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馬芬就感覺臉頰有點發燒。
是……是哥哥沒錯的吧?他想,有點陌生啊。
馬芬是奔尼薩羅大公最小的孩子,年齡和他的兄長與姐姐們差距頗大。從記事起,兄長就已經奔赴領地治理經營,而幾個姐姐也早已遠嫁,因此成長環境上近乎是家中的獨子,並沒有什麼機會享受照顧人和被照顧的感覺。
雖然最初是被墨菲斯和可可強迫著承認了身份,但現在想來,有個妹妹的話……
唔,妹妹。
他把這個陌生的詞在嘴邊又嚼了一邊,品出幾分異樣的感覺。
要是真有個長得和他一樣的妹妹的話,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呢?吵吵鬧鬧?溫柔嬌氣?不管怎麼樣,只要是那樣柔軟、甜美、可愛的生物,應該是很值得細心呵護的吧……
不行,這個想法太危險了!
馬芬趕緊打斷自己,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
可可正茫然地回望他,眼楮睜得有些大,樣子看起來可愛極了,半點也看不出可怕的魔物的影子。
雖然理智上知道,這種效果是因為這張臉長得和自己一樣的緣故,但乍看之下,馬芬的心還是控制不住地軟了一下。
這是魔物,他告訴自己。
雖然很危險,但是一開始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不是嗎?他要監管、飼養身後的這個家伙——哦,雖然飼養權剛剛被剝奪了,但是總歸還是由他負責的。
而名義就是哥哥。
掌管「正直」的日神奧菲里克會知道,他虔誠的信徒並沒有撒謊,一切都有正當的、無可反駁的理由。
這樣想著,馬芬覺得自己底氣足了不少,回過頭,以一種更加冷漠口吻質問面前的家伙︰「帶女士來到這種地方,你不覺得很失禮嗎?」
「呵。」面前的人冷笑一聲,抬手撩開了斗篷,露出後面的面容︰銀發紅眸,皮膚黧黑,神情倨傲——這顯然是一張屬于夜精靈的臉龐。
夜精靈?這個地方?
馬芬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可置信地盯著對面的精靈。
對方對馬芬的問題和表現似乎十分不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細長的、血紅的眼楮睨著他,帶著絲毫不加掩飾的嘲諷與殺意。
看起來眼熟極了。
「聖盾!」
馬芬想也沒想,直接張盾將可可護在了身後。
夜精靈環手在胸,似乎根本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神情中的嘲弄之色更甚。
「你這個家伙怎麼會在這里?」馬芬咬牙,「不對,你是怎麼混進學院的?你這個危險的地穴種!」
話音剛落,面前黑影一閃,馬芬下意識地抬手,只听「鏗」地一聲,光盾發出了某種受到重擊的聲音,然後驟然暗淡了下去,顯然是吸收了極大的傷害。
上次遇襲的場景仿佛又要開始重演,馬芬抿唇。但是這次他的背後還有可可。
可可的能力馬芬很清楚,那個狩獵的夜晚還歷歷在目。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現在是白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訓練的學員過來,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可可暴露那種可怕的、非人的樣子,不管是誰,包括面前這個情況古怪的夜精靈……畢竟那個樣子,只要他知道就夠了。
這是他對可可的承諾,要讓她能夠安心地「進食」。
想到這里,馬芬立刻開始準備下一個「神聖之火」術法,預備盾破的時候,就立刻甩到夜精靈身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預想中的第二擊並沒有到來,因為他身後的人突然喊了一聲︰「艾維因,住手。」
殺氣頓散。
夜精靈重新站到了兩人的面前,似乎是十分乖順的樣子。
——乖順?
這個詞用在以「狡詐」「詭計」「惡毒」出名的夜精靈身上,實在是莫名詭異。
但事實就是,這個叫艾維因的夜精靈確實停止了動手——雖然馬芬並沒有錯過,精靈在收手的時候,將一長一短的兩只匕首緩緩地收回腰上,期間目不轉楮地盯著馬芬,神色陰冷,挑釁意味十足。
「你……」馬芬手一抖,差點一個沒忍住,就要把神聖之火扔出去。
但可可剛才的話讓他有些在意。
顯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兩人有了交集。
「這里不是你這種地穴黑暗生物應該呆的地方。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進來的,但是今天回去以後我會直接上報給學校,以後要是在發現你的蹤跡,那麼迎接你的就不僅僅是我這樣的懲戒了……」
對敵人進行勸導、威懾,也是馬芬作為神官的必修課之一。畢竟日神奧菲里克的使者尊崇的是「秩序」,在能不用武力解決的情況下,依靠智慧震懾對手也是選擇之一。
「那就隨意吧。」面對這次的嘲諷,夜精靈好像根本不在乎一般,只是彎唇露出一個愈發陰冷的微笑,「我期待著。」
說著,精靈略微地偏了偏頭,目光徑直越過他,仿佛是在和他身後的人傳達些什麼意思。
——居然就這樣無視他!
