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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從杯子里看到身後人的倒影?

很簡單。

他正彎腰看著你。

寧寧飛快推開桌子,逃到一邊。

身後的人沒逃,他還站在原地,偏著臉,對寧寧微笑。

……不可思議,她是怎麼從一張面具上看出微笑的情緒的?定定神,寧寧質問對方︰「……你是誰?」

那是一個戴著微笑面具的男人,身上穿著一件白色囚衣,脖子旁邊染了一圈紅色,像砍頭時灑下的血。

他深深凝視著寧寧,寧寧不知道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但他笑得更加開心了,朝她抬起一只手︰「給你。」

他的手心里,躺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

這場面似曾相識,寧寧之前就拒絕了,這次也不可能答應,飛快的搖搖頭。

然後她反手抓住寧玉人的胳膊,繞過面具男,飛快朝門外跑去。

一出店門,人聲鼎沸,很多劇組成員就在外面,擼串的擼串,喝啤酒的喝啤酒,石中棠朝她們走過來,左右手雙持肉串,跟孔雀開屏一樣,笑眯眯道︰「怕不怕胖?」

看見他,寧寧松了口氣,回頭一望,面具人已經不在身後了。

「……不怕。」轉過頭,為了壓壓驚,她伸手去拿石中棠手里的肉串。

結果石中棠一下子把肉串舉老高,還賤兮兮的朝她搖了搖︰「我怕,明天戲里我還要背著你爬到樓頂呢!」

……不給吃,你還拿給我看!!

之後她是跟大部隊一起回的賓館,關上房門以後,忽然听見外面傳來敲門聲。

「誰啊。」寧寧回頭。

「是我。」是石中棠的聲音。

「還有什麼事嗎?」寧寧回到門前,條件反射想看下貓眼,可這個時候貓眼還沒普及,除了少部分有錢人家里會裝貓眼,一些星級賓館都沒這設備。

「有樣東西忘記給你了。」石中棠笑道,「開開門唄。」

「什麼東西啊?」寧寧問。

「你開了門就知道了。」石中棠說。

別是情書或者玫瑰花吧……

寧寧這下更不願意開門了,之前拒絕他的告白,兩個人之間就已經有點尷尬了,說實在的,她這個人不是很擅長拒絕別人,尤其是別人的示好,所以每次拒絕別人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別了,今天太晚了。」暫時想不到別的辦法,寧寧只好推月兌道,「你明天再給我吧。」

門外沉默了一下,忽然響起寧玉人的聲音︰「咦,你怎麼在這里。」

石中棠︰「我來找人。」

寧玉人︰「好巧,我也是來找人。」

說完,又是幾聲敲門聲。

寧玉人︰「開開門,我有事問你。」

寧寧猜她是要問有關面具人的事情,猶豫一下,打開房門道︰「你進來……」

她的聲音噎在了嘴里。

門外,沒有石中棠,也沒有寧玉人。

只有一個戴著微笑面具的男人。

「你總算開門了。」他先是發出寧玉人的聲音,又換成石中棠的聲音,笑著將手里的票伸過去,「來,給你,收下吧。」

寧寧飛快想要關上房門,但被面具人抬手攔住。

「收下啊!」他還拼命把自己的身體往門里面擠,一只手推著房門,另一只手伸進門內,手里的票幾乎伸到寧寧臉上,「你都已經改變過別人的命運了,為什麼不能改改我的?也可憐可憐我吧!拿去啊!拿去啊!」

他情緒一激動,面具上的笑容就愈加生動,那可不是什麼發自內心的笑容,而是一種浮于表面的職業笑容,商場精英,推銷員,還有詐騙犯,都是這麼笑的。

「救命啊!救命啊!」寧寧忍不住大叫起來。

外面傳來開門聲跟腳步聲,以及石中棠的怒吼︰「你在干什麼?」

面具人轉頭看了看,忽然拔腿就跑。

石中棠穿著拖鞋追在背後,一邊追一邊喊︰「內衣小偷!大家快抓住他!」

被他潑了一身髒水的面具人踉蹌一下,跑得更快了。

走廊上一片混亂,不停的開門聲,不斷的腳步聲,以及越來越嘈雜的喊打喊殺聲,過了一會,石中棠回來了,左腳的拖鞋不見了,帶點氣喘吁吁,沒時間顧自己,先把癱坐在地的寧寧扶到床上坐下。

然後,他關切的問︰「還好吧?要不要吃個肉串壓壓驚?」

寧寧沉默片刻,看著他︰「你不怕?你明天還要背我上樓頂呢。」

「你還記在心里啊。」石中棠笑了起來,「我跟你開玩笑的,背著喜歡的女孩子的時候,誰會在乎她今天是不是胖了啊?」

出了這樣的事,石導非常憤怒,他找到賓館的主管人員大吵一通,逼得賓館不得不連續戒嚴幾天,每個出入的陌生人都要被查個祖宗三代,這個做法似乎卓有功效,一連幾天,相安無事,面具人再也沒出現在寧寧面前。

可寧寧心里的不安並沒有減少。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

可具體是什麼呢?她始終想不起來……

直到有天拍戲的休息時間,石中棠坐到她身邊︰「我爸似乎想換掉寧玉人。」

寧寧愣了愣︰「這個時候他還想換人?」

不知不覺都已經開拍兩個多月了,天氣都已經漸漸熱了起來,拍著拍著就滿臉油光不得不喊卡,然後化妝師飛撲過來補妝。

「她的戲份還沒怎麼拍,拍出來的那些效果也不怎麼好。」石中棠擰開水瓶喝了一口,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再說了……她最近風評不好,有人看見她半夜出去幽會陌生男人。」

