客……?」程璟微怔,他緊緊盯著沈重陽的臉,似在判斷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既然是做客,那什麼時候送我回去?」
沈重陽那淺色的眸子倏然閃過一抹暗光,失笑道:「回去,你忘記我剛才對你說的了麼?我是不會讓你離開我的,」頓了頓,「這個做客的期限,是永遠。」
「斷了離開的念頭罷,進了瑜州,你再無只身離開的可能。」
程璟呆立在原地,被他的話砸蒙了,他看著沈重陽臉上略顯柔和的笑容,不可置信,「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的為什麼太多了,」沈重陽笑容不變,「不過,這倒和以前一樣。」
程璟握緊了拳頭,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沈重陽,臉上的表情微斂,他身體微動,正要動作,沈重陽挑著眼楮看他,輕聲道:「即使你挾持我,你也逃不掉的,他們不會讓你走。」
程璟被他的話泄了全身的力氣,「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做?」程璟轉身背對著他走了幾步,焦躁的叫了起來,「我們以前好歹也算摯友,只四年的時間,你便對我如此?!」
沈重陽斂去了笑容,他目露冷光,手指理了理衣袖,便交疊著放置在膝蓋之上,「如果你硬要一個理由,我給你。」
他看著程璟轉過來的臉,低聲道:「你知道我這腿是怎麼廢的麼?」沈重陽嘴唇微勾,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帶著刺骨的冷意,「我的腿,是被靖王所廢,甚至雙手,」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抬高,寬大的袖子垂落到胳膊處,露出了兩條瘦可透骨的小臂,「看到這些傷疤了麼?」他的聲音越發低沉,目光幽深地看著程璟。
程璟的目光落到他那兩條小臂上,不禁走近了幾步,只見沈重陽那兩條小臂上,布滿了深深的疤痕,看形狀都是刀傷,刀刀見骨的深度即使現在好了,也形成了一道道駭人的痕跡,程璟喉嚨干燥起來,他艱難的看向了沈重陽。
沈重陽一字一頓地道:「這些,都是靖王做的。」
「你怕是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被貶到瑜州吧?」
「被打斷手腳,被威脅著離開了京城,來到窮山惡水的瑜州,生著重病卻得不到救治,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只因為一些風言風語,便被靖王如此對待,你說我怎能不恨?」沈重陽眼里明晃晃的恨意刺痛了程璟的神經。
「夠了!!」程璟叫了起來,「你別再說了,你覺得你說什麼我都會信麼?告訴你,我一個字都不會信!我不信!」
沈重陽笑了起來,淺色眸子含了幾分諷意,「你不需要相信我,我只是給你一個理由。」
「我為我沒有做過的事情付出了代價,靖王也必須為他狠毒的手段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就是你,我要讓他永遠失去你………」說著,他臉上出現了些許猙獰的表情。
程璟猛地一把抓住了沈重陽的肩膀,「我都說夠了,你沒听見麼??!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爹不可能無緣無故做這樣的事情!你再污蔑他,我就、我就,我就對你不客氣了!」他說到後面,臉漲紅了起來。
沈重陽睫毛都沒動一下,平靜道:「你不信的話,就當我胡說八道罷。」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璟抓在他肩膀的手,那刺骨的冰冷讓程璟一個寒顫,一把甩開沈重陽的手,往後退了幾步。
沈重陽蒼白無色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翹起的眼尾多了幾分鋒利,「你餓了罷,我給你叫了些飯菜,呆會兒送來你多少吃些,再休息一個時辰,我們便離開這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程璟灰暗的臉上劃過,便垂下了眼,「不要嘗試著逃跑,這處、男風盛行,南風館也多如牛毛,你這樣的好顏色,又是外地人,若不想被拐進那腌地,就老老實實呆在這里。」
