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會把那些想傷害你的人……都處理掉。」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像一場夢一樣,第二天,寧玉人又重新恢復了往常的模樣,高貴優雅,氣質雍容,她甚至原諒了許蓉,伸手扶住幾乎要給她跪下的許蓉,笑著說︰「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謝謝,謝謝。」許蓉捂著嘴哭道,「那,小玉……她還可以繼續演戲嗎?」
「當然可以了。」寧玉人笑道,「她跟這件事又沒有關系。」
許蓉松了口氣,寧寧卻毛骨悚然。
因為寧玉人在演戲。
她在扮演平常的自己,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幾乎無可挑剔,除了手套下的那個傷口,流血結疤。
臨出門的時候,寧玉人伸手抱了一下寧寧,在她耳邊輕輕說︰「你放心,她最近不敢再弄丟你的。」
寧寧心頭一動,但寧玉人很快就松開了手,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面頰,然後帶著笑容出了門。
一上車,笑容就從她臉上消失了。
「喂。」她給某個人打了個電話,「東西收到了嗎?」
車窗外,寧寧跟許蓉從房子里出來,許蓉手里提著寧寧的書包,遠遠的朝她揮揮手,寧玉人同樣笑著對她揮揮手,嘴里卻冷冷道︰「幫我查一下,那些藥到底是什麼藥。」
目送車子離開,許蓉對身邊的寧寧說︰「好了,咱們該去上學了。」
寧寧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能不去嗎?」
當然不行,她現在四歲,正是上幼兒園的年齡。
寧玉人非常注重對她的教育,她讀的是本地最好的一個幼兒園,而且還是班上的舞蹈隊成員,最近正在編排一出舞蹈,名字叫做小鴨之舞。
幾個小女孩穿著毛茸茸的黃裙子,嘴巴上戴著紙做的鴨嘴,在台上憨態可掬搖頭擺尾……寧寧全程面無表情,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許蓉又已經早早的守在門口。
或許是為了彌補自己之前的過錯,或許是為了挽回自己在寧玉人面前的形象,她又重新變得循規蹈矩,兢兢業業起來,每天早上按時送寧寧上學,每天下午按時接寧寧回家,晚上按時陪她看動畫片還有寫作業。
只有到了周末,或者作業不多的時候,才肯帶她出去玩一會。
有時候是去動物園,有時候是去游樂場,但無論是去哪里,回來的時候,寧寧都要拉著她去同一個地方吃飯。
玉兔飯莊。
點上一桌子菜,寧寧心不在焉的吃,眼楮一直盯著來往的服務員,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她今天又沒能在里面找到木耳的身影。
「你還真是喜歡吃這家的菜。」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轉過頭,看見裴玄在桌子旁坐下,笑著問,「能拼個桌不?」
寧寧本能的想要搖頭,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服務員將菜單送到裴玄手里,他沒看菜單,熟練的說了幾個菜名,然後將菜單還給對方︰「好了,就這些。」
「叔叔。」寧寧看著他,「你總來這家店吃飯嗎?」
「是啊。」裴玄笑道,「叔叔也很喜歡吃這家的菜。」
服務員拿著菜單走了,裴玄腰間的大哥大忽然響起,道了聲不好意思,他接了電話。
「是我。」裴玄說,「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有沒有空,我這里有個人,想讓你教她點東西……對,就是你擅長的那些,化妝啊,服裝搭配啊之類的東西……」
打完電話之後,他點的菜也上來了。
「嘗嘗這個。」他夾了一個捏成小豬形狀的包子給她,「流沙包,小孩子都喜歡吃這個。」
一時間難以推辭,寧寧只好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居然真的很好吃!
旁邊遞來一只盤子,是那盤流沙包。看著裴玄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寧寧突然覺得嘴里的包子變得難吃起來……
還好裴玄給完包子以後,就不再理會她,轉而跟許蓉聊起天來,三言兩語,許蓉的年齡家境職業月薪全部透露了出來,好家伙,你怎麼不去搞傳銷?
