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妖王的大軍快要攻進南天門了!」
「聖上,這樣下去,我們還能再支撐幾日?」
「你們當初說要戰要打的,而今怎麼一個個都沒聲息了?!」
大殿之上,群聲吵鬧,七言八語,交雜于一處。
玉帝昊天頭疼地揉了揉額,低低道了聲,「都給朕閉嘴!」
幾個仙君霎時啞口無言,面面相覷,轉過頭來望著玉帝,看看他有什麼說法。
而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沙悟淨的目光痴沉繾綣地定在那高高在上的一人身上,卻不敢明目張膽地直視,只將自己隱于千人之中,仿若一滴水溶于百浪海洋。
「明日,朕和佛祖親自出戰。你們不必多說了。」
昊天從帝座上站起,明明容貌俊朗儀表堂堂,世罕其儔軒舉霞標,卻不知為何,他的神色里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沉沉疲憊。就像一個早已飽經風霜的老人。
「那誓不空據說不死不生,無人能敵,任憑天將戳了幾個血窟窿也照樣生龍活虎。若不知其弱處,恐怕我等還是難以一舉拿下啊。」太上老君模了模他那一把胡子,轉頭望了望四周,「不知在座諸位仙君,可有誰有獨到的制敵之策?」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殿之上一片冷高壓的寂靜,襯著萬里之外那沖鋒陷陣廝殺叫喊,反而一路寒到人心底去。
就在老君嘆氣之時,殿外卻迎來了魁梧一人,聲音雄厚奇偉。
「我知道。」
如來在千人恭迎下,面目凝重,一步步緩緩踏進了殿來,風姿肅然。
「我知道他的弱點是什麼。」
昊天「哦?」了聲,目色一轉,看著如來帶著些許灼灼,「說。」
而如來環顧了四周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人群中的孫悟空身上,眸色深幽,仿佛藏著千言萬語。他慢慢地收回了眼,低嘆了聲。
「這幾日我查閱遍上古史志,這才發現了有關神識化生的蛛絲馬跡。」
昊天抬手,姿態雍容,示意如來繼續往下說。
如來眉頭微蹙,神色卻依舊平靜如昔。
「所謂神識,若要化成形體存活于世,必先得心血灌溉,漸養精魂,日久則生體。」如來頓了頓,微微嘆然,「倘若我等能近其身,剜其心,大事必然能成!「
只是……那誓不空的力量一日比一日強大。上次真假美猴王一事時,他倆大戰尚且不分上下,而今再見,卻只覺那人力量更上一層,濁氣更是滾滾不絕,仿若永遠涌動著沒有盡頭。
如來垂下眼,低低喃了聲阿彌陀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倘若如今二人再次酣暢一戰,他是否還會有僥幸勝出的幾率。
誓不空就像一個毒瘤,恣意妄為破壞著一切,毒性每日俱增。他一抬手,便讓山河失色,一踏足,便讓天地哀鳴。這等耀眼的存在,雖則萬眾矚目,卻也百受忌憚。
遲早……會自取滅亡。
唐三藏和幾個徒弟于散會後回了客居的小院,等待著明日的最終之戰。
戰役過後,要麼是終結一切的末日,要麼便是瘡痍過後的新生。
內屋里,唐三藏解下了孫悟空的衣服,皺著眉緊盯著他胸口。
「鎖魂釘,可疼?」
孫悟空抿著唇搖了搖頭,「比起這一路受的大傷小傷,倒沒什麼。」
唐三藏一手覆上了那人心口,感受著薄韌皮肉之下跳動的脈息,抬起眼問他,「這物若不除,明日之戰,恐怕你會多受他牽掣。」
孫悟空當然知曉。只要鎖魂釘在他體內一日,他便受那人役使一日,再也逍遙不了去。
他閉上了眼,五指握成了拳。「師父要除便除就是,這點痛算不了什麼。」
唐三藏瞧他那模樣,心底突然狠狠一皺,漾過一絲輕微的心疼。
「要是痛就喊出來。」
孫悟空搖了搖頭,半晌扯了一笑。「師父可莫小看了我,當年無天界里受剜心之刑,我老孫也不曾叫過一聲!」
唐三藏嘆了一口氣,模模那人的頭,輕拍了拍。
見孫悟空心意已決,他便起身,將青烏匕首于長明燈火上熱了一熱,然後轉身回榻,一手覆住孫悟空的雙眼,一手握著匕首,咬緊牙狠下心,便朝那人心口干脆果斷地刺了下去。
「嗚!……」
孫悟空身形一彈口中發出聲悶哼,緊咬著唇破開了點點朱色。
唐三藏縱使皺著眉頭心里憐惜,卻知長痛不如短痛,屏著氣繼續刺進,在那開始濺開血色的胸膛之中,尋找著鎖魂釘所在的位置。
若沒有誓不空那一著,悟空今時今日也不必遭受這等苦楚。
唐三藏想著,對誓不空的復雜情緒里帶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雖則從悟空口里知道那人就是悟空的半身,可他們二人,哪怕面貌性情如出一轍,對他而言,卻始終都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人。莫說悟空了,那人恐怕是連玄清都比不上。
「別咬著唇,會疼。」
