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進了錦繡園,剛上好茶點果干,梁錦的另一個大丫鬟熙香過來報前邊送了個布包來,說是給表小姐的。
王希音就有些坐不住,梁錦卻緊著道︰「拿進來叫我開開眼,到底是什麼稀罕冊子,要把我們靜姐兒哄走。」
「錦姐姐!」再三被梁錦嘴上戲弄,王希音也是坐不住了︰「這也是梁表哥一番好意,你這般說豈不是讓梁表哥听了寒心?」
梁錦哼了一聲︰「他是你哪門子的表哥,八竿子打不著的梁家人罷了。你這妮子好歹也長個心眼罷。」
兩人正說著,熙香抱了個藏青麻布的包袱進來。
梁錦皺了眉不肯伸手,叫熙香把包袱皮掀開,就見一沓暗黃、古舊的書籍冊子靜靜地躺在包袱里面。
「嘖嘖,平日里他連簍炭都舍不得拿錢出來,還要到祖母面前抱屈,給你挑書倒是費了番心思嘛。」梁錦拿指尖將書的扉頁一本本掀開︰「我倒是忘了問你,咱們要開女科不成,你要經史書做什麼?還是說你又來替淳哥兒尋書的?」
王希音撅了嘴,悶聲道︰「是給豚豚找的,我怕他在涼州無心學業,找幾本書督促他向學。」
听了這話梁錦頓時興趣全無,拿了手巾拭過指尖「哦」了一聲︰「給豚哥兒挑,那倒是不拘什麼書都使得了,反正他也只是個會糟蹋東西的。」
「別這麼說豚豚啊,外祖父讓他去涼州與小舅舅一處,想必就是要小舅舅鍛煉他。等他回來,定比以前懂事許多。」王希音一臉的認真。
梁錦嗤了一聲︰「你當涼州是專門調理人的地方麼?還定比以前懂事,他要真懂事就一輩子呆在涼州別回來,免得在家里招惹禍端。」她對豚哥兒丁點好印象也無,倒不知道是豚哥兒小小的人兒得罪了她,還是對梁二女乃女乃的遷怒。
這話听到王希音耳朵里多少有些不順,她也知道豚哥兒在寧國侯府不太招人待見,可真切听見了心里頗有些不是滋味︰「姐姐何必這麼說,豚豚除了頑皮些也不是一無是處的。」
「王靜,」梁錦突然縝了臉,異常嚴肅地叫王希音︰「你是真傻還是在我這兒貧嘴?二房那邊的事你少听說一件麼,現在竟然敢在我這兒說他的好話。」
往常這話王希音也是說起過的,今兒個不知怎的戳到了梁錦的痛處,王希音見她反應這般大自然不敢多說,連忙敬茶賠罪。
梁錦哼然,這才把事情翻篇兒。
「三姐姐,那天後魯家小爺可有再來拜訪?」王希音想到了前幾天的事還有些後怕,那魯小爺身材魁梧,態度又蠻橫得很,要不是她和梁靜業攔得及時,真不確定他當時會不會收手。
「我看出來了,你今兒個就是打定主意叫我不高興的。」梁錦恨恨道︰「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專找那叫我不痛快的事情來說。」
她也不做冷淡嬌懶的模樣,直起身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書也到了,你該是去找梁荻的罷,給豚哥兒送書這種事勞煩不到我這個堂姐,怎麼也得要她這個親姐姐演一段姐弟情深。」說罷她還哼了一聲︰「虧得他姐姐多,嫁出去兩個還能剩一個在家里添堵。」
見她真惱了,王希音連忙哄她,然而梁錦性子嬌,輕易哄不回來,最後王希音還是抱了包袱從錦繡園出來。
「梁三小姐的性子也太擰了些。」秋槿看不得自家姑娘被人掃地出門,嘟囔了一句。
王希音嘆了口氣︰「也是我說了讓三姐姐不順意的話。」不過之前梁錦縱然不喜歡梁家二房,也不會說得這般直白,還有那個魯家……她又嘆了口氣︰「先去四姐姐那兒罷,回頭尋個機會我再跟三姐姐道歉。」
梁荻正在屋子里繡手帕,听到王希音進門連忙迎出來︰「……前頭鬧出那麼大動靜,可是有什麼事?」二房人都走了,就她自己在府里獨木難支,有什麼消息也沒人傳來。
「小舅舅立了軍功,說是皇上親批叫他押解犯人進京,外祖父為此事已經進宮去了。」王希音毫不隱瞞地說。
「呀,那小叔豈不是要在家里過年?」梁荻對這個小叔印象不深,梁二女乃女乃又總是避諱提他。說實話,要不是王希音帶給她這個消息,梁荻怕是要忘了還有個小叔叔在。
「應當是罷。」王希音倒沒細想這個問題︰「說是已經在路上了,涼州過來日常要一個月的時間,如今疾行趕路也要到年根才會到。」她歪著頭又想了想,道︰「若是皇上想論功行賞給新年開個好頭,小舅舅必是要趕些腳程了,就不知道會不會帶著豚豚一同來了。」
方才在外祖母那里,她也沒听到旁的,怕是具體事宜還得等外祖父回來才能知道。
梁荻艷羨地看著王希音︰「靜姐兒,想不到你懂得真多。」
這算懂得多麼?王希音一怔,這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啊!