馬芬很不客氣地往邊上挪了一步,隨即意識到,這個行為似乎有些太過幼稚。
「嗤。」果不其然,對面一聲嘲諷,眼神里倒是沒了殺氣,但那樣子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把馬芬當一個蠢貨。
「夠了,你先走吧,今天辛苦了。」可可走到了兩人面前,出聲示意精靈離開。
「喂,等……」
然而不待馬芬出聲回以顏色,夜精靈就已經如陽光下的陰影般消失了。
一時之間氣找不到出處,馬芬頗為不滿︰「可可,那個家伙很危險,就這樣放他走……」
「剛才不是你讓他離開的嘛?」可可驚訝地回頭。
「……」馬芬一時語塞。
「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可可追問,「那要不我再把他叫回來?」
「等等!」馬芬敏感地意識到可可話中的另一層意思,「你認識他?」
「唔……算是吧。」可可點頭。
「可可,」馬芬想起自己的職責,整肅了一下神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嚴厲的兄長那樣,「那家伙是夜精靈,‘背叛’‘詭計’‘謀殺’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這種危險的家伙務必要遠離。你看他帶你來的這是什麼地方?」
說到這里馬芬皺眉看了眼面前的尋水獸,它毛發和鱗片已經快變成艷粉色。
——太危險了。
馬芬下意識地要拖著可可往邊上走。
「干嘛?」可可莫名,不願意動彈。
馬芬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僵了半天,終于開口︰「這……這個是……求……求。」
這是被麗莎傳染了?可可狐疑。
「這是求偶期的魔獸!」馬芬終于艱難地說出了那幾個他極力回避的字眼。
「是啊,我知道。」可可一臉了然的表情。
「求偶期的魔獸非常危險!他們的攻擊性……」看到尋水獸一副身嬌體軟腰無力的樣子,馬芬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說不下去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情況。」可可解釋道。
「哈?」
「非求偶期的魔獸身上的肉太青澀了,所以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適當催熟。」
「……」
馬芬一時之間有些找不到言語。但可可好像沒有意識到他的窘迫,反倒是興致勃勃地解釋了起來——就像她每次談到「吃的」那樣。
「你看,這里的毛,」可可走到尋水獸面前模了模,「比剛才已經軟了很多了吧?下面的肉也會變得更加松軟有彈性——但這里的,你看這里的鱗片卻更堅硬了,如果一起吃的話口感更好哦。」
「所以這個魔獸的情況是你專門……整出來的?」
「是啊。」可可一臉理所當然。
「那個精靈也是你叫到這個地方來的?」
「沒錯。」
馬芬眼前一黑,像是中了虛弱般,差點往前摔去。好不容易依靠強大的精神抗性找回理智,重新站穩,馬芬覺得自己需要重新審視目前的情況。
之前預設的場景應該是「與哥哥吵架的天真妹妹被心懷不軌的夜精靈騙到偏遠的地方,圍觀求偶期的魔獸後有糟糕的事情要發生」,正常發展下,接下來的情節應該是「英勇的哥哥撞破了陰謀趕跑了心懷不軌者兄妹二人重歸于好」。
但是突然之間畫風就完全變了,成了「大魔王帶領其幫凶來到學院的養殖地圖謀不軌想要擅自催熟魔獸進行偷食」,然後「不明真相的神官突然撞破陰謀現場」。
可怕的是,馬芬忽然清醒地意識到,後一種才無限接近真相,不,是他太遲鈍了,從一開始就該想到,只可能是這一種情況。
撞破大魔王的陰謀現場?
馬芬忽然心中一涼,覺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許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
「那個……」
「你站遠一點,身上味道影響我觀察了。」
「……」又是味道?
馬芬郁卒。
他在來之前特地好好洗了一通,特地選了檸檬型浴鹽,仔細聞過了,身上什麼奇怪的味道都沒有啊。
可可仔細地在尋水獸肚子上模索著,像是想要尋找合適的下口的地方。
「你想要……進食?」馬芬敏感地意識到可可的動作意味著什麼。
「是啊,已經基本成熟了。一會兒你過來幫個忙吧。」
望著可可的動作,馬芬本能地覺得不妥,但是又有些說不上來到底是哪里不對……忽然之間,一個念頭像電光一樣劃過他的腦海。
「你給他喂了第二血統催化劑?」
「是啊。」可可毫不否認。
「那種東西……那個怎麼能用!」馬芬氣急。
他怎麼會不知道第二血統催化劑是什麼。上回就是因為這個玩意兒,結果害得他突然變形,最後將半個學院整得天翻地覆。
他之前中了招以後,專門去調查了一番,發現這個東西的作用,對魔獸來說用得好了,堪比最高級的增益魔法,但是如果控制的劑量不當,對魔獸的刺激和副作用也是極大的。
把這個東西喂給魔獸,然後自己吃魔獸?
馬芬不敢想象後面會發生什麼。
說起來,剛剛可可是不是已經吃了……一點點了?
「你給他喂了多少?」馬芬神色警惕,按照時間來算,也差不多該發作了。
但是可可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異樣,她仔細思考了下馬芬提出的問題,然後手指畫了個圈圈比劃下︰「唔完全純度的配了這麼一個試劑瓶?」
「全部……喂了?」
「是啊。」
「一滴……沒剩?」
「沒有,全都到他肚子里了。哦,可能有一點點泡在了水里吧。」
馬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尋水獸後面的那條河上,這條河,如果他沒記錯,是整片飼養地中魔獸使用的唯一水源。
像是要回應他的糟糕預感一般,沿著河的下游,忽然傳來了一聲尖叫,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