他察覺到手心之下那人顫動的睫毛不住抖簌著,更是帶上了微微濕意,掃刮著溫厚的掌心,引起心底一陣又一陣的漣漪。而向來倔強的那人,此刻也是聲疼也不肯哼,只面色漲紅地死死咬著唇,血珠如花綻放于雙唇之上,讓唐三藏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他低下頭,餃住那人血色點點的唇瓣,舌忝舐著吸吮著,好傳遞哪怕些微溫暖的心安。孫悟空確是有微微的一愣神,就在那一刻,唐三藏握著匕首抵住了鎖魂釘所在的位置,一施力,便將沾滿鮮血的鎖魂釘扯了出來。
「嘶!!!」
唐三藏松開蓋著那人雙眼的手,只見孫悟空兩眼瞪至最大,眸中蔓著如霧紅意,血絲幾近迸裂,顯然是疼到了極致。
唐三藏不敢耽擱,立馬掏出了如來賜他的九轉花露膏,覆上了傷痕漸愈的胸口,用指尖輕輕涂抹著,動作溫柔。
「還疼不疼?」
孫悟空面容微微扭曲,半晌才搖了搖頭。咬著牙低低道了聲,「不疼……」
唐三藏又是俯身,拂開那人松軟金發,于唇間輕啄,一邊繼續涂抹著藥膏,希望能借此舉緩解些痛楚。
孫悟空因闖進口腔里來的濕熱舌頭而身體一繃,有些僵硬,唐三藏卻不斷低語著,「放松……放松……」
待最後,那人雙唇水光濕灕紅腫之時,唐三藏才終于松開了唇去,一路摩挲著脖頸慢慢往下,在他受傷的胸口輕吻了幾下。
蜻蜓點水地,仿若對待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孫悟空偏過頭去,面色微紅。這般小心翼翼的,總讓他不習慣地有種被呵護的錯覺。
而唐三藏沒再親昵流連,反而替他攏好了衣服,面色內斂溫潤,「這麼多日,你受苦了。睡吧。」
「師父呢?」
「我看著你睡。」
孫悟空心頭一跳,握著那人的手,面色閃過一瞬間的遲疑復雜。
「師父,其實……」
「嗯?」
孫悟空頓了頓,卻不知該不該把那句話道出口。
「誓不空他……其實並不是罪大惡極之人。」
室內的氣氛有些靜,唐三藏神色不變,只是不知為何,少了幾分溫度。
「他囚你之時,待你如何?」
「待我不錯。」
唐三藏沉默著,半晌才極其緩慢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著,以手合上孫悟空的雙眼,「好好睡一覺便好,其余的事你無須再管。」
心底隱隱的猜測仿佛得到了某種印證。可就像期冀萬里無雲碧空如洗的晴天,卻迎來了一場姍姍來遲的滂沱大雨。
誓不空對那人超乎尋常的執著。還有超乎尋常的珍重愛護。這一切,都讓唐三藏的心底某塊,一點點沉了下去。微微酸漲著,有些發緊。
他有件事始終沒告訴孫悟空。
鎖魂鎖魂,其實鎖魂釘起初……是為了鎖心之用。
傳聞幾萬年前,有個魔女戀上了一位神君,一路追隨身後卻不曾換來回望一瞥。而後神魔大戰爆發,兩人就此陌路,在戰場之上隔著血霧重火,一語不發默然廝殺。只是終究那魔女軟了心腸,在神君受到暗算奄奄一息之時,撲上去以身相護替他擋下一擊,更是在那人胸口種下了一根鎖魂釘。鎖住將散的魂魄,護住脆弱的心脈。
魔女因救他而死,神君卻從來沒什麼表示,神魔大戰後更是直接退隱,消失于世人眼前。只是听傳聞說,幾千年來,神君的心口一直隱隱泛痛。鎖魂釘鎖住的不僅是他的魂,還有他那顆原本無情無愛的心。
只是千年風雲,煙霧茫茫,這一軼事不過是歲月里的傳說罷了,當不得真。
無論那人對孫悟空究竟是何心思,唐三藏只希望,明日一戰後,誓不空能和孫悟空再無瓜葛。
擔憂也好,私心作祟也罷。此生再不相見,對他們二人都是最好的結局。
可他千料萬料,也沒料到一切會離開原本預想的軌道,以那種兩敗俱傷的方式收場。
第二日時,天際灰霧蒙蒙,暗雲重重,天宮寶殿之外廝殺聲漸近,不時迸濺出一兩道灼目耀眼的華光,濃煙紛亂,壯麗如有無腳的火山沸滾移動。長嘯轟鳴震散了塵埃,血流滿地間這是以死相搏的命局。
玉帝昊天和佛祖如來親自率座下仙君弟子加入了混戰,唐三藏一行人也在隊伍之中。
孫悟空養精蓄銳了一日,又去了那鎖魂釘,精力全然恢復,再無先前受緊箍咒或鎖魂釘壓制的縛手縛腳的模樣,大展身手轉動著那一根如意金箍棒橫掃千軍,眉眼間灼著烈焰如有火燒,衣袖獵獵英姿矯健意氣風發。
如來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理,只開了個金剛罩替諸人防衛著,並不主動進攻。而這進攻的事,自然就落到了昊天等人的頭上。
「等會兒按計劃行事。你們從旁攻向誓不空,奪其注意,待他不留神之時,朕便一舉攻進他心口。」
昊天褪下了錦衣華服,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鎧甲,眉目堅毅冷硬,手中青鋒長劍更是直指蒼天一隅。
兩三個天將听此抱拳,垂下頭應了聲,「是!」
昊天看著那幾人身影如風地消失于光芒交紛拼殺無休的一派混亂里,慢慢眯起了眼。
三族大戰、神魔大戰,而今……又來了一場仙妖大戰。
昊天不明白,他治理這天地,究竟出了什麼差錯?
