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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遲來的冬至問候

「程山主年輕有為, 應是劍閣歷史上最年輕的山主罷。今天劍閣重新開山, 大喜的日子,我們都來賀一賀你啊。」

手持拂塵的白雲觀老道行了一禮。

程千仞還禮,笑了笑︰「觀主客氣。請坐。」

老道沒有坐, 只向一旁退開兩步。

「山海宗也來賀程山主!」

陸續有人從坐席間站起, 走到大殿正中,站在程千仞面前。

大家說著祝詞, 程千仞依次還禮道謝。這幅場面熱鬧喜慶,教人挑不出差錯。

但它不該出現在這里。

殿內侍候的劍閣弟子面色凝重。傅克己微微皺眉。

這里是劍閣。

他們不該站在大殿中央。要說話,也該劍閣山主先開口。

程千仞似是知道傅克己想什麼, 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老僧慧德最後一個道賀,與程千仞互相見禮,轉而發問︰

「開山大典的儀式已經完成, 賀也賀過了。今天晚宴, 大家都是為簽訂盟約, 共同抵御魔族而來, 是嗎?」

眾人聞琴音知雅意, 紛紛應是。

「大師說的不錯!」

「老朽特意帶來門派中最善文辭筆墨的長老, 好將今夜盛會,編入我派史冊。」

氣氛發生微妙變化。

白雲觀老道一掃拂塵︰「既然是共襄盛舉,總不能變成劍閣的一言堂。」他指了指玉砌高階︰「同在殿中, 兩位山主何必坐的那麼遠?」

程千仞面色平靜, 懷清卻忍不住喝道︰「過去數百年, 一貫如此,諸位今夜才覺得不習慣?」

「貧道在跟程山主說話,你算什麼東西?」

懷清伶牙俐齒,正要回他‘你又算什麼東西,也配跟程山主說話?’,被程千仞一個手勢攔下,當即低頭退到一旁。

慧德見狀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他笑聲中帶著揚眉吐氣、報仇雪恥的意味,「從前的澹山山主胸懷磊落,德行高潔,諸位同道當然心甘情願听他號令。至于程施主,年輕氣盛嘛。」

「何止氣盛,他凶惡嗜殺,這幾年大家有目共睹,難道現在做了山主,從前事就一筆勾銷,便可為天下表率?」

「怎麼可能,就像當年寧復還殺師證道,難道現在還能回來做山主?有些事情,一旦做了,總要給個說法……」

寧復還算劍閣榮耀歷史上的刺眼‘污點’,這般情景,當然少不了提他一句。

在山主示意下,劍閣方面的沉默忍耐,像一種無聲退讓。使眾人愈加有恃無恐,言辭犀利。

程千仞卻有點失望,因為他們太沒新意,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套。

若有人光明正大地喊一句,‘權威屬于強者,你修為不夠,不配制定規則’,這次溝通效率還能高點。

偏要翻出道德、大義、以及舊賬。

于是第二次听到寧復還時,他說︰「這關我什麼事。」

慧德面色微變。

慈恩寺里,此人姿態張狂,態度強硬,放話‘寧復還與人結下的恩怨,盡管找我了斷。’

現在一開口就撇清關系,看來突破失敗,果然使他修為大損,不得不服軟。

誰知程千仞忽然笑了︰「你們這麼喜歡扯上他,不如我替你們問問他。」

眾人驚詫,以至于一瞬間安靜。

只見程千仞快走兩步,對殿外蒼茫夜空喊道︰「寧復還,你在不在?」

一片嘩然。參加過慈恩寺之戰的人神色嘲諷。

「老朽還當是什麼,原來程山主故技重施,又用這一招胡攪蠻纏。」

劍閣弟子搞不清楚狀況,面面相覷。

那邊程千仞繼續大喊︰「你要是來了,就出來見我!」

人們盯著他,嘲諷中帶點戒備,像看神經病。

他在未明城的春風里問,春風不說話。被人寫進市井話本,只留下一句‘不改青山不解恨’。

他在慈恩寺的冬夜里問,冬夜不說話。恰逢顧二與林鹿進門,才不至于讓他太尷尬。

直到今天,他對著劍閣莽莽群山,又問了一遍。

空山開闊,天地燭明。

一片雪花飄落。

落在殿頂金色的琉璃瓦上,頃刻消融,留下一點水跡,如晶瑩露珠。

露水被風吹散,竟顯出一道微小劍痕。像小姑娘淺淺的指甲印,沒有人看到。

殿內氣氛僵化,爭執不斷升溫。話里話外,說程千仞一無德行,二無神通,如何承擔天下之責。

「程山主不言不語,是什麼意思……啊!」

說話的是人恰好面向大殿外,忽覺一點涼意落在臉頰。隨即痛呼出聲,一道血痕自他面龐劃過。

潔白雪花中,竟有鋒銳劍意。

細碎的破風聲響起,密密麻麻。

是無形劍氣縱橫,割裂空氣。

人們轉頭,眼睜睜看見,夜空千萬片雪花飄落!