丟下這句,沈重陽便輕拍了拍手,門被推開了,一個漢子大步進來,推著沈重陽的輪椅,就要離開。
「若你說的都是真的,」程璟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離去,沈重陽抬起了手,那漢子立即給他轉了個方向,正面對程璟。
沈重陽的目光灼灼,望進了程璟眼里,程璟直視著他,絲毫沒有回避,「我爹對你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你說是因為一些風言風語,你告訴我,是怎樣的風言風語會讓我爹弄殘你?你回答我!」
沈重陽盯著他,冷冷的笑了起來,他輕聲道:「你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罷,你且附耳過來。」沈重陽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直勾勾的看著程璟。
程璟略微猶豫了一下,便按他所說,湊近沈重陽俯下了身。
沈重陽輕聲道:「那些風言風語的內容,是我與你的渾話,你父親將信將疑,真以為我和你做了那些事,不忍質問你,倒是單獨找上了我,然而他一面與我見面,一面派人悄悄去了我院子,四處翻找,從書房之中翻出了數十卷圖,圖上全部都是我用各種姿勢操、弄你的畫面,栩栩如生,好像我真的已經操、弄了你許多遍,並一一繪在了紙上。」他說著,看著程璟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又夾雜著羞惱的表情,目光微暗。
「證據確鑿,他從半信半疑變成了確信,就算我真的沒和你歡好,那些圖就已經定了我的罪,況且我只是一個不受家族重視的庶子,有我與沒我都無區別,被靖王整治時,無一人為我出頭,甚至為了討好靖王,主動地將我貶到了這蠻荒之地。」
他直視著程璟的眼楮,程璟卻不敢再和他的目光對視,而是慌張地看向了別處,「那些圖,我絕不知情,也絕對不是出于我手,然而這事,卻害我變成了一個廢人。」
「我恨你爹,也恨你,即使你毫不知情。」
「這便是我對你這麼做的理由,你爹讓我因為這個而成了一個廢人,那我便一一實施好了,你听清楚了,程璟,以後你便為你的父親贖罪罷。」
「這個贖罪的期限,也是永遠。」
說完這些,沈重陽打了一個手勢,身後的漢子立即上前,將沈重陽推走了。
大門重新關上,將程璟一個人落在了房間里。
程璟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扭成了一團,顯得十分怪異。
他知道沈重陽這樣的人,一貫是不屑于說謊的,更別提這樣的謊話,程璟已然信了九分,他一方面無法控制地對沈重陽的遭遇產生了鈍痛難言的感覺,一方面無法相信爹會因為這樣莫須有的事情而毀掉一個人,明明這種事情,來問一下他就能知道真相,為什麼要瞞著他做出這種事情,而且,他明明知道當時他與沈重陽關系頗好,這樣連質問的時間都不留給他,就擅自對他朋友做了這樣的事情,他一時迷茫起來。
程璟扶著桌子坐了下來,臉龐滾燙了起來,他趴在桌子上,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胳膊之中。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敲響,沒等程璟作出回應,那門外之人便直接推門而入,仿佛剛才的敲門只是告訴程璟他要進來了。
進來的漢子手里提著兩只食盒,大步走到程璟面前,將食盒放在桌子上,風風火火地打開食盒蓋子,將里面的飯菜一一取出,便提著食盒離開了,全部過程中,他都沒有看程璟一眼。
程璟看著桌上鮮艷的彩色,心情復雜,這些,都是他愛吃的,沈重陽他…………
程璟站起身,幾步沖到門口,打開了門,果不其然看見兩個身材高大壯實的漢子立在門口,一見他開門,便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仿佛只要他一走出門,便會朝他動手一般。
程璟看著他們,道:「我要見沈重陽。」
那兩個漢子對視一眼,互通了眼色,其中一人對程璟一個抱拳,便退了下去。
