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月有一個秘密。
他曾經偷窺過一個人,而且是一個男人。
他叫魏凌。
他不屬于這個世界, 沒有靈力, 弱小的如同一只螞蟻。長相不驚艷,腦袋也沒有聰明睿智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綜合起來,是一個毫無特別之處的人。
可他忘不了他。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了?對了, 好像是五年前。
鴻蒙仙祖法寶甚多,肇月從很早之前就知道。所以當鴻蒙仙祖向他炫耀手中的法寶, 且讓他試試的時候, 他很是不屑的扭頭就走。
可這一走就走到了一處陌生的地界。
這里藍天白雲、草原廣袤,一望無際的綠色中,除了他再無一個活物。
幻境?
如果是幻境, 那必定一切都是假的。肇月試著用妖力摧毀眼前的一切,可他直到動手才發覺自己妖力竟莫名消失了大半, 此時只剩了一成不到。如此境況, 別說是摧毀幻境了,就是想一鼓作氣找到幻境的出口都不容易。
況且他也沒听說過什麼幻境能夠壓制大乘期修者的修為當初為了救回鴻蒙仙祖, 他的仙元之力全部給了對方。故而他是仙人之身、大乘之境。
不過就算是倒退回了大乘之境, 那也是進入過仙人之境的人,實力不容小覷,眼界也是有的。
這里分明就是一個鏡中世界。
「封弋, 你可真夠能耐的。」只剩了一縷元魂還這麼作,早晚把自己一縷魂都作沒了。肇月低聲咒罵。
眼下沒有足夠的妖力破界而出,肇月只好隨心逛逛與其浪費力氣找出口, 倒不如等鴻蒙仙祖主動放他出去。
這個鏡中世界很真實、也很大,大到山川河流、森林植被、花草飛鳥等等應有俱有。如果不是這里毫無人煙,再加上他進入的比較突兀,他一時半會還不一定能察覺到不對。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在這看似悠然的歲月里,肇月走過了一片大草原,翻過了一座山,又跨國了一條河流,然後見到了這個鏡中世界的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長褲短衫,留著軟軟的短發,一張臉上除了迷茫就是無措。
看樣子不過人類的十七八歲。
就在他打量對方時,對方也看到了他。那一瞬間,肇月很清楚的看到對方清亮的眼楮中炸出細碎的光芒,剎那間星辰入目。
看似千年萬年的對視,其實不過轉瞬之間。那人反應過來,著急忙慌地跑到他面前,臉色漲紅︰「你……你是這里的人嗎?這是哪里?」
肇月半晌沒有回話。或者說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鴻蒙仙祖把他帶進來也就算了,為何還拉了一個凡人進來?且還是異世界的人類。
「你能說句話嗎?」有些慌亂的聲音,表情也是強自鎮定。
肇月想了想,緩緩開口︰「這是鏡中世界。你怎麼進來的?」
對方驚訝的嘴巴微張,好久之後才臉色煞白地回道︰「我在……我想想……對,我在河邊畫畫。然後見到水里有光,以為是自己眼花了,誰知道還沒來得及再看一眼就到了這里。」
他有些緊張的看著肇月︰「你有辦法出去嗎?」
肇月低頭看了他兩眼,然後重新看向似乎無邊無際的丘陵灌木,淡淡吐出兩個字︰「沒有。」
「那怎麼辦?」少年的聲音幾乎可以說是慘叫了。
肇月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不怎麼辦。」
然後又道︰「我叫肇月,你叫什麼。」似乎忽然對少年有了興趣,肇月主動和對方攀談起來。雖然對方神思恍惚,看起來不一定能听清他在說什麼。
「我只是去畫個畫……」少年喃喃自語著,緩緩蹲到地上抱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肇月眼神微動。他雖然無法對少年的著急絕望感同身受,但也能體諒對方一個普通人被卷入未知世界的恐懼和不安。所以他並沒有打斷對方,只是尋了一處沙土躺下,懶洋洋的曬著愈發暖和的太陽。
過了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少年從蹲著變成了坐著,最後換成了和肇月一樣的姿勢,或者說比肇月更加豪邁的姿勢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此時太陽已經快到正中,正是午時將到的時刻。肇月斜眼看向少年,日光下少年鼻頭有著瑩瑩的水光,眼角微紅,呼吸輕緩,似乎是哭過之後漸漸放松的時刻。
「你叫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這次少年沒有無視他︰「魏凌。禾女鬼的魏,三點水的凌。」