他明明已經死死壓制住了濁氣,也壓制了妖魔兩道,不惜毀去遠古碑文異志,不惜違背鴻鈞老祖之命。他殫精竭慮,不曾有過一絲懈怠,這幾千年幾萬年來,他絕情棄愛,高坐帝位,心慮重重,愁生華發,為何……依舊逃不過這種種紛亂爭殺。
就在昊天緊盯著那幾人行動心下浮思泛波之時,身後有一人一路擠過人群,小心翼翼地至了他身後,畢恭畢敬地做了一揖,彎了背脊聲音低微。
「陛下……不知你,可還記得臣?」
昊天皺起眉頭,回頭不耐地望了一眼,只見沙悟淨面目寢陋,胡茬滿腮,多看一眼都仿佛要污了眸子去,「你是何人?」
沙悟淨听到這回答,身形一僵,回話之時,仿若舌頭蜷曲著都不再直。
「臣……沙悟淨,曾為卷簾大將,是陛前近衛。」
當初天界幾百年,他苦苦相守,伴于那人身前身後,以那人喜怒為自己喜怒,以那人安危為自己安危。可好像……自己一個被貶下界,于那人而言不過是滄海萬浪間再不值一提不過的小事。忘了,便忘得干干脆脆,再無一分掛記。
昊天眼下全部心神系于戰局,縱然眼底動了絲波瀾,哪有空搭理。
「原來是你,卷簾。」他擺了擺手,「有什麼事日後再說,朕沒工夫搭理你。」
沙悟淨那滿腔的話就這麼堵在喉中,翻來覆去的上上下下的也沒個出口,就這麼沉塞著,淤積如爛泥一捧。
「……是。」
他垂著眉眼,低低地應了聲,慢慢往下退了幾步,退至人海里。
眺望著白日,如同眺望一場眩暈。
昊天因沙悟淨的插足,心神擾亂,不由有絲焦躁和惱怒。
他深吸了口氣,見他手下那幾個驍勇善戰的大將已然和誓不空纏斗至了一處,便縱身一躍腳踏長雲飛馳而往,隱匿于萬里廝殺的人群之中,一點點逼近了誓不空。
「呵,你們幾個宵小還膽敢來襲擊本座,莫不是找死來?」
誓不空挑起一眼,眼影重重下帶著狠戾,「那本座就如你們所意!」
「妖賊,休要口出狂言!」
一個天將呸了聲,扛起大錘便往誓不空身上砸去,卻不料被那人隔空擋下。
誓不空隨意地使喚著濁氣,為兵為障,無所不能,口中更是不住嗤笑。
幾個天將一邊進攻,一邊用余光望著旁角,眼見昊天已然逼近,他們兩眼互對便確定了時機,各自拿起武器齊齊奮力發起了一擊。
而昊天緊盯著誓不空,見那人果然一挑眉雙手一抬應付著幾人的進攻,眯起眼抓準時機一躍而起執著劃破長空的寒鋒寶劍,往誓不空心口直直刺去!
「嗡!——」
一聲嗡響,那是極清與極濁二人正面交鋒氣場相斥的長鳴。仿若受著相反磁場的左右,兩人的動作都有了一瞬的鈍滯,誓不空瞳孔一縮,可昊天的劍鋒沒有後抽。
一寸寸逼近,就那樣,于眾目睽睽之下,伴玉帝昊天征戰了幾千年的那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噗地一聲刺進了誓不空胸膛,剛好直中心口。
誓不空身形一頓,皺起了眉。
而向來有正道君子之名的昊天沒有收力,反而更加狠勁地將劍鋒送入了幾分。
「呵、呵呵呵哈哈哈!昊天小兒,你以為這樣,就能制服得了本座?」
誓不空大笑著,一手捏上劍刃,皺著眉硬生生地,一點又一點將它從心口拔了出來,不顧一滴滴淌落的鮮血。
昊天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你……?!」
誓不空忍住心頭痛楚,「恐怕你是從不知誰那兒听說本座的致命處在心髒吧?只是要讓你失望了啊……」
他慢慢地揚起了嘴角,眸中劃過絲暗光。
「本座的心髒,可不在心口啊。」