等到雙方分別,許蓉仍顯得依依不舍,第二天去幼兒園接寧寧的時候,甚至主動問她要不要出去玩,要不要在外面吃飯。
「不去。」寧寧意興闌珊的搖搖頭。
以後都不必去了。
裴玄的那通電話,證明他已經捷足先得,將木耳給帶走了。之後,李人妖,不,李老師就會到他家里去教導木耳。這種教導是半封閉式的,從早上八點開始一直在裴玄家呆到晚上七八點,而這個時候寧寧多半已經被關在家里了。
她已經無法在玉兔飯莊見到木耳了。
最後一個可以跟木耳木瓜姐弟踫頭的地方,就只剩下他們現在住的那個破出租屋。
「去玉兔飯莊,還可以說我喜歡吃那里的菜。」寧寧心想,「出租屋……我拿什麼理由半夜去那逗留?」
一路思索,一路回到家門前。
院子里停著一輛車,寧玉人回來了。
「媽媽。」寧寧推開房門,找了找,沒找到自己的拖鞋,就光著腳朝客廳里跑去。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寧玉人,她單手支著腦袋,歪靠在沙發的一側,腿上放著一本劇本,身旁躺著一個熟睡的小女孩。
寧寧從她身旁路過,認出了她︰「小玉姐姐怎麼來了?」
「噓,別吵到你小玉姐姐。」寧玉人對她噓了一聲,伸手將她攬進懷里,對提著她的書包跟過來的許蓉笑道,「小玉最近太勞累了,有點感冒發燒,我把寧寧上次吃剩下的感冒藥給她吃了。」
啪嗒一聲,許蓉手里的書包掉地上,她臉色大變道︰「哪一瓶?」
「忘記了。」寧玉人說,「我隨便拿的。」
許蓉急忙轉身,匆匆走進自己房間里,她的保姆房里有一個木頭打的大櫃子,櫃子里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常用藥,發燒藥感冒藥,止咳糖漿碘酒,雲南白藥還有繃帶,一應俱全。
她拉開櫃子前的玻璃門,眼前是一排感冒藥,什麼牌子的都有,擺放得稍微有點亂,看起來似乎剛剛被人動過。許蓉的臉上閃過一絲焦急,她撥開眼前的藥盒,將手伸進櫃子最里面,模索來模索去,最終松了口氣。
轉過身的那一刻,她看見寧玉人抱著寧寧站在她背後。
「怎麼了?」寧玉人一如往常的笑著,「里面有哪盒感冒藥是不能隨便吃的嗎?」
許蓉啊了一聲,汗水從鬢角滲了出來。
「看看你,怎麼出這麼多汗。」寧玉人對寧寧說,「寧寧,帶手帕了嗎?」
幼兒園每天都要檢查手帕,寧寧身上自然是帶著的,她從口袋里拿出繡著自己名字的手帕,寧玉人在她耳邊柔聲道︰「給你許媽擦一擦。」
幼女敕的手指捏著手帕,慢慢擦拭著許蓉的額頭。
「你許媽跟我是小學同學,初中同學,咱兩打小一塊長大,我先她一步出來打拼,她後我一步出來找工作,雖然很多年沒見,但書信往來一直沒斷過,咱兩在信里說好了。」寧玉人抱著寧寧,柔聲笑道,「她對你好,我也對小玉好。」
她明明笑得那麼柔和,跟往常一樣,跟岩間聖母一樣,可許蓉額頭上的汗卻越流越多。
「媽媽……」一個弱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許蓉轉頭看去︰「小玉?你怎麼樣了?」
小玉揉著眼楮,睡眼惺忪的走過來,拉著她的袖子說︰「我有點困,還有點餓。」
「小孩子都這樣的,吃了感冒藥就會犯困。」寧玉人笑著說,「好了,你快點去做飯吧,別讓小玉餓著了。」
許蓉心虛的看了寧玉人一會,拉著小玉一塊離開了,她們兩母女去廚房做飯,而寧玉人則抱著寧寧回了房間,離吃飯還有一段時間,寧玉人將一疊畫紙鋪在桌子上,然後拿出寧寧的二十四色蠟筆放在一旁。
「寧寧。」她坐在桌子旁,將寧寧放在自己腿上,聲音在她脖子後面響起,「吃飯之前,咱們來玩一個游戲吧。」
寧寧轉頭看著她︰「什麼游戲?」
寧玉人將蠟筆盒打開,取出一只黑色蠟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這是你。」她先畫了一個小人,末了用黃色蠟筆在小人頭上加了一頂帽子,然後在小人身邊又畫了一個大人,有著長頭發,是一個女人。
換了一張紙,紙上畫了一條長軌道,軌道不知是還沒投入使用,還是已經廢棄了,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雜草。
寧玉人在上面涂了幾筆綠色,然後拿一只白蠟筆在上面不停涂畫。
像在下一場大雪。
「寧寧。」她一邊畫,一邊問,「如果有一天,你被人丟在這里,你會怎麼辦?」
「找人幫忙。」寧寧說。
「可要是附近沒人呢?」寧玉人說,「看,下這麼大的雪。」
她手里的白蠟筆在紙上狠狠的涂著,越涂越快,越涂越重,最後撕拉一聲,紙破了,蠟筆下是一個黑色的大洞。
寧玉人沒說話。
寧寧也沒說話。
老實說,她心里有點毛毛的,忍不住抓住寧玉人的大拇指︰「媽媽……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寧玉人的手指很冷,像凍僵的尸體,被她軟軟的手指頭握住的時候,忽然顫抖了一下,片刻之後,才小心翼翼的握緊她的手指,像握住一團虛幻的,隨時都會融化掉的雪。
「寧寧……」她從身後抱緊寧寧,「放心吧,媽媽會保護你的,這一次媽媽絕不會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