過了片刻,少年又道︰「看你穿的衣服,你應該是古代人吧?那你可能寫不出我的名字你叫什麼?」
肇月對著太陽眯了眯眼︰「肇月。」
「這個我知道怎麼寫。」少年猛地從地上直起身,看著肇月道,「你肯定不會寫我們的簡體字,我教你啊!」
肇月沒有動。他的心里雖覺不屑,但眼梢唇角卻是帶著愉悅的笑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
兩人在大河兩岸停留了數天。
魏凌是一個普通人,他需要喝水吃飯睡覺,容易疲累、容易受傷,他與肇月有太多的不同。但肇月始終沒想過丟下他,或者送他離開。
畢竟走了太遠,偶爾他也會覺得孤寂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介于虛無與真實之間的鏡子世界,無法修煉,只能找點事兒來打發時間。
魏凌果然教了他所有的簡體字,只是他沒告訴對方,其實自己世界所用的文字與他所說的簡體字幾乎沒有差別。
大千世界,總有共通之處。他不說破,魏凌不會懂。
「我可能需要學一下嫘祖。」魏凌道。
肇月看向他。
魏凌無奈解釋︰「嫘祖是人類世界的傳奇人物,在很久遠很久遠的遠古時期,她發明了養蠶之術,做出了絹布。」魏凌比劃著,「可以做衣服的絹布。」
肇月翹起嘴角︰「我知道。」他只是樂于看到魏凌那樣鮮活的、侃侃而談的樣子。所以忍不住逗著他說話。
「你知道也沒用啊,這里根本沒有桑樹,更沒有肥蠶。」
肇月轉回身上下打量著魏凌,隨後將掛在腰間的一個錦袋扔給他︰「這里面有衣服,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魏凌接住︰「這里面有衣服?」他將巴掌大的錦袋舉到眼前,目光直直地看著錦袋,「原來我穿越的不是古代,而是玄幻?」
「確切的說,這里只是鏡中世界。不是你說的古代世界,也不是你說的玄幻世界。我們游離于所有世界之外。」肇月說著,隨手撿起一個泥塊,將路過的一只雌鹿打暈。
「你今晚有肉吃了。」
魏凌聞言連忙跑上前看了看,然後道︰「這是個母鹿。」
肇月微微挑眉。
魏凌道︰「這里生物本來就少,萬一她是最後一只母鹿,那我們殺了她不就等于絕種了鹿群……這樣的話,估計我們很快就要吃不到鹿肉了。」
「……你想得真多。」肇月一字一字回道。他原本以為對方是同情心泛濫,結果卻是擔心自己以後吃不到鹿肉。
魏凌嘿嘿地笑︰「我這不是惦記著咱們的以後嘛?」
肇月眸光微閃,許久之後帶出一抹笑意︰「雖然想得有些遠,不過,挺好。」
跑去抓魚的魏凌聞言回頭一笑,映著太陽好似渾身都在發光。
不對,確實是在發光!
肇月神情一變,倏然飛身過去抓住魏凌,將他從水中帶出。
魏凌一臉驚愕,隨後便是驚喜︰「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否定的斬釘截鐵。
魏凌不願相信︰「可是我感覺到……」
「你看清楚那是什麼!」肇月打斷他,抬頭看著魏凌方才所站的地方。
水光粼粼,映的水下的東西也是熠熠發光。
「那是……什麼?」魏凌嚇得面無人色,雙.腿都有些發軟。
「水虺。在我們世界是這麼叫的。」肇月背在身後的右手微微握緊。他感覺他的心跳在加快,心中的不安在漸漸擴散……原來這就是撒謊的感覺嗎?原本騙人的感覺是這樣。
「它吃人嗎?」
「嗯。」
「那我們還站在這里干什麼?」魏凌一聲大吼,拽著肇月的胳膊轉身就跑。
兩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魏凌實在跑不動了才停下來。魏凌仰面躺到地上,肇月則氣定神閑、慢悠悠地開口︰「其實它不是我對手。」
累得氣喘如牛的魏凌听了差點氣死過去。
「你怎麼不早說!」
「你又沒給我機會說。」
魏凌哭笑不得︰「你這麼厲害,真想跟我說的話我還能攔得住你?你就是想看我著急。」魏凌嘴里抱怨著,事實上他並不後悔也不介意帶著肇月逃走。畢竟那是傳說中的水虺,萬一肇月被它傷了可怎麼辦。
「你以後還下水嗎?」肇月忽然沒頭沒腦的接了這麼一句話。
「下啊,又不是每條河里都有傳說中的大怪獸。」
「萬一有呢?」肇月低頭看著魏凌,「魏凌,我擔心你。」
魏凌愣了愣,半晌才哈哈的笑起來︰「原來你也會擔心人啊!」話出口之後想起方才肇月出手救他,事後又很擔心的樣子,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不是說你不會擔心人,只是覺得你一直酷酷的,很少有什麼太過的情緒,你剛才又說得那麼認真……」
「我確實很認真。」肇月道,「你以後不要再去水邊了,如果非要去,就和我一起。」
魏凌坐起身,仰頭看著肇月。他心頭有著淡淡的疑惑,但肇月眼里的憂慮是真切而顯眼的,所以他忽略了心頭的疑惑,點頭道︰「好啊。有你做保鏢我高興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