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鮮肉幾乎是爬著出的影棚,臉色灰白如一條咸魚,「仿佛……仿佛身體被掏空……」
「快……快給我吸一口,我快堅持不住了……」同樣變成咸魚的女一號爬出影棚,助理急忙將一瓶紅牛塞到她嘴邊,她含著吸管賣力的吸了起來。
影棚里傳來導演的咆哮︰「下一場!人呢?去哪了?」
「來了來了!」兩人哭著跑回去,心里轉著同樣的念頭。
地獄。
再也不來了。
給錢也不來了。
永遠不想跟這個導演,還有那兩個人一起拍戲了。
只有他們在ng,那兩個人卻從來不ng,偶爾幾次ng,也是導演想要尋找一個更好的角度,拍出更好的效果。
「明明可以拼臉,為什麼要拼演技?」女一號咬著吸管,對不遠處的寧寧咬牙切齒,她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之前嘲笑她是個花瓶的事情了。
「一部網劇而已,又不是要沖擊奧斯卡,你為什麼要這麼拼命?還拉著大家跟你一起拼命。」小鮮肉滿含淚水的看著對面的陳雙鶴,順便肩膀撞了撞身邊的女一號,「紅牛借我吸一口。」
雖然對劇組大部分成員來說,似乎已經過去了三年的時間。
但實際上才剛剛三個月……
如果說陳雙鶴的表現還在眾人的意料之中,那麼寧寧的表現就已經完全超出了眾人的意料之外,提高難度的劇本沒有難住她,咄咄逼人的陳雙鶴也沒有難住她,在其他人陸陸續續變成一條條咸魚的時候,她依然游刃有余。
今天,是她的最後一場戲。
也是她跟陳雙鶴之間最後一場對手戲。
內容是——最後一夜!
年幼的皇帝沒有辦法控制這個諾大的帝國,于是他美麗的姑姑施展自己的魅力,籠絡了一名舉世無雙的猛將,以及一名智謀無雙的文臣。
她稱他們為「帝國雙壁」,原希望他們能夠攜手輔佐自己,輔佐年幼的皇帝,哪知道其中一個卻背叛了她。
將軍巨闕,他居然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
帝國與他之間,視若己出的小皇帝跟他之間,青鸞公主必須做出抉擇!
「action!」
紅燭高燒,照亮了公主寢宮的芙蓉帳。
帳里緩緩坐起一個人,僅穿里衣的寧寧冷冷看著床上躺著的那個男人。
然後,她從床褥下模出早已準備好的匕首,沒有任何聲音,刀子緩緩出鞘。
沒有一句台詞,只有眼神在不斷變化。
如果是降低難度的版本,這里她只需要情不自禁的流下一滴眼淚,驚醒陳雙鶴就可以了。但現在,她用眼神將青鸞公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一旦下定決心要殺一個人,那就絕不會讓自己露出絲毫破綻的女政治家。
刀子舉起,然後朝著他的脖子刺下去。
——卻被他扼住了手腕。
陳雙鶴猛然睜開眼楮,兩只眼楮雪亮雪亮,他根本就沒有睡著過,冷冷一笑︰「你還是下手了。」
這麼肯定的語氣,像是看透了她這個人,又像是從來沒相信過她這個人。
他一翻身,跨坐在她身上,一只手奪過匕首壓在她脖子上,另外一只手撫模她的臉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面色忽然變得猙獰︰「權利對你那麼重要?殺了我,你也要獲得權利?」
寧寧橫躺在床上,發髻上的步搖踫在玉枕上,發出清脆聲響,雪白的鎖骨上還帶著他留下的紅色吻痕,忽然吃吃笑了起來,反問道︰「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她淡淡看著他︰「你要我,還是那個位置?」
陳雙鶴微微一愣。
「我可以嫁給你,我可以一直陪著你。」她望著他,即便脖子上壓著冰冷的刀子,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不急不緩,不緊不慢,「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你想去哪,我陪你去哪,無論是煙雨江南,還是漠北高原。」
她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一如他們初見,那麼的難以捉模,那麼的令人迷戀,溫柔的問︰「你不喜歡嗎?」
陳雙鶴一動不動的注視著她。
沒有一句台詞,只有眼神在不斷變化。
「……如果我兩個都要呢?」最後,他沉聲問道,「如果皇位跟你我都要呢?」
說完,他拋開手里的匕首,凶猛的,不顧一切的,甚至是帶著一絲惱火跟無助的低頭吻她,因他動作太過劇烈,帳子晃動起來,晃著晃著,里面傳來啊的一聲大叫,接著寧寧從他從床上拋了下來,狼狽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直到撞在桌子腳上才停下來。
陳雙鶴掀開簾子走下床,左手按著脖子,有血從指縫間溢出來。
寧寧慢慢從地上坐起來,右手握著一柄金步搖,釵尖部位染著鮮血。
陳雙鶴松開手,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然後緩緩轉頭看著她,眼神復雜︰「我這麼喜歡你,你就這麼對我?」
寧寧無動于衷,甚至抬起手,優雅的扶了扶自己有些散亂的發髻。
「……沒有我,朝堂上那群人早把你給吃了!是我一直在護著你!」陳雙鶴眼楮有些發紅,「宰相為了拉攏我,甚至要把他的兩個女兒嫁給我,只要我答應立其中一個為後即可!但我一直沒有答應,因為我心目中的皇後只有一個,只有你!」