另一個人抱著劍,一雙眼楮死死地盯著程璟,生怕他跑了。
程璟無言的看了他一眼,退了幾步關上了門。
許是沈重陽並不在很遠的緣故,不一會兒功夫那漢子便回來了,他敲了敲程璟的門,在門外悶聲道:「主人讓我與你說,等你吃完飯他才會見你。」
程璟沉默了,他側頭看了桌子上的飯菜,心情復雜。
他坐了下來,開始捧著飯碗,吃起了飯。
他的胃口實在小了不少,不一會兒便吃飽了,他丟開飯碗,跑到門口打開了門,「我吃完了,你去將…………」話還沒說完,眼楮便看見了背對著他的沈重陽。
沈重陽听到程璟的聲音,使人推過輪椅,朝他過來。
「你還想和我說什麼?」沈重陽淡淡地道,淺色的眸子微垂著,並沒有看程璟。
「我想和你談談。」程璟想起自己還沒有擦嘴,便一邊隨手用手背揩了揩嘴角,一邊對沈重陽道。
沈重陽微挑了挑眉,望住了程璟,「我們還能談什麼?我覺得,該談的我們都已經談完,若還是讓我放你走的那些話,不談也罷。」說著,他擺了擺手,讓推車的漢子松手,自己伸手轉動輪子,進了房間。
他的目光落到桌子上,看著並沒有動多少的菜,有些詫異,接著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急著見我,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程璟跟著他進來,雙手從背後關上了門。
「我們好好談談吧。」程璟低聲道,他湊近沈重陽,半蹲下來,與他平視,「我代我爹向你道歉,我也要向你道歉,他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我卻一無所知,甚至那個時候我還怪你不聯系我,生你的氣…………」他越說越覺得自己語言蒼白,他在沈重陽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差點丟盔卸甲,說不下去,「…………對不起,我願意補償你,無論什麼,只要你能原諒我們,我都可以補償給你,對不起…………」
「你還是沒有听明白我的話,」沈重陽打斷了他,嘴角噙著冷笑,他淺色的眸子暗沉下來,他緊緊盯著程璟,語氣低沉道:「這種事情,主動權已經不在你手里了,而是在我手中,你無法決定能給我什麼,你只能被我索取,無論什麼,都會被我索取直至殆盡,所以,不必再說這種話了。」
「你已經沒這個權利了。」沈重陽殘酷的說著,嘴角的冷笑卻兀然帶上了莫名的邪意,他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嘴唇,眼楮直勾勾的看著程璟,里面翻滾的暗潮仿佛要將他吞噬殆盡,「你明白了麼?」
「我不明白……」程璟微弱地出聲,卻在沈重陽那暗沉冷漠的笑容之下熄滅了出聲的勇氣。
沈重陽看著他微顫的肩膀,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病態愉悅,隨即消失不見,他停頓下,目光落到程璟那紅潤的唇上,心底的邪意已然壓制不住,他兀然地伸手勾住程璟的腦袋,拉向了自己。
程璟微瞪圓著眼楮,只感受到唇上那濕滑的觸感,軟軟的,抵開了他的牙齒,探進了口腔,他除了最初的震驚,便立馬回過神來,他一把推開沈重陽,將他連人帶輪椅推倒在地,不可置信道:「你………」想說的話在唇舌上滑過,消融了,劇烈的心跳聲幾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
他驚恐的臉從沈重陽的眼里閃過,他被程璟推倒在地,手肘撞到了地面,不禁悶哼了一聲,他微頓了一會兒,便半撐著身子,側頭朝他詭譎地笑,「反應這麼大?」
他們的動靜驚擾了外面的人,門被一把推開,幾個漢子沖了過來,忙手忙腳地將他與輪椅扶起。
沈重陽理好衣服,朝程璟看去,見他不斷地擦拭嘴唇,嘴角勾了起來,「你覺得惡心?」
「只是這麼一點而已,你便受不住了麼?」沈重陽舌忝了舌忝已經附上一層水光的唇,微笑起來,他清澈眸光微亮地看著程璟,竟全然是一副無辜的模樣。
程璟的嘴唇已經被擦的紅腫起來,他想發火但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隱忍地垂下了眼。
沈重陽見到此景,眸光閃爍,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