梁荻低下頭︰「我就不知道從涼州到京城要有多久。」而且她也沒有進過宮,自然不知道皇上要什麼時候給功臣封賞,偶爾家里有聖旨降臨,她就是跟在母親和姐姐身後跪著接旨,也從沒想過時辰節點的。
王希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涼州到京城的時間是她跟著王三太太給小舅舅和豚豚準備節禮的時候知道的,這一來一回車隊要走近三個月,還是帶著貨的情況下,現在小舅舅是騎軍馬押犯人而來,想必是要快得多。
倘若梁荻有一星半點兒想著豚豚,也不至于到現在還不清楚涼州和京城之間的路程。
這般想著,王希音輕扯嘴角︰「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四姐姐不知道算不得什麼。」
梁荻低落了一下又強顏歡笑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誰叫我娘一向事忙,管不到我們姐妹幾個。」
說梁二女乃女乃忙,哪個又不忙了?王三太太也是平陽公府管著事的,可從沒有松懈過對女兒的教導。只這話王希音就不好明著說了。
大抵覺得自己情緒不對,梁荻自顧自笑笑將話題帶過︰「你來時見到三姐了不曾?雖說你們一向親近,但我說句討嫌的,這幾日還是不要隨意打擾她了。」
「為何,她最近心情不好?」王希音問過去。
梁荻點點頭︰「前天有個魯家的小爺到府里遞帖子,一般這種小輩拜訪的事情祖父愛跟三姐說一聲,可那天三姐突然發了脾氣,還不讓祖父見那個小公子,祖父頭一回對她發火,訓得三姐一路像是哭著回的錦繡園。」
王希音聞言頓時懊惱起來︰「我要早一步听四姐姐你這般說,再不肯惹惱三姐姐的。」
「怎的,你已經見過三姐了?」
「嗯,還讓她好生惱了我,直接將我從錦繡園趕了出來。」王希音嘆道︰「也不知道她怎麼才肯原諒我。」
梁荻捂著嘴笑︰「放心罷,三姐最疼你了早晚會原諒你的。」
王希音再嘆口氣,她已經在想要不要一會兒專門去給梁錦賠罪,雖說不知者不怪,但梁錦才為了魯小爺的事被外祖父怪罪,自己又上趕著打問,照著梁錦一貫的脾氣,把她趕出來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
「說是打听到朝廷明年開武科,想過來應考的。」
另邊廂,侯夫人朱氏也在跟王三太太說起這南邊來的魯小爺︰「似乎還想請你爹當個薦人,雖說魯小爺以後也會子代父職鎮守南疆,但他肯參加武舉考功名實屬難得,你爹當場就應下了。」
大魏的武科與文試不同,並沒有規定的年限報考,再加上時人重文輕武,也就是二十年前戰亂先後武舉辦得頻繁些,到如今也有四五年不曾開過武舉了。這魯小爺能夠提前進京,怕是對此關注許久,可見其用心至真。
「父親一向愛才,魯小爺有雄心壯志又磊落光明,得父親欣賞已是必然。」王三太太跟著道︰「那魯小爺現居何處?魯家在京城好像沒有居所罷。」
「是啊,魯家祖籍就在泉州,之前也是林老將軍的從兵,後來魯將軍嶄露頭角才被林老將軍提拔為副手,一路坐到這鎮南將軍的位子。除了述職的時候,魯將軍恐是沒出過泉州,又怎會在京城設居。」
朱氏道︰「侯爺對魯小爺起了愛才之心,想請魯小爺在府里屈就幾日,再怎麼自己家也比外頭客棧住得舒服,可……」
听出了母親的遲疑,王三太太問道︰「可是魯小爺不願意?」
「魯小爺也還罷了,是錦姐兒!」朱氏嘆口氣︰「這孩子也是被她祖父嬌慣壞了,往常侯爺有個晚輩賓客的,也會在她面前說一說,也不知怎麼的,听說魯小爺來訪,錦姐兒發了大脾氣。之後又听說侯爺想留魯小爺小住,錦姐兒竟然闖到外院書房去鬧。你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旁的時候還好,當著賓客又是晚輩,被自己孫女大鬧,他臉面一時下不來呵斥了錦姐兒幾句,這下錦姐兒惱了不說,魯小爺也順勢拒絕了邀請,兩家好好的一處談話竟鬧了個什麼也不是。」
王三太太有些吃驚︰「錦姐兒不是一向很知禮的麼?」說直白點,魯小爺肯來寧國侯府拜訪是看在世子夫人小林氏的面子上,細論起來魯家對小林氏和梁錦怕是要比對梁家其他人更加親近,面對這樣的親友,梁錦再是清冷高傲的性子,平常接待了就是,怎麼會擺出這結了仇的架勢?
「我也不知道啊。為著這事,你大嫂一听說過趕著過去圓場,好在魯小爺瞧著並沒往心里去,進退得有禮有節,只是當時的場面到底尷尬了些。」要說朱氏對家里幾個孫子孫女的看法,那是她擔心誰也不會覺得梁錦出岔子的,只是哪能想到對著魯家人梁錦能失禮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