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里,醫生護士都在忙。
陳菊躺在病床上,床邊站著一個醫生,指著她問︰「這個病人的家屬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一個護士回道。
「他們有說什麼時候過來交錢嗎?」醫生問。
「好像說他們家里出了點事。」護士回答,「房子起火燒沒了,現在兩個小孩住都沒地方住,在到處借錢給過日子。」
「出了這樣的事啊。」醫生搖了搖頭,嘆氣道,「禍不單行啊,可也不能一直把人丟在這里不管啊。」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醫生,我來接我媽媽出院。」
他兩轉頭看去,見一對姐弟站在門口。
寧寧看起來憔悴了許多,連木瓜都消瘦了不少,原本胖得五官都看不見的臉瘦下去以後,居然漸漸顯出少年的清秀來。
辦理完出院手續以後,寧寧彎下腰,對木瓜說︰「來,幫個忙,把媽扶上來。」
房子被燒以後,兩人徹底失去了經濟來源,雖然寧寧很努力向親朋好友借錢,可這個世界上終究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她苦苦求來的那些錢只夠兩個人臨時租個破房子住,不至于繼續睡在危樓里,然後寧寧找了份工作,好不容易湊齊了陳菊這段時間的醫藥費。
生活拮據成這樣,當然沒錢給陳菊買輪椅坐,只能靠人力把她背回去了。
「哦。」木瓜哦了一聲,走向床沿。
寧寧彎腰等了半天,回頭一看,楞道︰「你在干嘛?」
木瓜把陳菊抱起來了,卻沒放寧寧背上,而是徑自往門外走,听見寧寧喊他,沒好氣的回頭喊了聲︰「你管我干嘛?」
自打家里起火的時候,寧寧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提前進入了叛逆期,現在寧寧要他向東,他就向西,要他上天,他就入地,最近甚至鬧著要輟學打工,跟寧寧各奔東西。
不能啊!這跟你的人設不符啊弟弟!
寧寧急忙追過去,放柔聲音,低聲下氣︰「你下午不是還有考試嗎?不要太累,我背媽媽回去就行。」
「你下午不也還要上班嗎?你管我累不累。」木瓜硬邦邦的說,「再說我書都不打算讀了,還管他考什麼?」
寧寧听得一陣暈眩。
小胖子,你不能這樣啊!
你的人設明明是一只好吃懶做的倉鼠,熱衷于屯糧跟毫無作用的跑圈減肥,但這樣的你,卻有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優點——學霸。雖然你的為人讓人不齒,但你的學習成績卻讓你成為了鄰居嘴里的「別人家的孩子」,後來考入了清華,出來以後還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但饒是如此,直到四十歲你還是個胖子,從來都沒瘦過。
……現在你不但瘦了,還要放棄你唯一的優點……
木瓜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皺眉道︰「姐,你干嘛呢?」
「沒,沒事。」寧寧單手扶牆,另一只手按在額頭上,「我剛剛有點頭暈,現在好了。」
她將按在額頭上的手放下來,朝木瓜走去,兩人站在電梯前,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
電梯里面有人,幾個男人推著一張空輪椅,齊齊看向門口站著的寧寧。
寧寧也直直看著居中站著的那個男人,然後低下頭去,隨木瓜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慢慢關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身後響起,溫柔體貼︰「幾樓?」
「一樓,謝謝。」木瓜回道。
一只手從寧寧身後伸出來,替她按下一樓。
可電梯卻還在一直往上升,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身後笑︰「不好意思啊,我們是上去的。」
「沒事沒事。」木瓜不在意的說。
「你不愛說話?」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耳邊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離得寧寧尤其近。
「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說話嗎……喂!」木瓜一回頭,就看見這一幕,登時變成了只刺蝟,怒道,「你干嘛呢?離我姐遠一點!」
叮一聲,電梯門打開了,木瓜跟寧寧讓到一旁,三個男人推著空輪椅出了門,他們一出去,木瓜就飛快的按關門鍵。
在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前面的男人緩緩回過頭來。
西裝筆挺,金邊眼鏡,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他給你切牛排的時候是這樣笑的,他將你推入火海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