「我堂堂大長公主,嫁去哪國不是為後?」寧寧反倒奇怪的看著他,嘴角向上一翹,嘲道,「況且你都跟朝堂上那群人沆瀣一氣了,也好意思說一直在護著我?真真不要臉。」
就算面對生死大敵,她也不肯失了自己的風度,甚至連臉上的嘲笑都是嬌俏迷人的,陳雙鶴胸口快速鼓動兩下,眼神愛煞了她,又恨煞了她,幾次三番想拔劍殺了她,幾次三番又將劍放下。
「……你跟皇位我都要。」最後,他狠狠道,「但我不會再立你為後,你只會是妃,是嬪,是我身邊的一個婢!這是對你的懲罰!」
「哦。」寧寧淡淡一聲,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雙鶴一直在緊張注意她的神色變化,他裝腔作勢,故作冷酷道︰「……如果你現在求我的話,我也許會改變主意。」
「……你要我怎麼求你?」寧寧抬頭對他一笑,慢慢踱到他面前,主動伸手抓住他的手,然後將自己手里的匕首按在他手心,引著他朝自己月復部刺去。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又或者說他們的對手戲太過有張力了。
小鮮肉居然看得入迷了,直到身邊的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該他上場了。
大門轟然打開,小鮮肉領著大隊內衛沖進來,大叫一聲︰「公主!」
他幾步沖上前,將軟倒在地的青鸞公主抱起來。
……然後呢?
小鮮肉張了張嘴,可是大腦一片空白,完蛋了,他忘詞了。
導演看見這一幕,眉頭一皺,正要喊卡,忽然听見輕輕一聲︰「你怎麼才來?」
說話的不是小鮮肉,而是寧寧。
她躺在小鮮肉懷里,柔柔弱弱的抬起頭,眼楮里氤氳著一層淚光,忽然留下一行眼淚,委屈的問他︰「你怎麼會讓他傷了我?」
「……我怎麼才來?」看著這雙眼楮,原本已經忘得一干二淨的台詞,此時不由自主的從小鮮肉嘴里流淌出來,他只覺得呼吸困難,以至于每說一個字都艱難無比︰「我怎麼會讓他傷了你?」
寧寧忽然對他笑了起來。
那笑容一如他們初見,她當日在笑什麼,在對誰笑,一直以來都沒有答案,陳雙鶴也好,小鮮肉也好,都執拗的認為她是在對自己笑,總在問她要答案,可她一直不說。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答案。
「還好你來了……」她只來得及對他說上這麼一句,就慢慢合上眼。
小鮮肉只覺得胸口一空,不由自主的流下淚來。
「卡!」
這場戲過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只有一個人例外。
小鮮肉︰「嗚嗚嗚嗚……」
被掉了一臉眼淚的寧寧︰「……」
導演,他真的哭了,怎麼辦啊!
偶爾間劇組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某個演員在某場戲特別投入,導致一時之間難以出戲,好在小鮮肉的情況沒那麼嚴重,大家安慰了他一會,他就好了,正好中午到了,大伙正好歇歇吃飯。
「我覺得她是真的愛上我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小鮮肉嚴肅的說,結果一轉頭,就看見陳雙鶴露出惡鬼一樣的表情……
他果然沒看錯!這家伙有毛病啊!
「瞎說什麼呢。」陳雙鶴這次干脆連掩飾都不掩飾了,朝他冷笑,「她不是喜歡你,那只是演技。」
是的,那只是演戲。
一場《大帝國》拍下來,他還是沒能在三分鐘內碾壓她,但並不代表他就毫無收獲。
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寧寧的演技,沒有循序漸進的過程!
任何人,哪怕是天才,他的進步都是要一步一步來的,而不是像寧寧這樣,她連一個月兌胎換骨的過程都沒有,她直接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錯……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丑女》試鏡會上的寧寧,《戲院魅影》復試時跟他對戲的寧寧,以及《大帝國》里跟他對戲的寧寧,分別是三個人,第一個還在靠情緒演戲,第二個已經有了自己的演技,第三個……居然可以帶動別的演員演戲了,這不但需要天分,更需要經驗。
才過多少天?她哪來的經驗?
助理從旁邊走過,被陳雙鶴拉住,他問︰「寧寧呢?」
「走了啊。」助理回答,「她的戲已經演完了,剛剛跟導演說了一聲,就坐今天的飛機回去了。」
陳雙鶴一楞︰「這麼急,有沒有說是為什麼?」
助理搖搖頭︰「沒說。」
放助理離開以後,陳雙鶴皺起眉頭,看著外面漸漸黯淡的天色,心想︰寧寧,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天空中,一架飛機飛過。
「這位女士,請關閉手機。」空姐走了過來。
「好的。」寧寧在關閉手機之前,最後看了眼手機里的內容。
那是聞雨給她發的一條微信。
「有發現了。」
下面,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張人生電影院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