時至初春,本不該下雪。

場間忽然徹底寂靜。

眾人屏息盯著那道黑影。天地間只有雪落的聲音。

黑影從昏暗風雪中走來,踏進光明。

一瞬間,短促的尖叫聲響起︰「啊!」

仿佛活見鬼。

那是一位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布衣陳舊,姿態疏懶。

他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欺山趕海,風塵僕僕,神色疲憊不耐。

「喊什麼,這不是來了嗎。」

他對程千仞如是說道。

明亮、輝煌的映雪劍拿在他手上,劍尖指地。殿中幽幽燭光照著他的臉。

群雄驚懼,忙不迭後退。

案幾翻倒,美酒潑灑,燭台掉落熄滅。

寧復還!

他沒有死,劍閣風雨飄搖時,他又回來了,帶著他的劍。

人如其名,生當復來還。

「東家……」

寧復還挑眉︰「怎麼,你二人默許突破失敗的謠言天下流傳,不就是為了引我出現?」

程千仞沒有否認︰「我想見你。」

「見我干什麼?看我又變帥了嗎?」

寧復還說了句笑話,但程千仞沒有笑。

于是寧復還也不笑了。他不笑時,顯得冷漠孤寂,恰如其劍。

劍閣弟子面對昔日殺師叛山的叛徒,心情復雜。

「錚!」

幾人率先拔劍。越來越多的人拔劍。

寧復還視線掃過場間︰「我不來,惦記我,我來了,又怕我。葉公好龍啊。」

程千仞擺擺手,示意眾弟子退下。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寧復還,他開始覺得自己錯了。

他突然意識到,不管這個人近幾年是去賣湯面還是賣餛飩,當他回到群山之巔,劍還是那把劍,人還是那個人。

寧復還指了指高階︰「劍閣要坐最高的位置,誰不同意?」

扶松派掌門捂著流血的面頰,跌跌撞撞站起身︰「憑什麼,我不——」

碩大血花炸開!

一道雪亮的光芒當胸穿過,他話音戛然而至,喉頭發出‘咯咯’聲響,轟然倒地,鮮血四溢。

沒有人看見寧復還出手,只看到琉璃磚上的尸體和冰霜。

傅克己臉色蒼白︰「他控制了劍閣大陣。」

他在對程千仞說話,聲音不高,然而全場死寂,每個人听得一清二楚。

想來也是,寧復還天資卓絕,未叛山時,最得秋暝倚重,他的本事手段、對大陣的掌控程度,遠非如今的傅克己能比。

事情發生太快,很多人來不及思考,只听那人道︰「你不同意,只能說明,你不適合做掌門。」

他對一位跌坐在尸體旁,顫抖著挪動後退的扶松派長老說︰「我看你不錯,你要是同意,你來當掌門。」

寧復還提著長劍在殿中巡視︰「哪位掌門還不同意?哪位長老同意?哪位長老想做掌門?」

「大家別中了這邪魔的離間之計!」慧德以禪杖柱地︰「我等敢上山赴宴,就不怕你,現在千千萬萬門派弟子聚在山下等候。難道你能殺了我們所有人?魔軍壓境,人族危難當前,你敢做千古罪人?」

眾人警醒,對邪魔怒目而視。

「有種殺了我們所有人!你敢嗎?」

寧復還看著他們,臉上浮現出一絲憐憫的笑意︰

「為何如此愚蠢?我連自己師父都敢殺,你們說呢?」

喧囂驟靜,殿外風雪呼嘯,殿內寒徹骨髓。

按正常人的思維,總該紙上和談講條件,權衡利弊。程千仞突破失敗,劍閣式微,那便讓出第一宗門的位置,貢獻些法器神兵、割讓幾條靈石脈礦。

沒人想來打打殺殺,拼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那樣得不到大好處。

正常人如此,自古一貫如此。

但此時掌控局面的不是正常人,他是弒師證道寧復還。

傅克己失去大陣控制權,搖頭道︰「你行事不正。」

寧復還冷眼看他︰「劍閣一貫如此行事。當年什麼地位?傳到你們手里,落魄到這種地步!滾一邊去,毛頭小子,這沒你說話的份兒!」

他又問了一遍︰「現在,誰還不同意?」

低沉聲音在空闊大殿回響。

「我不同意。」

「如果你真的要操控劍閣陣法,殺死每個反對你的人,那麼,我不同意。」

寧復還眯著眼楮,看向出聲的人。

所有人隨他目光看去。

那人還在說話,簡直不知死活。

「看來我只能對你拔劍了。我不動澹山劍陣,你不動護山大陣,映雪劍對神鬼闢易,怎麼樣?寧師兄,東家。」

形勢陡轉,眾人震驚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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