裴玄。
電梯門終于完全合上,遮去了他的笑容。
寧寧立刻松了口氣,肩膀跟著垮下來。
「干嘛?嘆那麼大口氣。」木瓜顯然會錯了意,冷冰冰的說,「你很喜歡那個類型的男人?」
「不啊。」寧寧立刻矢口否認,「我挺受不了這種類型的男人的,明明不熟,還要貼著你的耳朵說話。」
「那你咋不打他?」木瓜更氣了。
「他們人多。」
「你打我的時候,可從來不想那麼多!」
兩個人一路吵著出了醫院大門,等寧寧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都已經快到家門口了。
「累不?換我背吧?」她問。
「去去去,都到了。」木瓜甕聲甕氣的說,「你快去做飯,吃完下午要上班。」
午飯吃得很簡單,一盤白菜一盤土豆,外加兩碗米飯。
兩個人連桌子椅子都買不起,地上鋪著報紙當桌子,盤腿坐著吃。
「喂。」木瓜吃完,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丟給寧寧。
寧寧接過,展開一看,居然是張海報,上面寫著招聘劇團演員。
「把你現在那份工作辭了吧。」木瓜一邊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一邊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當女演員嗎?去試試吧。」
寧寧將海報反過來給他看,指著下面一欄小字說︰「福利劇團,沒有工資。」
「我去工作唄。」木瓜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我能做的事情比你這個女人多多了,賺的也肯定比你多。」
寧寧對他笑笑,將手里的海報放在身邊,起身道︰「記得去考試,考好點。我去上班了。」
木瓜背對著她坐在原地,在她開門的時候,忽然開口問︰「當女演員不是你的夢想嗎?」
寧寧扶著門,背對著他說︰「去清華讀書不是你的夢想嗎?」
木瓜轉過臉來看著她。
寧寧沒有回頭,用一種稀疏平常的語氣,淡淡道︰「咱們兩個人當中,總有一個人要放棄夢想。」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木瓜狠狠將拳頭往地上一捶。
「為什麼不罵我呢?都是因為我才……」寧寧听見他低低喊了一句。
去上班的路上,寧寧一路迷茫。
「這家伙在內疚?」她心想,「他為什麼要內疚?這不符合他的人設啊。」
火災之後是艱難的找工作,直到現在才獲得短暫的喘息,她開始思考自己日後的路,思考怎麼讓兩姐弟,尤其是木瓜的人生回到正確的軌跡上。
「可正確的軌跡是什麼呢?」寧寧更加迷茫了。
連蓮的回憶錄不能叫回憶錄,因為它半真半假。
它里面有真的地方,比如寧寧的確家住朋友小吃,的確有一個胖子弟弟。它里面有假的地方,最假的一點就是,那個據說跟她是一對小姐妹,出生在同樣貧寒的家庭,在同樣的年齡輟學在家,都有一個煩死人的弟弟,也都憧憬著有一天能夠成為電視上的大明星的連蓮……根本不存在。
「連蓮騙了我,她跟我根本不認識。」寧寧心想,「這幾天過來看我的朋友,從幼兒園到初中到高中,還有一些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我每個人都問過了,可沒人知道連蓮是誰。」
一個不存在的人。
或者說跟她毫無交集的人。
寧寧怎麼相信對方寫下來的,有關于她的記錄是真的?也許連蓮只是踫巧知道一個木耳,又踫巧在她家里吃過飯,見過她那個開黑店的媽媽,跟胖子弟弟,然後在寫回憶錄的時候,順手帶了一筆?
「哎,想不通,不想了。」寧寧嘆了口氣,「當務之急,還是先賺一筆錢,把房子重新裝修好,再把陳菊給治好,然後讓一切回歸正軌……可我要去哪賺這麼大一筆錢呢?」
寧寧心事重重的走進自己工作的飯店。
身後,跟了她一路的平頭男沒有隨她進去,而是站在樹後,拿出bb機來。
醫院內,裴玄的bb機響了。
「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他對眼前的醫生笑笑,轉身出了門,問,「怎麼樣?」
「跟之前打听到的一樣。」平頭男回道,「沒爹,媽是個植物人,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弟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親戚。家里房子被燒了,現在輟學打工,在一家酒店工作,非常缺錢……裴哥,我覺得這個人可以用。」
「能不能用,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裴玄淡淡道,「繼續跟著。」
掛斷電話以後,他回到了病房。
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一個小弟推著輪椅出來,上面坐著一個少女,臉上戴著一只口罩,遮蓋了真實容貌。
裴玄伸手模了模她的臉,她緊閉雙眼,似在酣睡。
「計劃開始了,就不能停下,我得讓一切回歸正軌。」裴玄充滿歉意的對她說,「抱歉,我得找人代替你了,連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