寧寧愣了愣,然後忽然打了個哆嗦。

她忽然記起來她忘記了什麼事了。

今天是1990年7月7號。

是媽媽從某個人手里得到電影票的那天。

「……知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她問道。

「不知道,我對這種私人八卦不怎麼關心。」石中棠偏過頭,眯起眼楮看著她,「怎麼了?你的臉色有點難看。」

「是嗎?」寧寧抬手模了把臉,「可能是太熱了吧。」

天氣那麼熱,她身上卻陣陣作冷。

接下來的時間,寧寧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寧玉人身上,就像石中棠之前說的那樣,石導對她已有成見,她只要稍微表現得爛一點,就會被他罵個狗血淋頭,一被罵,寧玉人就更加小心翼翼,越小心翼翼就演得越僵硬,結果惡性循環。

她已經到極限了。

夜里十點,賓館。

經過一天的緊張拍攝,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下了,安靜的走廊里,一聲開門聲響起。

伸出頭看了看門外,寧玉人從門後走出來,然後一聲不吭的走下樓梯。

在她走後,另外一扇門也打開了,寧寧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後。

寧寧的跟蹤技術並不高明,好在寧玉人心事重重,也沒有注意到背後跟了條小尾巴,很快,她們兩個就抵達了目的地。

漆黑的小巷里,一根路燈下,蒼白的燈光,白衣的囚徒。

走過去的只有寧玉人,寧寧靠在牆上。

「你下定決心了?」面具男問。

「去了那個地方,我真的能變得跟她一樣厲害?」寧玉人問。

「當然了。」面具男笑道,「她那麼厲害,就是因為去了那個地方。」

寧玉人︰「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能一個人的演技在短時間內月兌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面具男說,「就像尤靈那樣。」

身體一樣,身體里的人不一樣,演技自然不一樣。

尤靈是個非常純正的花瓶演員,也就是傳說中靠臉吃飯的人,所以在寧寧取代她之後,在旁人看來,她的演技簡直是突飛猛進的進步。

寧玉人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費的晚餐,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寧寧心里咯 一聲,因為她听見面具男笑了一聲,用一種低沉的,引人墮落的聲音說︰「你只要接受這張票就行了。」

那一刻,媽媽留給她的遺言閃過心頭。

——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接受工作人員手里的票。

她再也按耐不住,從牆後跳出來。

「別接受!」她朝寧玉人喊。

寧玉人跟面具男雙雙轉頭看著她。

寧寧被他們盯得有點頭皮發麻,還有點後悔,硬著頭皮對寧玉人說︰「你都知道世界上沒有免費的晚餐了,還敢拿他的東西?誰知道里面有什麼陷阱?」

寧玉人垂著頭不說話。

身旁,面具男輕輕笑了起來,轉頭看著她。

「你猜她為什麼阻止你?」他說,「他怕你變得跟她一樣厲害。」

「你胡扯什麼?」寧寧怒道。

可惜比起寧寧,寧玉人似乎更相信面具男的話,她視線一轉,落在了他手里的電影票上。

就在她想要伸手去接票的時候,寧寧大叫一聲她的名字,然後無奈的問︰「你就這麼想成為像我一樣的女演員嗎?」

寧玉人緩緩轉頭看著她,眼神有些羨慕,有些嫉妒,有些怨恨,有些淒涼。

她說︰「當然想。」

寧寧︰「有多想?」

寧玉人皺起眉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能這輩子除了水煮雞胸肉,再也不踫別的肉類?」寧寧問。

「我可以。」寧玉人說。

「哪怕你老婆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戲演完?」寧寧說。

「……我是個女的。」寧玉人回答。

「那好吧。」寧寧從善如流的換了個詞,「哪怕你老公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戲演完?」

「……這個我做不到,這種時候,我必須留在留在他們父子身邊……我呸!」寧玉人朝旁邊呸了一聲,「差點被你繞進去了!男人怎麼會生孩子!尤靈,你到底想干嘛?」

「一個問題。」寧寧死死盯著她,「最後一個問題——你能放棄演戲嗎?」

「不!」寧玉人斬釘截鐵,一字一句的回答,「我永遠不會放棄!」

寧寧失笑一聲,眼楮里閃過一絲淚光。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

可具體是什麼呢?她現在終于想起來了。

媽媽去世那天,在醫院里對她說這番話的那天,最後一眼不是看著她,而是看著她身後,那個時候她看見了什麼?

現在想起來,也許她看見的,是一張面具。

貼在窗戶上,靜靜看著里面,不但看著病床上的媽媽,也看著那個窮途末路的自己。

那張面具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也許是在之前那部大爛片失敗的時候出現的,也許是在她被媒體嘲笑的時候出現的,又也許是在她詛咒自己詛咒命運的時候出現的,然後一點一點,離她越來越近。

所以,病床上的媽媽別無選擇。

而現在的自己,也別無選擇。

寧寧含淚一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電影票——穿越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能帶來,奇怪的是,那兩張電影票卻一直跟在她身邊。

「晚上十二點,去胭脂路三十五號看一場電影。」她將票遞給寧玉人,「去吧,這個地方曾經改變過我的命運,它一樣能改變你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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